一個星期還沒到,我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穴居人。
我曾有一個位於市中心的家,咖啡館和海灘都觸手可及。可我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切竟會終止在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接下去的一年裡,我將會成為一個灰頭土臉的農民——我幾乎快要預設這個事實了。埋頭苦幹造房子對我來說也不再是什麼難事。甚至,對於距離市區兩小時車程這件事,我也不再大驚小怪了。
但就像人們說的一樣,現實,會-咬-人。甚至大嚼特嚼。它磨牙吮血,將人碎屍萬段,連皮帶肉囫圇吞下,最後,吐出點骨頭渣渣。
第一次意識到現實可能比我預想的更糟糕是車子行駛在路上的時候。爸爸居然還能樂觀地稱那條路為「車道」。
「我要出去!停車。媽媽,快讓爸爸停車。他這樣會弄死我們的,」我大喊大叫了三分鐘。那簡直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陡最滑的盤山公路。
「放心吧,可可。我們的車是一輛四輪驅動,專門對付這種道路的,」爸爸說。
我不理睬他,喘了口氣又接著叫起來。「停車!我要死了!」
喬希開始嘲笑我。「哈哈。可可是個膽小鬼!」但是當車子顛簸著越過無數個連續的大石塊時,喬希的臉也變得慘白。我目睹他癱倒在座椅扶手上。
二十分鐘後,我們沿著沙地車道駛出了灌木叢,接著轉彎,路過一片橄欖樹林,最後停在一片綠地上。爸爸停好車,我們連滾帶爬地逃出來,伸展四肢,按摩已經坐到瘀青的屁股。媽媽深呼一口氣,笑著說。「哦看看這個,大衛。真是不可思議。多美的景色。」
我四處張望。媽媽說的沒錯,我們身處一片風景之中。並且我得承認,這景色的確是美不勝收。視野中是一片片綠色的牧場,小山谷下蜿蜒淌過一條涓涓細流,樹木沿河而生。更遠處,黑白相間的奶牛正圍著乾草垛悠閒地吃著草。如果你喜歡這樣的動物,你一定會覺得可愛。其實我也喜歡,但僅限於假期的時候和明信片上印著的圖案。
此時此刻我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
「媽媽——我想上廁所,」我憋著聲音說,夾緊了雙腿。這其實是我一路嚎叫的另一個原因。每次車撞上石塊的那一刻我都覺得要尿褲子了。
媽媽暫停眺望風景,轉過頭來看見我憋尿憋得上下亂竄。「大衛,附近哪裡有廁所?」她說,手比劃過牧場。
「呃,你覺得有?」查莉大笑著說。「這兒什麼都沒。」
「不是。我是指住的屋子。那裡廁所能用嗎?」她問。
「屋子附近有一個蹲坑。但我覺得用之前可能還需要修理一下,」爸爸說。「不過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還要修理?究竟還得多久啊?」我本想衝他大叫,但考慮到我和爸爸還在冷戰,所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然而我發現忍氣吞聲對於我實在太困難。
「媽媽,我必須得撒尿,」我再一次說道,憋到手舞足蹈。「真的,就現在,一刻也等不了。」
她看起來有些不耐煩。「那就去吧。快去。」
我抬起眉毛看著她。「呃,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她反問我。「你指望我憑空給你變一個廁所出來嗎?自己找個地方解決了。」
我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什麼?」
「你是個大姑娘了,」她說。「自己能解決。快去吧。」
我感到眼裡的淚珠就快砸下來了,但我硬是給忍了回去。「去就去,」我倔強地說。我揚起下巴,沿著一條小道,朝著牧場底部的灌木叢和小樹林走去。我的本意是想表現出自己的瀟灑以及毫不在意,但是這樣的計劃操作起來有點困難。特別是當你快要尿褲子的時候,你還得處處提防著大團大團的牛糞,努力說服自己不去理睬身後傳來的你大哥幸災樂禍的笑聲。
我忍不住轉過身衝他大吼。「告訴你,那個蹲坑說不定髒得發臭。我反正不會去那裡上廁所的!」
這一點也不好玩,不公平,不好玩,不公平,我滿腹牢騷。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誰會買一個連廁所都沒有的農場?誰會天天去樹叢裡上廁所?白痴,不公平,神經病,愚蠢的農場。
我繼續走著,努力避開荊棘還有牛糞。我依舊儘量夾緊了腿,專踩那些我能看清楚的平地往前走。牧場的草地上到處都是虛掩著的泥洞,我絕不能一腳踩空扭著腳踝,尤其是現在,我正穿著我那白色蕾絲邊的芭蕾風平底鞋呢。可不幸的是我發現鞋子邊沿已經黏上了一些紅褐色了,是草地下面泥巴的顏色。很好,現在我連鞋子也要清理了,我沒好氣地想。
終於抵達灌木叢,我特意挑了一片多刺植物往裡走,直到視線裡再沒有其他人。終於,我心想,好歹有些隱私了。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使勁眨了幾次眼好讓視野更清晰。
這個地方還不錯,我心想,看見面前躺著一株大大的枯枝,它後面恰好有一小片乾淨的空地。我開始一邊解開牛仔褲的扣子,一邊向前踏過去。然而這株植物比我想的還要大,我得跳過去。小心著…
接下去發生的事讓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解開褲子後,我想小步跳過樹枝,可沒想到褪下的褲襠限制了我雙腿展開的幅度。在慣性的作用下,我的雙腿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跨去。這麼說吧,下一秒我大概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世界級摔跤,我面朝下狠狠地跌在了樹枝的另一側。
這還沒完。
摔到地面上時我聽見一陣水花四濺的聲音。沒錯,我摔在了一塊水潭上。
但這不只是水潭,而是泥水譚,混合著髒兮兮的泥巴。現在,從我的額頭一直到膝蓋都沾上了泥水。(我的雙腳還拌在樹枝的另一側。)
我的手上也都是黏糊糊的泥巴。我抱怨著爬起來,立馬開始清理牛仔褲上的髒東西。忽然,一陣臭味飄到我鼻子裡,我才意識到原來剛剛摔倒的地方哪是什麼泥水譚,那是糞水潭,我倒在了一塊牛糞上!現在稀巴爛的牛糞黏在我的大腿上,我的牛仔褲上,還有我的手上。
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絕不能再出差錯了!我還是得繼續。我知道像這樣全身沾滿泥糞地去跟我那幫腦子出問題的家人集合會很糟糕。但是如果這種時候我還尿褲子,那我以後的人生就別想好過了,他們會喋喋不休地嘲笑我——這件事將會成為我一輩子揮之不去的陰影!
要吐了,我對自己說。噁心得無以復加。但現在還不能停下來處理。我把雙手在一塊乾淨的草地上擦了擦,繼續往之前那片準備當作廁所的空地上走去。我小心地蹲在草地上,附近還有一些我從來沒見過的帶針刺的綠色植物,終於,我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