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為止你或許以為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足夠大的變化了吧。你或許以為我總該得到哪怕一點點和平,一點點空間,一點點寧靜了吧。
你或許會這樣想的。
哈。
可是有件事即將發生,即將發生的這件事情又一次改變了一切。而我當時,就像以前一樣,對那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泰莎和迪的事件之後,我又決定運用假裝我和詹姆斯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的策略了,但是實際上我甚至都用不著因為我幾乎見不到他。但不是說他在迴避我或者說我們相處不好。主要原因是我家的房子真的一天天地在建造中。
牆壁一天天加高,每個人都在參與著,忙碌著。
到處都是一派忙亂的景象。自從爸爸第一次提到泥磚後就再也沒有四處閒逛說笑了。他可是真的是要用泥巴做磚。就這樣我們用泥巴做起了轉頭。然後用泥磚壘起了泥磚牆。接著又用更多的泥巴把整堵牆抹一層。
同時我們每個人把自己用泥巴塗上了一層。
沒有人休息。我們每個人最終都把自己搞得全身塗滿髒兮兮的泥巴,從頭到腳無一處倖免。一天又一天,天天如此。沒有料到的是,爸爸是個嚴苛的工頭。一開始我還嘰裡咕嚕抱怨過幾句,也覺得噁心,但老實講,一旦你全身都沾滿泥巴,身上再多沾點泥巴你也不會介意的。大約第三週的時候,一切都變成常態了,加上隨著牆壁一天天高起來,我實際上很興奮的。房子設計得很漂亮,我喜歡在房子基坐上走來走去,腦子裡想象著哪間房子是我的。
不過每天收工時,每天的每天,我都是全身邋遢。
新的太陽能開始工作,有熱水了,我對此表示很欣慰。我們不再需要花幾個小時燒水了,但是我們洗澡的時間被爸爸嚴格管制,他把一個外部控制器裝了進去。
「可可!還有一分鐘,」他會大喊,「我就要關掉熱水了。」好幾次,我在裡面待太久,他等我等得不耐煩了,就關了熱水,我就幾乎被凍僵。淋浴時間從來就不夠長,我真的來不及把頭髮徹底洗乾淨。那一天我意識到我將要永遠告別我的閃亮秀髮,這真的太悲傷了。現在我的頭髮總是那麼僵硬,看起來就像用了那種男孩子用的昂貴產品,那種讓頭髮看起來像剛起床似的豎起來的產品。實際上,喬希的頭髮大部分時候看上去都亂糟糟的。可是我不喜歡豎起來的頭髮,那種泥巴樣式的髮型產品真的不適合我。
好幾次,莎蔓莎發郵件給我,建議跟我用skype聊天,但我都把她結束通話了。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的樣子。我甚至不用跟她聊天,就可以聽到她的批評。因此我就告訴她,我們糟糕的網路容量不夠大,影片連結訊號不好,語音很卡等等。
但悄悄地,我開始不那麼在意我的樣子了,尤其是在我們勞動的時候。當然,出門時還是一如既往要精心打扮一下的,只是當除了家人沒別人看得見我時,我不再那麼講究了。那樣感覺挺舒服的。而且大家都一身泥巴幹活時,其實挺有趣的,即便我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
還有一件我不太願意承認的事——我對爸爸感到非常困惑。
迄今為止,我真的已經幾個月沒跟他說過話了,自打我生日那天開始,我們就沒怎麼說話了。我們形成了一種通過媽媽在中間傳話進行交流的習慣(儘管媽媽現在還是不喜歡那樣),但我想爸爸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能熬得過我。以前,他會衝我喊叫或者求我開口跟他說話,送我禮物讓我開口。這一次,好像他決心採用一種新的家教方式,想等我主動開口。
所以一切取決於我。
剛開始,我說過我要一年不跟他說話。但是現在感覺好像一年太長了。另一方面,即便現在我比以前開心點了,我還是對他讓我們搬家的事情很生氣。如果我們沒有來到這裡,我就根本不會有這麼糟的感覺,所以說還是因為他沒做什麼好事,對吧?還有,我還是非常想回悉尼去的。
考慮回悉尼的理由竟然是因為怕我將來某天會把整個事兒忘記。我們正在壘磚,爸爸說了句很簡單的話,像「當心,可可。不要往後倒。」我脫口而出,「沒事兒的,爸爸。」幾乎同時我想起來我是不跟他說話的,於是我閉上嘴巴,防止話再從嘴巴蹦出來。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實際上,話就在舌尖,因為不管怎樣我們已經交流了。而我不能告訴他我的想法。不過我們彼此的對視讓人感覺溫暖而熟悉。我意識到我一直很想念他。格外想念。
接著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我想我還是要堅守我的誓言,要把這一年過掉再說,儘管我真的不想這樣下去。我還是想讓爸爸明白他不能那樣支配我的生活,因為我還在為此生氣,儘管我比剛來時開心一點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複雜。我一想起來就頭疼。
有時爸爸忙著造房子,就讓媽媽去袋鼠谷郵寄東西,或者去那個根本不是五金店的小五金店買點東西。那家店什麼都賣,五金,漁具,小雞,還有聽好了,古董!(並沒開玩笑,鄉下的事情讓我笑死了。有沒有人有天早上一醒來說,「我知道我餘生該幹什麼了。我要開家店,賣建築材料,家禽家畜,還有葡萄酒之類的。噢,還要考慮當地釣魚者的需求呢。」?)
如果我們決定跟媽媽一起去,媽媽通常會給我們買一杯熱巧克力,就在那家沒有名字的小咖啡店(那家店主的名字恰巧叫查莉,這讓我們家的查莉很開心,加上她做的牛奶口感超棒,而且總是搭上一個棉花糖)。有些時候我們會到其他的小店裡面去逛一逛。那些小店裡面佈置得確實很可愛。我是說,我不是很喜歡搖擺馬和木頭碗之類的東西,但是有家店裡的耳環我都想戴。而查莉一見到那些家庭自制軟糖就怎麼也走不動路了。
我當時真的沒有意識到,就在袋鼠谷這個昏昏然的小村莊裡,我的一切又會完全改變。
事情開始的那一天卻是非常普通的一個春日。我和查莉喬希一個上午都跟著爸爸造房子,媽媽跟奈絲一起幹活。突然她急急忙忙穿過小牧場過來。「我必須得去搞點馬飼料,我只輪到這一次買飼料,你們想一起去嗎?」
這真的是怪異得很。一個決定,一個極小的微不足道的幾乎看不出什麼重要性的決定,竟然跟你未來的一切都扯上了關係。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那趟出行會帶來什麼結果——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我壓根就不知道我的夢想我的希望會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被顛覆。
「去還是不去,快點。」媽媽說。
「去,肯定去。」我說,聳了聳肩,我和查莉鑽進了媽媽的小汽車。
之後的那一瞬間我和查理面面相覷,我們異口同聲說:「呀!」我們的頭髮沾滿泥巴,我們的衣服硬得像餅,我們的雨靴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褐色泥巴完全看不見本來面目!甚至查莉臉上也是泥點斑斑。
但那天天氣如此晴好,我更願意欣賞燦爛陽光,而不想為自己糾結。再說了,在袋鼠谷沒人認識我,所以我這副鬼樣子給別人看見了,又有什麼了不起呢?
我們停車,走近五金店,把造房子的灰漿和養馬兒要用到的東西放到袋子裡。
「嘿,查莉,你看,」我咯咯笑道。「有雞蛋和顏料賣呢。」
「是的,」她說。「還有螺絲刀和葡萄酒釀造椅呢。」
「你們兩個,別說了。」媽媽說。「那人會聽到的。你們表現真粗魯。」她拿出信用卡走過去付錢。「我想我們還是直接回家的好。」她一邊在機器上按下按鍵一邊說。「爸爸在盼著我們回去,奈絲還在等著馬飼料下午好餵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