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下巴開始發抖。「她們說她們要報復我。然後我被推進了游泳池。」
「你說的是真的嗎？她們是黑手黨還是怎麼的？」他問道。「你殺了她們父母還是毒死了她們的狗？為什麼她們非得報復你呢？」
「很難解釋，」我說。「你不會理解的。」
「為什麼我不會理解？」他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的確很好奇。
「因為……」我說，但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想說因為你們太普通，因為你們不受人追捧，因為你們穿古巴式女跟鞋和法蘭絨襯衣，但是，在這野外，在這銀色的月光下，坐在這個為了救我離開自己聚會的男孩身邊，我的用語突然變得那麼下賤無恥卑鄙。
「我是個人，就像你一樣，」他說。「我們至少有一個小時可以坐在這黑暗中。你至少可以試著說說，看能不能讓我聽明白。」
就這樣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跟她說了莎弗蘭，我告訴她我是多麼羨慕她和她的朋友們。我跟他講到了試鏡，講了我和薩曼莎是如何挖空心思地擠進了她們那個圈子。我跟他說了我編的那個假學校的事情，還有那個假裝沒有電子郵件的事情，以及我是多麼渴望明年能夠回到悉尼。
就這樣竹筒倒豆子，我突然意識到實際上我以前沒有跟任何人真正說過這些事情。我把它藏在心裡整整一年了，沒有跟任何人訴說過。從頭到尾詹姆斯就坐在那兒傾聽。他沒有說話，沒有取笑我，他沒有試圖告訴我我錯了。
他就傾聽。
「所以我想我是真的難過，我看見你們在小馬駒野營，我知道我讓你們不開心了，我以為我除了紙杯蛋糕沒有任何朋友了，可是受到驚嚇後，她甚至也離開了我……」我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了。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可我還是怪我爸爸。」
「這一切怎麼會是你爸爸的錯？」詹姆斯問道。他聽起來是真的不明白。
「這很明顯，不是嗎？如果他就讓我們待在悉尼，所有這些都不會發生的。我不用撒謊，我還會在那個圈子裡，一切都平安無事了。」
詹姆斯看著我，即便是在月光下，他的藍眼睛也是清澈動人。「不，我想你錯了。如果你留在悉尼，也是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你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還在悉尼，你就還是會跟那些女孩在一起，那你就會變成其中一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可可，你很聰明。」他聽上去挺洩氣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不明白。好像你有一個盲區。那些女孩都很卑鄙。看看她們在聚會上對你做的這些事情！還有薩曼莎？你‘最好的’朋友？她把你推下水池。你對她們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或者說你破壞了她們的規矩，這些都不重要。沒有人是那樣對待朋友的。還有，跟她們一起玩的男孩子也真的是很下流。我是說，就像，完全的噁心。我知道他們會變成怎麼樣的男人，相信我，不可能好的。」他表示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認為她們拋棄你，實際上是為你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是我，我可不想跟他們有任何聯絡。」
「但是……」我的聲音有點結巴。我幡然醒悟——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我頭昏腦漲。「但是她們受人追捧，她們漂亮。我也想變得受歡迎，我也想變漂亮。」
「但是你已經很受人喜歡了，」詹姆斯說。他聳聳肩。「不管怎樣，如果那意味著你得像他們對待你一樣對待其他人，你難道還想要那種所謂的追捧？」
我想了一下。「就像他們對待香儂一樣……」
「誰是香儂？」他問。
「另外一個被她們拋棄的女孩，」我靜靜地說。若有所思。
「是啊，她們以後也很可能要拋棄薩曼莎呢，」他說，「或者伊莎貝拉或者不管是誰，反正就是其中一員。說真的，跟那種人扎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只要跟你喜歡的人交朋友。跟喜歡你的人交朋友。」
當有人告訴你一個你以前一直沒有意識到的真相時，那些話會在你腦海裡迴盪的。詹姆斯說的每個字都像個鈴鐺，在我空空的腦海裡鏗然作響。我只感覺這混聲迴響一直震撼直至我腳底，連那個因受傷而疼痛的腳趾都感受到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可關鍵是查莉什麼都比我好，」我說。「時尚與社交是唯一一件我比她強的事情。這就是我跟那些人來往的初衷。無論我們去哪，別人都會更多地欣賞查莉一些。」
一陣沉默。有一會兒詹姆斯一言不發。月亮似乎更大了，也要顯得更加寧靜。
「我並沒有。」他說。
我的心突然像個亂撞的小鹿。剎那間我都差點窒息了。
「什麼？」我說。但是聲音非常輕。
他的回答也很輕。
「你們倆中，我並沒有更加欣賞查莉。」
我簡直不能直面他，我還是盯著月亮看吧，但現在我不擔心要窒息，而是要努力控制呼吸了，因為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繼續說著。不過他也沒有看著我。故意地。「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認為你什麼都不好。你對紙杯蛋糕就很拿手呀。你對付馬可真有天賦。還有你很有趣。除了玩真心話大冒險時你把事情搞糟，你平時說話總是那麼俏皮。」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你真的很漂亮。」
我差點噎著。當然是好事。
「噢。」我說。然後斜睨了他一眼，剛好碰上他看我的目光。好像就在那電光石火般短暫魔力時間裡，我倆同時沐浴在銀色月亮的光河裡。
「可可，」他說。「我喜歡你。你知道，就像，‘喜歡的那種喜歡’，不僅僅是喜歡。」然後他看往別處，很害羞的樣子。
「噢，」我又發出這麼一聲，然後本能地靠近他一些。「我真的……」我一邊說著，同時忘了我受傷了，根本沒想到我把重心移到我那受傷的斷腿上了。腳踝處的疼痛一直傳到臀部，我的身子倒了下去，本能地用手一撐，之前就隱隱作痛的肋骨在那一刻突然折斷了。
疼痛會讓你做出些可笑得的事。此刻，我想張口告訴詹姆斯我也喜歡他，我想說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注意到這個深藏在內心的感受，我想說事實上，他是一個那麼可愛的男孩，並且他對我的經歷所做的判斷都是正確的，我還想說我有很多很多東西要學習，對於自己曾經愚蠢的想法和話語我感到非常非常抱歉，特別是他的「法蘭絨襯衣」，而這襯衣在此刻是如此好看，完全不讓人感到老土，還有還有，我還想說很多。
可是我一張開嘴，卻沒有說出我想說的這些話——因為我居然嘔吐了。而且直接吐在了他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