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映將胸前的工作牌拽下來扔到桌子上,就像是精準計算過物理力學,直接彈到護士的眼皮底下。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幫我找刷手服?」
護士看到工作牌,覺著這名字陌生,可來人又是這個氣勢,她不敢怠慢,只得馬上取了一套刷手服遞過去。
換裝完畢,孔映立即衝到水池前刷手,然後一刻也不耽誤,舉著手就往手術室裡趕。
護士望了一眼還被扔在桌上的工作牌,喃喃道:「孔映博士,骨科,主任?」
「小梁,你念叨什麼呢?」護士長走進來,見她一臉茫然,便問她。
「護士長,我們骨科有主任嗎?這個位置不是一直空著嗎?」
小梁將孔映的工作牌拿給護士長看,護士長捧著細細瞧了,如釋重負又滿面欣喜:「總算回來了。」
「回來了?那這個孔映……真是主任?」
「當然了。」
上班才沒幾天就得罪了頂頭上司,小梁心裡打鼓,可這也不怨她啊,她怎麼知道從未出現過的主任今天會從天而降。
不過說起來,好像的確有這麼個名字,她似乎聽別的護士談起過,不過她沒有上心。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不超過三十……」這種資歷尚淺的醫生,怎麼能做到主任呢?
「小梁,我跟你說,你可別小看孔主任。」
「她很厲害?」
「何止是厲害。」
孔映是寶和醫院骨科的驕傲,護士長說起她的經歷,自然如數家珍。
2001年,14歲的孔映被斯坦福大學破格錄取,兩年時間拿了生化、經濟雙學士學位,之後留在斯坦福讀醫學博士。博士畢業後,她進入世界排名第一的克利夫蘭診所,從住院醫生一路做到主治醫生。兩年前,她受邀回國,加入寶和醫院,任職骨科主任。
「怪不得那麼年輕。」小梁感嘆,又有些疑惑,「那她怎麼這麼久都沒來上班了?」
「唉,還不都是一年前那場車禍鬧的……秦院長沒了,孔主任也……」
那場事故是寶和醫院的禁忌,護士長不願再往下說,只得擺擺手,換了個話題:「孔主任進手術室了?是那個明星的手術?」
「啊?嗯,看到她往一號手術室去了。」
護士長吃了定心丸,暗暗想,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正好趕上孔主任回國,一定有救。
手術室裡,金副主任已經開了皮,看到這摔碎的頸椎正滿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見孔映急匆匆走進來,在護士的幫助下穿了長袍戴了手套,金副主任大出了一口氣:「孔主任,您可算來了!」
進手術室前他就聽說院長去找了孔映,於是一直在等她來。
他本以為孔映會回個微笑,或跟他寒暄一下,結果後者正眼都沒瞧他。
金遠光雖然年齡和資歷都比孔映高,但礙於後者「正主任」的職位壓著,還是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立即讓出了主刀位置。
孔映站過去:「現在開始c3脊椎前路手術,希望大家配合我。」
幾個助手醫生和護士面面相覷,不是說要做後路手術嗎?怎麼又變前路了?沒聽說啊。
「做前路的話,椎弓根螺釘很難固定,對精確度要求太高……」金副主任試圖向孔映解釋,卻被孔映一個狠厲的眼神撅了回去。
「0.2mm的精度你都固定不了螺釘,你這個副主任是吃乾飯的嗎?」
「這……」金遠光被孔映呵斥,憋得滿臉通紅,卻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
金遠光自認資歷不淺了,跳槽到寶和醫院之前他在醫大是副教授,大大小小頭銜不少,也沒少參與過高難度手術。可不是所有醫生都能像孔映那樣技藝精湛遊刃有餘,她現在說這樣的話,不是強人所難嗎?
助手和護士們也被噎得目瞪口呆,心想孔主任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像變了個人似的?
「趙醫生,怎麼樣?」孔映抬眼問道。
孔映站臺,負責麻醉的趙醫生不敢怠慢,趕忙回答:「目前還算穩定。」
孔映看不到顏晰那張傲氣斐然的臉,但在她沒有被弄丟的記憶裡,她清晰地記得,這些年的人生低谷,都曾有顏晰的歌做她的精神支柱。
如今這個光芒萬丈的人就無聲無息地躺在她面前,她手握他的生命,怎能不盡全力?
顏晰,你信我。孔映在心裡默唸。
姜廷東匆匆趕到寶和醫院的時候,媒體的數量已經龐大得影響到了醫院的正常運營。姜廷東是mg娛樂的頂級製作人,記者對他的面孔爛熟於心,貿然露面恐怕要引發更大的躁動。他思考了片刻,乾脆改道醫院後門。
顏晰的父母早年移民加拿大,這會兒還在趕來的飛機上,除了一直守在外面的鄭浩舜和助理外,姜廷東是第二批趕到的人。
「姜部長!」鄭浩舜看到姜廷東就像突然有了主心骨,趕緊站起身招呼。
「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一直也沒人出來更新情況,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身為經紀人,鄭浩舜是最糟心的,等了這麼多個小時,還一點訊息都沒有,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陰著臉的姜廷東在手術室外的椅子坐下,疊起雙腿沉默了一會兒,嗓音突然暗暗道:「好端端的,怎麼就從舞臺上掉下來了?」
「我們也沒看清楚,升降機運轉一直很正常,上面空間小,我們也沒跟著上去,結果升到一半,就聽麥克風的聲音斷了,然後顏晰哥就……」
幸好是一半,要是升到最高的時候跌落,顏晰肯定沒命了。
「最近我們mg怎麼淨是這種事,先是林泰哥出車禍,現在顏晰哥又出事……」助理嘀咕著,被鄭浩舜瞪了一眼,不敢再言語。
姜廷東坐了一會兒,大概是坐不住,又站起來在走廊裡反覆踱步,這期間他的手機來電就沒斷過,有好些與他相熟的媒體,都急於知道顏晰的狀況,所以一直打來。
他一開始還接了幾個,到後來乾脆不接了,直接關了機。
無比漫長的五個小時後,手術室的指示燈總算滅了。
大家都站了起來,可是沒人敢說話。
打破死一般寂靜的人,是孔映。
她穿著綠色刷手服,從手術室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悻悻的金副主任。經過了這麼久的手術,她的眼睛仍舊清澈凌厲,沒有給人一絲疲憊的感覺。
「醫生,怎麼樣了?我們顏晰哥沒事吧?」鄭浩舜著急,又怕聽到壞訊息,臉緊張得通紅。
「手術很順利,現在已經轉入icu觀察了。雖然目前還不可以探視,但你們可以放心了。其他情況,請金副主任和你們介紹吧。」
金遠光怎敢不接茬:「各位請往這邊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患者的情況。」
鄭浩舜和助理跟著走了,孔映來到姜廷東面前,摘下口罩和手術帽,露出光潔美麗的臉,和半長的栗色直髮。
「沒想到在這裡重新見面了,姜先生。」
今天的姜廷東穿了一件藏藍色襯衫,被流暢的寬肩繃得極挺,左胸口往下的位置繡著一長束淡色薔薇,襯衫下襬扎進長褲,一雙長腿刀削一般筆直,結實充滿力量。
怎麼會有這種男人,每次見都讓她覺得驚豔呢?
「是你。」姜廷東淡淡地看著她,沒什麼反應,只是問,「顏晰的手術……」
「我是主刀。」孔映勾起唇角。
不遠處,聲勢浩蕩地走來一隊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60歲出頭的男性,黑髮中夾雜著幾綹銀絲,白大褂內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威嚴堂堂。
只聽他叫了一聲:「小映。」
孔映聞聲望去,立即收斂了一切表情。等男人走到面前,她不鹹不淡地叫了句:「爸。」
「不錯啊,還怕你一年沒做手術生疏了,沒想到第一天回來上班就打了個漂亮仗。」孔武拍了拍孔映的肩膀,驕傲的表情全是對下屬的讚賞,唯獨缺了對女兒的寵溺。
孔映看得太透,所以連眼珠都沒動一下。
孔武轉向姜廷東:「是顏晰的家屬吧?」
「您好,我是mg娛樂製作部的姜廷東,是顏晰的朋友。」
「幸會,姜先生。我姓孔,是這家醫院的院長。謝謝你如此信任,把顏晰託付給我們。你也看到了,這次手術由我女兒主刀,她在美國時就是脊椎方面的專家,相信手術結果是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姜廷東看向孔映,點了點頭:「那是自然。」
顏晰是著名藝人,社會影響力巨大,這又是個可以當經典案例的高難度手術。孔武想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提高寶和醫院知名度的機會,才巴巴地在手術結束時趕過來。
孔映卻不接話,只是輕輕地皺了皺眉,黑漆漆的瞳孔裡浮起一絲不耐煩。
孔武沒想到自家女兒不僅不買賬,在這麼多人面前,竟連做做樣子都不肯,他臉上一陣掛不住,只好告辭先走。
姜廷東也要走,孔映跟了他兩步,叫住了他。
姜廷東回頭:「還有事嗎?」
「你還沒吃午飯吧?不介意的話,我請你,謝謝你上次繞了遠路送我去墓園。」孔映將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似乎真的只是單純答謝。
可姜廷東的反應卻出乎她意料:「不必了,你幫了林泰的案子,我送你一程,我們兩清了。」
這還是孔映頭一次主動要求請別人吃飯,卻被拒絕的。
姜廷東抬步向外走去,其實,他應該感激孔映,是她的出現證實了他這一年來沒有發瘋,那些莫名的記憶並非臆想,而是真正屬於某個人。
但他們的聯絡,也僅止於此了。
他想避開她,每次看到她的臉,都會讓他想起一年前的苦痛與掙扎。
「因為兩清了,所以連顏晰的傷情也不想知道?」孔映在他背後提醒,語氣之寡淡,讓人聽不出她是否是故意的。
而那個讓人渾身發冷的藏藍色背影,終於還是無奈地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