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一年了吧,即便在一週前交警大隊相遇前兩人從未見過面,但姜廷東的確已經認識孔映一年了。
其實那個夏夜的情景,在姜廷東腦海中,已經極其模糊了。
他唯一確定的是,那天,他聽說了前女友徐懷莎與他的堂兄姜傲交往了的訊息。
當時他們分手不過才一個月,他還囿於情傷萬箭攢心,她卻已得新歡,物件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堂兄。
他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走在街上,夜燈在他眼裡變成遊動的金魚,看得他恍惚心躁。大概是撞上了幾個不良少年,自己又出言不遜,才點起了動手的苗頭。
他只記得啤酒瓶在頭上炸裂開來,自己踉踉蹌蹌地癱倒在地。溫熱的血就那樣順著前額流淌,世界的一切聲音變成了他生命的背景音。
他以為他這輩子就算這麼完了,直到在急診室醒來,看到坐在他床邊的林泰和顏晰,他才知道,沒有什麼事,比活著更難了。
孔映的記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深紮在他腦海的。
初見孔映的時候,他將自己的驚訝剋制得很好。擁有別人記憶這種事,就連他的主治醫生都花了好幾個月才相信,他更不指望旁人會理解。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美食家。」對面的孔映將義大利麵熟練地纏繞在叉子上,優雅得像一隻暹羅貓。
菜是姜廷東點的,偷窺到旁人記憶的好處之一,就是你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所以姜廷東點的是孔映最愛吃的天使細面,連搭配的醬汁都是她喜歡的剌山柑醬。
「合你的口味?」
「嗯。」
孔映早上沒吃東西,剛又做了那麼久手術,這會兒早就餓了。
「是最近才回國的嗎?」姜廷東淡淡問。
姜廷東難得主動搭話,孔映哪會輕易放過他,於是反問:「你怎麼知道?」
「剛才顏晰手術的時候,有幾個護士在聊你。」
「哦,那你大概沒少聽到奇怪的話吧。」
醫院人多嘴雜,她一年前突然離職如今又突然回來,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姜廷東的確是聽到了些有的沒的,但他向來對八卦不感興趣,所以對他來說,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我剛回國一個星期,你的朋友出車禍那天,我剛下飛機。」孔映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他……」
「林泰是顏晰的前任助理,我們是上下級,也是朋友。」
「通知家裡人了嗎?」
「他只有一個老母親住在鄉下,我怕老人家受打擊,先瞞著了。」
前腳顏晰的助理林泰被人謀殺,後腳顏晰本人又從高空跌落,一個星期而已,熟悉的人接連出事,姜廷東還能保持理智條理清晰地處理事情,孔映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是做音樂的?能在mg娛樂當製作人,應該很有趣。」
孔映是顏晰的粉絲,她雖然不太關注他的幕後團隊,但姜廷東的名字時常出現在作曲作詞人行列,她多少也有些印象。
「沒有旁人想象的那麼有意思,有時候泡在錄音室一兩天都出不來。」
「那顏晰的專輯,都是你做的?」
「一部分。」
姜廷東並非刻意惜字如金,他就算在相熟的人面前,也說不了幾句話。能跟第二次見面的孔映聊得起來,已經算是他人生的突破了。
不過,孔映卻一點都不介意他的少言寡語,只覺得這男人,挺有意思。
孔映轉著漆黑的眼珠,若有似無地從他修長的手指看上去,流暢的肱二頭肌、無限結實的胸肌、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最後停在了他高挺的鼻樑。
天天泡錄音室的人,還能把身材管理做得如此之好。孔映向來不欣賞健美先生那種過度追求視覺效果的身材,姜廷東的卻剛剛好。他的肌肉協調勻稱,像用筆尺精心設計過。衣物的包裹下,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瘦,但孔映非常確定,那裡頭藏著一具極其完美的軀體。
她是學醫的,活人死人見過無數,不曾看走眼。
姜廷東注意到她毫不避諱的目光,心中泛起一絲訝異。
看來時間的確能改變一個人,在他的記憶裡,她不曾這樣直截了當。
「之前也在寶和醫院工作?」
孔映的資料,他離開交警大隊後就查了。他太急於知道存在於自己腦海中一年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她作為一名著名外科醫生,網上的資料又太詳盡。
「畢業之後,我先是留在美國工作。不過兩年前吧,我母親希望我回寶和幫忙,我就回國了。」
說是幫忙,其實是為繼承醫院做準備。
她原以為自己將人生規劃得異常完美,事實上她也做到了。只可惜,一切美好都停留在了一年前。
「但一年前發生了意外事故,我被父親送回舊金山休養,最近覺得恢復得差不多了,才回來重新上班。」
是車禍。
當時母親也在車上,據說當場就死了。而孔映在那場車禍的重創下失去了部分記憶,事故的經過,甚至母親的樣子以及和母親之間的回憶,通通消失不見了。
沒有記憶,她連流淚的權利都沒有,只得從旁人零星的講述中,默默祭奠。
母親過世後,父親繼任了院長一職,而她出國療養的這一年,骨科主任的位置一直空閒。她是院長獨女,填充空位這事,沒人敢提。
姜廷東記憶裡的孔映,並非如今這個樣子。她會哭會笑,會跟男朋友撒嬌,真實又可愛。工作上,她比任何人都專業認真,但只要一脫下白大褂,就會馬上變成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小女人。姜廷東見過太多她笑的樣子,現在見到落落穆穆的她,竟然有些不適應。
其實與其說她為人冷酷,倒不如說她對任何事都興趣缺缺,一副及時行樂、樂完就走的態度,好像把誰都不放在眼裡。
她將真心埋葬得太深,到了旁人眼裡,也就是無心了。
姜廷東買單的間隙,門口的服務生捧著一小碗清口糖走來,姜廷東在五六種口味中挑出一顆西瓜味的,遞給孔映。
「謝了。」孔映接過去,邊剝糖紙邊漫不經心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西瓜味的?」
姜廷東頓了一下:「隨手拿的。」
孔映不過是無心一問,他卻有些戒備起來。
他不想露出破綻,但動作是下意識的。在他的記憶裡,孔映對一切西瓜味的食物都非常執著,甚至有一次男朋友把酸奶的口味買錯,她還悶悶地生了好久的氣。
而她的那個男朋友,如今又在哪裡呢?
回到醫院,護士告訴孔映,說有兩名警官在她辦公室等她。
兩人穿著便衣,向孔映出示了警官證,說有關林泰被害一案,有些情況要向她瞭解。
孔映有些奇怪,她只是現場第一發現人,連個事故目擊者都不算,況且她當初在交警大隊已經做了詳細的筆錄,這些警察怎麼還抓著她不放?
握過手,三人落了座。
「我們是市局重案一組的,我姓趙。」
趙警官長相普通,卻長著一對鷹眼,眼神十分銳利,像要把人穿透。
直覺告訴孔映,沒人能在這個人面前說得了謊。
「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您儘管說。」
「我們剛收到一份痕檢報告,肇事車輛裡檢出了第三人的新鮮血跡。也就是說,除了兩名死者以外,當晚車裡還有第三個人。」
「第三人?」
這就奇怪了。
她當時走到翻車地點的時候,兩個死者一個在車內一個在車外,可沒見著第三個人啊。
「是的,副駕駛上有少量血跡,但並不屬於任何一名死者。我們調取了收費站的監控錄影,發現當時副駕駛的確坐著一個人,不過他戴著棒球帽,我們看不清他的臉。在發現第三個人的dna前,我們還以為坐在副駕駛的是死者林泰。但後來經過我們痕檢科和法醫科的檢驗,林泰當時是被丟在貨廂裡的,是出了車禍才被甩了出來。所以我們初步判定,這個第三人在車禍後棄車逃逸了。」
孔映本來以為是那個死了的司機殺了林泰,在前往拋屍的過程中倒霉撞上了隔離帶,沒想到這又牽扯出來了第三個人。
「您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當時附近有什麼可疑人員嗎?」
孔映搖搖頭:「沒有,我到的時候,什麼人也沒看見。那條路人煙稀少,如果有人經過,我肯定能察覺到。」
「您再回憶回憶,那晚真的一點奇怪的事都沒發生?」
「奇怪的事……」
孔映思索著,當晚的畫面在她腦中鋪展開來。
那天已經很晚了,她下了紅眼航班,疲倦至極。她從機場停車樓取了車直接上了機場大道,還沒走出三公里,就看到一輛廂式小貨車翻倒在路旁。
她把自己的車停在緊急停車道上,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前去檢視事故狀況。那天的夜很靜很靜,萬籟俱寂,但當她剛剛蹲下去想要確認林泰是否還活著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機場大道下面是蘆葦蕩。」
孔映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兩名警官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我走近出事的那輛車的時候,聽到蘆葦蕩裡有聲響,不過我當時以為是風吹的,或是什麼小動物,就沒在意。」
「蘆葦蕩……」趙警官短暫思索了一下,立刻起身,握了握孔映的手,「這條線索非常有價值,謝謝您配合調查,我們保持聯絡。」
警察來得也快去得也快,護士敲了敲孔映辦公室的門,探頭探腦:「孔主任,沒事吧?」
「沒事。」孔映見到護士,順口提了一句,「對了,顏晰手上的傷,你記得幫他處理一下。」
「傷?」護士不解。
「手心上的摩擦傷。」
「孔主任,他手上沒有傷啊。」
孔映抬頭:「沒有?怎麼可能?」
孔映放下手邊的工作去了icu,這會兒顏晰還沒從麻醉中甦醒,她翻遍了他的掌心手背,竟一點傷痕都找不到。
這不符合孔映一直以來的認知常識。
她做骨科醫生這麼多年,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國內,都接觸過一些高空跌落傷,但凡病人跌落時尚有自主意識的,手都會條件反射地去抓任何身邊的物體,所以這些人入院時也常常伴有手部外傷。
但顏晰的手,實在太乾淨了,乾淨得讓她覺得不對勁。
除非……他是失去意識後,從升降機上掉下來的。
可這很奇怪,她早上趕來醫院的路上看了一些顏晰的醫療記錄,雖然他的工作強度很大,但近幾年的體檢都顯示他是一個相當健康的人。
「他被送來的時候,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那時候人已經休克了,情況很緊急。」護士答道。
孔映越發感到奇怪,按理說脊髓完好的話,人應該是非常清醒的。
「哦對了,他那時候血壓也很低,但我們用了藥之後好多了。」
碎骨壓迫到脊髓,導致血壓降低倒也勉強說得通,但如果低血壓和休克都不是脊髓受到壓迫造成的呢?
孔映腦中突然閃過四個字——藥物濫用。
而且很可能是嗎啡,嗎啡最大的副作用就是降低血壓和抑制呼吸。
孔映不想隨意做出論斷,但她作為醫生,不能排除顏晰濫用處方藥的可能。
「抽點血,做個藥檢,除了管制藥物,也讓檢驗科找找副作用是血壓降低的藥。」
等到孔映快下班的時候,藥檢報告終於出來了。
結果讓孔映驚訝。
血液結果呈陽性,不是嗎啡,而是沒有任何成癮性的降壓藥可樂定。
報告顯示顏晰的血液中存在著相當劑量的可樂定。即便此刻距離意外發生時已經過了快十個小時,但得益於可樂定較長的半衰期,它還是被檢測了出來。
可樂定是降壓藥,然而顏晰沒有高血壓。健康人吃了這個,血壓會驟然降低甚至陷入昏迷。
「處方藥、血壓、休克、跌落、‘意外’……」孔映盯著報告,無意識地轉著筆。
所有細碎的線索慢慢在孔映腦中結成一條線。
她終於知道為何顏晰手上一點傷痕都沒有。
因為他掉下來的時候,根本就毫無意識。
孔映回到家的時候,太陽正落山,棕櫚市的夕陽向來是迷人的。至少,比舊金山的夕陽讓人有安全感得多。
她在美國出生,後返國,童年在棕櫚市度過。14歲時又孤身回到美國,一路讀到醫學博士畢業。畢業後又在美國執業許久,直到兩年前母親叫她回國幫忙,她才又重新踏上故土。
她曾在寶和醫院工作了一年,在她這不算漫長的一輩子裡,在她所剩的零星記憶裡,那一年她過得愉悅滿足。如果兩年前她不曾回國,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盡管她已離開棕櫚市十幾年,但這裡還是那個能夠給她歸屬感的海港城。
只是如今,安全感不僅要靠這座城,還要依靠幾片抗抑鬱藥。
孔映吞下幾片舍曲林,正在思考晚飯吃什麼,就聽到有人按門鈴。
對講畫面裡,溫沉正拎著吃的在門口等她。
「你怎麼來了?」
溫沉進了門,將手上拎著的幾樣小菜和半打啤酒在孔映眼前晃了晃:「知道你不可能做飯,到了深夜餓了又要叫外賣,還不如我做了親自送來。」
孔映像被戳中痛處一般,驕矜地歪著頭:「你乾脆說我是黑暗料理的代言人得了。」
溫沉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事實上,他對這裡相當熟悉。從前和孔映是同事的時候,兩人經常在她家一起喝酒聊天。
溫沉將保溫盒整齊有序地在餐檯上碼好,對孔映說:「煮點米飯吧,我沒事先煮飯。菜冷點沒關係,米飯冷了就不好吃了。」
「抱歉啊,我家連電飯煲都沒有。」孔映風輕雲淡地擺擺手,「你去看看冰箱吧,那裡面有現成的。」
溫沉正疑惑著為何孔映家裡沒有電飯煲卻有煮好的米飯,便走過去一探究竟。
結果一拉開冰箱門,就看到至少二十盒即食米飯壘在那裡。
「煮個飯有那麼難嗎?」溫沉拿了兩盒出來,嘆氣。
「不難啊,只是不想等。」
與其讓孔映為一鍋米飯等上半個小時,還不如讓她多看半個小時醫學期刊。
熱好了飯菜,兩人在餐桌前坐定,溫沉開了一罐啤酒,推到孔映面前:「喏,特意幫你買的,你最愛的牌子,在美國喝不到吧?」
「哦,我以前喜歡喝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