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你忘啦?前年的時候吧,我們外科出去聚餐,你第一次喝這個酒,從此一發不可收……」溫沉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他知道孔映失憶,一年前她出車禍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只不過他不曾想到,孔映連這樣簡單的事都記不得了。
「還沒有完全恢復嗎?」溫沉試探地問。
「嗯,還要段時間吧。」孔映聳聳肩,看起來不是很介意的樣子。
早前在醫院大家忙成一團的時候溫沉還沒怎麼察覺,此時面對面坐著,他才發現,孔映比一年前瘦了許多,也不如從前那般生氣勃勃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溫沉忙著給孔映夾菜,他自然是心疼她的,工作強度那麼大,又吃不好,如今又忍受著失憶的痛苦,怕是睡得也不踏實。他要是知道她一週前就回國了,早就來登門了。
溫沉將視線落在她在進食時有些下垂的眼:「你這一年,怎麼樣?」
「挺好。」
「可我看你瘦了不少。」
「我這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
「我聽說……」
「溫沉,咱們能換個別的話題嗎?」
孔映打斷了溫沉的話。
其實她不介意溫沉問她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更不介意將sarah對她的診斷和盤托出,她唯一不想的,是在說了這些之後,被別人當作怪物。
溫沉知道她有自己的理由,便不再追問。
兩人默默無語地吃完了這頓飯。
溫沉收拾桌子的空當,料理臺上的一板藥片落入了他的眼中,他拿在手裡一看,竟是舍曲林,抗抑鬱藥的一種。
溫沉心中一緊,沉聲道:「你怎麼在吃這個?」
正窩在沙發上看書的孔映聞聲抬頭,看見他手中的藥,不禁為自己的粗心懊惱,早知道吃了藥就該馬上放回抽屜的,現在被溫沉看到,又少不了一番解釋。
「你得了憂鬱症?」溫沉見她不答,追問道。
「ptsd。」
「創傷後應激障礙?」
「是啊。」孔映把注意力放回書上,讀了兩段才繼續說道,「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在美國待的那一年,幾乎全耗在康復院裡了,所以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以為……你不記得那晚的事了。」
「是不記得了,可笑嗎?明明不記得了,卻因為這段不存在的記憶得了創傷後應激綜合徵。他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為我做評估和診斷,費盡心機把我定義在一個學術病稱下,我還能怎麼樣呢?」
溫沉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孔映放下書走過來,從溫沉手裡拿回藥,語調異常平穩:「喝酒嗎?」
兩人端著剩下的啤酒走上露臺,nosa公寓是全棕櫚市為數不多的幾棟能同時觀賞到海景夜景兩貌的建築,景色堪稱壯麗如畫。兩年前孔映從美國回來,就拒絕了父母要她回家裡住的請求,自己買下了這裡。
天已經黑了,海岸線模糊綽綽,海天一色下,清風徐徐而來。
孔映張開五指去感受著這虛無的滿脹感,風兒鑽進她的一個毛孔,又從另一個毛孔離開,帶走了些許白日的汙濁。
溫沉偏頭去看她,孔映側顏的玲瓏輪廓中,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美感。而她的皮膚又極白,在月色的照耀下幾乎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美,一如從前。
「其實,我不怎麼喜歡這個露臺。」孔映突然說。
這棟樓是一層兩戶的設計,孔映住在頂樓,她和鄰居家的陽臺雖然不連在一起,但捱得很近,腿夠長的人,一翻就能進來。
這種有違安全感的設計,是她唯一不喜歡的地方。
「隔壁那一家三口,我記得還蠻好相處的吧?」
「物業說那家人一個月前移民紐西蘭了,房子早前已經轉手,只不過新業主好像最近才搬進來。」
「那你和這個新業主的陽臺風格還挺像的。」溫沉打趣。
按理說人們都喜歡在陽臺上種些花花草草增加點生活情趣,再不濟也稍微裝飾一下添些煙火氣,可孔映的露臺和她鄰居的一樣,除了一張躺椅外什麼也沒有。
只不過,孔映認得隔壁那張躺椅的牌子——馬克?紐森的設計作品,價格相當不菲。
一張椅子從側面反映了關於她的這個新鄰居的兩個事實,一個是多金,一個是有品。
孔映和溫沉聊了一會兒,後者給她推薦了一位姓梁的醫生,據說是棕櫚市數一數二的心理醫生。
孔映沒放在心上,過去的一年裡,形形色色的心理醫生她見過太多,每一個都在試圖尋找她的病因,企圖幫她變回以前的「孔映」,卻沒人意識到現在的她,或許是個合理的存在。
天已經徹底黑了,像被人潑了濃墨,唯剩一角白月光,讓人感到安慰。
溫沉接了個醫院的電話,有個住院病人主動脈瘤破裂,危在旦夕,召他回去做緊急手術。
於是溫沉留下幾罐還未開封的啤酒,匆匆走了。
雖說是夏夜,但夜裡溫度到底是低了下來。這大概是棕櫚市和舊金山最像的地方,無論白日多溫暖,一旦太陽隱去,就只剩下毫不留情的凜冽了。
孔映回到衣帽間取了件衣服,往回走的時候,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這很奇怪,她的號碼是這次回國後重新申請的,暫時還沒有太多人知道。
「孔醫生。」電話那頭傳來相當有磁性的聲音,聲調很低,再有辨識度不過。
孔映這才想起來,是白天吃飯的時候她把自己的號碼留給了姜廷東。
「哦,姜先生你好。」
孔映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姜廷東的確很有吸引力,也是她欣賞的型別。但是這麼多年來她接觸的患者形形色色,倒也學會些看人的本領,姜廷東是那種把將自己的心保護得滴水不漏的人。所以,她以為他不會打來的。
至少,不會這麼快打來。
「這麼晚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我睡得比較晚,你有什麼事嗎?」孔映用肩膀頂著手機,將外套披上,往露臺的方向走。
「我晚上去寶和看過顏晰,聽護士說你找過他的經紀人。」
藥檢報告出來之後,孔映的確試圖向鄭浩舜瞭解些當時的情況,不過她並沒有見到人。
「是有這回事,他明天會來醫院嗎?我有點事想問他。」
「顏晰住院,工作上有許多事需要處理,他被社長派去善後了,估計這些天都會很忙。顏晰的父母已經趕到了,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把他們的聯絡方式給你。」
孔映不確定兩位老人家承不承受得住她這個猜想。
「不用了,再說吧,我目前還只是猜測。」
「猜測?」
「顏晰血液裡的降壓藥濃度很高,我有點在意。」孔映一邊說著,一邊拉開露臺的門,「不過我也只是猜測,不能確定降壓藥和他跌落有關。」
姜廷東正聽著孔映講話,卻感到她的聲音在耳邊越發變得真實起來,幾乎不像是從聽筒裡傳來的。他下意識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隔壁的陽臺上,竟然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恰巧孔映這時候也轉過頭來,看到姜廷東的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笑容。
原來,她這個多金又有品的神秘鄰居,她早已見過了。
而看到她回眸一笑的姜廷東,突然覺得心裡的某一處,塌陷了。
「喝嗎?」孔映搖了搖手中的啤酒。
還不等姜廷東回答,一罐啤酒就飛了過來,他伸手接住,又準又穩。
姜廷東搬來這裡的時候,以為隔壁沒人住的,因為簽過戶協議的時候,房產經紀就跟他說,隔壁屋主出國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孔映的公寓空置了一年是真,她的領地意識向來很強,非常排斥陌生人進家門,所以寧可空著也不願意租出去。
姜廷東喝了一口啤酒,上下顫動的喉結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所以,顏晰的事,你怎麼看?」
「據我所知他一直很健康,並沒有理由吃降壓藥。」
姜廷東的話從側面證實了顏晰並不是自主服用可樂定的猜想。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期間姜廷東回房去接了個電話,等他再回到陽臺的時候,孔映竟裹著外套在躺椅上睡著了。
說是外套,也不過是件薄薄的羊絨衫,棕櫚的夜晚這樣涼,睡在這裡不是什麼明智之選。
孔映也不是故意要睡在這裡的,她今天實在有點累,第一天回來上班就做了大手術,下午又是滿滿的門診。一個星期之前,她自己也還是個病人呢。
「孔醫生,孔醫生。」姜廷東叫了兩聲,想提醒她不要著涼,但孔映睡得很沉,一點回應都沒有。
姜廷東看著她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熟的樣子,只得轉身回去了。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洗完澡的姜廷東放心不下,出來確認,孔映果然還睡在那裡。
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但她再這樣睡下去怕是會生病。
姜廷東嘗試打她的手機,隔著陽臺他能看到孔映的手機螢幕在她懷裡亮了起來,只可惜……靜了音。
姜廷東搖了搖頭,回到臥室打算休息,可人剛躺下,手機就推送進來一條氣象資訊,提示凌晨有中到大雨。
他糾結半晌,無奈起身,開啟客廳的燈,重新拉開了通往露臺的門。
姜廷東沒想過,他這輩子還會做翻露臺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事。
孔映睡得很熟,呼吸均勻,胸口一起一伏。
姜廷東知道做醫生的辛苦,所以並沒有叫醒她,只是將熟睡的她輕輕抱進了屋內,將她安置在了沙發上。
做完這些,他又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拿來給她蓋。
結果就在掖毯子角的時候,孔映醒了。
孔映在美國的時候,曾師從一名泰國教練練過多年泰拳。幾秒鐘前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只感到有人對她上下其手,出於自我保護,她下意識地就是一拳揮過去。
可惜,她碰上的是常年練綜合格鬥的姜廷東。
姜廷東看見揮過來的拳頭,順勢一躲,身體比頭腦先做出反應,左手抓住孔映的手向她背後扳去,右手對著她的肩膀狠狠一按。
只聽咔嚓一聲,孔映的慘叫隨之而來,幾乎掀翻屋頂。
姜廷東這才覺得不對勁,連忙放開了手。
可惜為時已晚。
孔映的肩膀,已經順利脫臼了。
坐在急診室裡的孔映快要氣瘋了。
姜廷東有些無措地在她床邊坐著,二十分鐘前,他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的。
接待孔映的急診科醫生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見到姜廷東的時候已經花痴了好一陣,這會兒又親自來送x光片,問姜廷東:「你的復位做得好完美啊,比很多骨科醫生做得都好,是受過專業訓練嗎?」
姜廷東看向面色不佳的孔映。
復位是孔映在家自己做的,疼得她連嘴唇都咬破了。
孔映懶得聽小醫生迷妹一樣的搭訕,腳一蹬地,直接走了。
小醫生一看姜廷東也要跟著走,趕忙拉住他:「你跟你女朋友講,那條三角巾一定要戴滿三週。這段時間千萬不要過度使用肩關節,不然會拖長病程的。還有,要定期來複查,如果恢復不好,轉成習慣性脫位的話,可就不好辦了。」
「知道了,謝謝。」說罷,姜廷東就急匆匆地去追孔映了。
「誰呀?好帥啊!」另一個醫生見姜廷東走了,湊過來八卦。
小醫生望著姜廷東的背影嘆氣:「就是啊,帥成這樣簡直太犯規了。唉,可惜有女朋友了。俊男配美女,可沒我們普通人什麼事了。」
姜廷東繳了費,大步追上了孔映,後者看著自己被三角繃帶吊起來的手臂,都不知道該從哪件事氣起了。
是氣這個人以「凌晨降雨」為由半夜翻陽臺進了家門?
是氣被這個人以「蓋毯子」為由偷吃豆腐?
還是氣被這個人以「下意識回擊」為由掰脫了她的肩膀?
「你知道這下我將近一個月不能做手術嗎?」
雖說她才回來上班,還暫時沒有手術預約,可把一個骨外科醫生搞到肩膀脫臼,這跟把一個歌手搞到失聰失聲有什麼區別?
「對不起,但我會負責的。」姜廷東道歉的態度倒是意外地誠懇。
「你怎麼負責?幫我做手術嗎?」
「真的很抱歉。」
一向強硬冷漠的姜廷東今天的態度如此之軟,讓孔映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她看著因為找急忙慌出門送自己上醫院,腳上還穿著拖鞋的姜廷東,實在沒法發火,只好沒好氣地嚷了一句:「行了,先回去吧。」
兩人上了車,車開出去了一會兒,孔映都沒吭一聲,姜廷東問:「還疼嗎?」
剛才孔映在家給自己復位的時候,姜廷東看著她那痛苦的樣子,急得把指節都捏白了。
孔映沒有回答,姜廷東側頭去看她,才發現她已經睡了。
她本就累了一天,又這麼折騰了大半宿,不困才怪了。
姜廷東把車停到路邊,俯身過去幫她降低座椅靠背,結果剛摸到按鈕,孔映的頭就滑到了他肩上。
姜廷東嘆了口氣,他托住孔映的頭,然後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這樣孔映的頭就可以穩穩當當地靠在他的肩上了。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望著車外如遊動的魚一般的路燈,姜廷東嘆了口氣。
這不是他的計劃。
他的計劃是要遠遠避開她的。
可她似乎,要越走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