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歇業後,兩人跟著白蘭薰一起回到了他們夫婦的房子,這間小別墅面朝大海,距離畫廊只有兩分鐘的車程。
「姜叔叔!」芍芍一見姜廷東,激動得不得了,整個人幾乎是飛到姜廷東懷裡的。
「哎喲,好久不見我們芍芍了,想不想姜叔叔呀?」
姜廷東把芍芍圈在手臂裡,掐了掐她的小臉蛋,後者咯咯地笑成一團:「想啊。」
「讓我好好看看,老天爺怎麼對我們芍芍這麼好,又讓芍芍變漂亮啦。」
姜廷東在面對小朋友的時候,完全像變了一個人,溫柔親切,笑得見牙不見眼,孔映一時間都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真的他了。
芍芍的大眼睛從姜廷東的手臂里望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孔映:「你是誰呀?」
孔映見到芍芍,突然有點後悔用這個藉口單獨和姜廷東出來。
她光顧著撩撥姜廷東,卻忘了自己不擅長應付小朋友。
哦不對,不能說不擅長,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討厭兒童教」,那麼孔映就是當之無愧的教主。
孔映清了清嗓,強迫自己假笑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指了指自己:「我……叫孔映,是姜叔叔的朋友。」
「她是代替徐阿姨的嗎?」芍芍轉頭問姜廷東。
孔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代替?可千萬別,要是哪天姜廷東真不喜歡徐懷莎了,那這遊戲就沒意思了。
吳致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芍芍,不要纏著姜叔叔啦,過來吃飯吹蠟燭吧。」
吳致遠白蘭薰夫婦準備了相當豐盛的一頓海鮮大餐,芍芍許了願吹了蠟燭,全程都沒有再多問一句關於徐懷莎的事情,這讓大家都鬆了口氣。
大家剛要動筷,門鈴響了。
「這麼晚了,誰呀?」白蘭薰有點奇怪。
「你們先吃著,我去看看。」吳致遠起身離桌。
孔映在美國生活久了,不太懂當地海鮮的吃法,努力了半晌,一片殼都沒剝下來,更別提吃到肉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姜廷東看不過,乾脆拽過了她的盤子,將殼類海鮮仔仔細細地處理好了,又推回給了她。
孔映歪著頭:「謝啦。」
姜廷東的這一舉動被白蘭薰看在眼裡,她眼有深意地笑著,卻不說話。
很快,吳致遠回來了,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有誰來了嗎?」白蘭薰向外望了望。
「呃……」
吳致遠正不知說什麼,一個人突然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顧著低頭吃海鮮的孔映只聽見一個柔媚的女聲。
「芍芍,生日快樂!徐阿姨帶了禮物來哦。」
餘光下,孔映看到姜廷東放在餐桌上的手捏成了拳頭。
車上,姜廷東和徐懷莎相對沉默。
姜廷東設想過無數種他們相遇的情景,但沒有一種是現在這樣。
有些人的容顏,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在他腦海中模糊,可徐懷莎的沒有。
大概是總會夢到她的緣故,即便想忘,也無能為力。
徐懷莎率先打破了僵局:「這一年我都沒來看過芍芍,今天是她生日,我想著總要過來看看的。」
「你現在看到了。」
徐懷莎望著姜廷東冰冷的側臉,試圖從他的眼神中找尋一絲對過往時光的眷戀。
可惜,不知道是姜廷東隱藏得太好,還是時間帶走了一切,她在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找不到。
「那個女人……新女友?」最想問的問題,終於問出了口。
姜廷東想也不想:「朋友。」
徐懷莎笑笑:「眼光不錯。」
「還有事嗎?」
「今天也許是個契機吧。」
「什麼契機?」
「我們重新認識的契機。事情已經過了一年了,我想著,我們至少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樣相處吧。」
「徐懷莎。」姜廷東的聲音終於開始有些發抖。
徐懷莎步步緊逼:「還是說,你還恨我?」
「你走吧!」
姜廷東下車,狠狠關上了副駕駛的門。
徐懷莎茫然地笑了一下,其實來看芍芍,她是有私心的,因為她知道姜廷東一定會來。
只是過去有些事已經太錯,並不是現在一兩句話就能夠彌補的。
望著徐懷莎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姜廷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他以為自己多少會有所放下。
是,他以為。
他以為的一切,在見到徐懷莎的一瞬間,全數崩潰。
餐後白蘭薰拉著孔映聊天,兩人就坐在屋簷下的躺椅上喝著酒,潮汐大海、明月稀星、朦朧夜色,孔映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那些忙碌的日日夜夜,和現在是否處在一個世界。
「廷東能帶朋友過來,我是蠻驚訝的。他肯這樣邀請你出來,足以說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孔映心裡不以為然,哪裡是邀請?要不是她今天搬出受傷的由頭,就算生拉硬拽姜廷東,他都不會來的。
白蘭薰望著月色,有些擔心地說:「廷東啊,他是那種明明非常善良,卻認定了自己會不幸一輩子的人。」
「不幸?」
「我通過致遠認識他的時候,他和現在不太一樣。」
「那時候他是什麼樣子的?」孔映對以前的姜廷東有些好奇。
「他那時候對生活充滿熱情,相當有幸福感,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看到他,都會有一種被鼓舞的感覺。」
熱情?幸福感?這些東西,孔映從未在姜廷東身上感受到。
「可惜後來出了那件事……被信任的人背叛,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打擊吧。」
孔映歪著頭:「你說徐懷莎?」
「嗯,他們在一起許多年了,我們都以為他們會結婚的。實際上,他們那時候也已經在考慮結婚了。但誰也沒想到……」
遠遠地,聽見吳致遠在叫白蘭薰的名字,後者笑眯眯地起身,對孔映說:「我過去一下。」
「嗯。」
孔映放下啤酒,一個人往海邊走去,其實從前的她是很喜歡海的,只是後來在臨海的康復院住了一年,整天看著潮起潮落,倒是心生厭煩了。
她還記得,因為被診斷患有重度ptsd,那時候連出去散步都有護士跟著,生怕她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來。
如今這樣一個人散步,心境有些陌生。
想到這裡她覺得有些荒唐,在康復院中她也見過不少病人,那些真正想要自殺的人,哪是派人看著就看得住的?一個連死都不再害怕的人,他又會怕什麼呢?
她明確地告訴他們她不想死,為什麼他們就是不信呢?
脫了鞋,踩進翻著泡沫的浪花。鞭毛藻感受到力量,圍繞在孔映身邊,發出一陣陣熒光。
她慢慢往前走,越來越強的熒光在她身側飛舞,海水慢慢漲高,漸漸沒過她纖細的腳踝、小腿肚、膝蓋、大腿……
海灘很好,夜色很好,真的很好,她甚至想躺下來,在水波中徜徉。
「孔映!」
孔映聞聲回頭,卻只看見岸邊一個縮小的人影,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走了這麼遠了。
「你在幹什麼?」
姜廷東衝了過來,即便有海水的阻力,他跑得還是那樣快。
海水已經沒過孔映的脖子,海浪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看到一團熒光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不等她看清姜廷東的臉,後者就把她向岸邊拖去,姜廷東力氣極大,孔映又嗆了海水,掙扎不能。
等好不容易上了岸,姜廷東終於發作:「你幹什麼?」
他的衣物已經溼透,布料貼合著皮膚,暴露了他的好身材。
孔映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看走眼,姜廷東的確是極品。
「你該不會以為我是要自殺吧?」孔映直勾勾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珠子像鷹。
「我不管你在想什麼,你再往前走幾步,我也救不了你!」姜廷東是真的惱了,他拽著孔映的手腕,後者覺得自己的舟狀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孔映全身都溼了,薄紗罩衫幾乎變成透明,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牛仔短褲下,筆直而光潔的腿在月下閃閃發光。
她眯著眼睛,挑逗地看著姜廷東:「姜廷東,我覺得甩了你的那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月光下溼漉漉的女人,秀色可餐。
姜廷東盯著她的眸子,沒有回答。
「你怎麼不回答我?」孔映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你想我怎麼回答?」
「你,還在想著那個瘋子,對吧?」
「是又能怎樣?」
「是的話……」她就能為所欲為了。
這種已將心交付給別人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
姜廷東不一定是個好男友,但一定會是個好情人。
「手,沒事吧?」
等把孔映拽上岸,姜廷東才想起來她那脫臼的肩膀,剛才情況緊急,也不知道傷沒傷著她。
「超級痛,大概……又脫臼了吧。」孔映捧著胳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姜廷東立即緊張起來,往前了一步,卻又不敢動她:「你怎麼不早說,我送你去醫院!」
「你剛才那麼兇,我哪敢說啊。」
「你在這兒等著,我把車開過來。」
意識到姜廷東當了真,孔映才得逞地笑了出來:「騙你的啦,我肩膀沒事。」
姜廷東是真的被她弄怕了,認真地問:「真沒事?」
「真沒事,如果有事早就痛了。」
姜廷東看著她的長髮粘在臉側,無奈地嘆了口氣:「下次別撒這種謊了。」
語氣裡,卻是一點責備都沒有了。
姜廷東將剛才扔在岸上的寬大外套披在她肩膀:「回去吧。」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孔映說的是白蘭薰和吳致遠。
姜廷東側頭看了看她,沒說話。
「人都是在無知無畏的時候才比較容易獲得幸福吧,一旦嘗過跌入地獄的滋味,很少有人會再有勇氣嘗試第二次。」孔映不知說的是自己,還是姜廷東,「畢竟,不付出就不會受到傷害,不是嗎?」
像她和姜廷東這樣的人,都是沒法獲得幸福的。從頭到腳,即便再曖昧,即便做到最後一步,都不會有人想付出真心。
孔映不為此感到遺憾,相反,她為和自己想法一樣的姜廷東而感到心安。因為曖昧,比愛情更加堅固。
「我想回棕櫚了。」明早還要處理金副主任的事情,她不想再節外生枝。
兩人都喝了酒,無法開車,於是開始打電話找代駕,打了幾個電話,卻被告知地點太偏,沒有代駕肯來。
白蘭薰對此倒是開心得不得了:「沒有代駕,就住下吧,反正空房間多得很。」
「可是……」倒不是孔映對在外過夜抗拒,只是第二天她一早還要趕到醫院,這裡離市區又有一段距離,不太方便。
姜廷東看穿了她的心思,說:「那就住下吧,明天一早我直接送你去醫院。」
孔映沒法,只好答應,結果洗漱完了,才發現白蘭薰把兩個人的床鋪安排到一間房裡去了。
白蘭薰的別墅是韓式的,沒有席夢思這種東西,被褥都是現鋪的,姜廷東洗澡出來,看到孔映盯著兩床被子愣神。
剛才還天不怕地不怕連深海都敢進去的人,難道這個時候會怕和他睡在一個房間?姜廷東真是有點不太理解她的腦回路。
兩人總算躺下,床鋪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姜廷東在公司忙了一天,又抽出時間探望顏晰,相當辛苦,一躺下就覺得睏倦了。
結果孔映不老實,翻來覆去,搞得姜廷東也沒辦法入睡。
姜廷東嘆了一口氣,問:「床不舒服嗎?」
對方沒回答。
孔映折騰了好一會兒,姜廷東見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於是起身,盤腿坐到她旁邊:「怎麼了?」
孔映還是悶悶地沒說話。
姜廷東將她蓋在頭上的被子拉開,見她輕輕喘著氣,額上一層細細的汗。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胃疼。」孔映終於小聲答了一句。
她在康復院住的那一年,每天飲食規律營養均衡,如今冷不丁吃了一肚子海鮮,又作死地去海里搞成落湯雞,不胃疼才怪。
「你等著。」
姜廷東沒多問,立即跑去廚房燒熱水,吳致遠夫婦已經睡下了,他又翻了翻藥櫃子,把消食片找了出來。
孔映乖乖地喝了熱水吃了消食片,道:「我想坐一會兒。」
地鋪沒有靠的地方,牆壁太涼,她又沒力氣自己坐著,姜廷東只好全程用身子給她靠著,兩隻手護著她怕她倒出去。
看她閉著眼蔫蔫地倚在自己懷裡,姜廷東突然有點心疼。在他能看到的孔映的記憶裡,她是會常常撒嬌的一個人,像這種身體不舒服的事,是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忍到不能忍才說的。
「好點了嗎?」
「嗯。」她虛弱地點頭。
「今天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吧?」
有那麼一瞬間,姜廷東是真的以為她要自殺的。
「我鬧著玩的。」
這句話不老實。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準。
熒光海灘那麼美,她只是單純地想往海里走,覺得走得越深越自由,根本沒有想過其他的事。
「以後別這樣了,知道嗎?」
半晌,孔映沒回答。
均勻的呼吸聲告訴姜廷東,她睡著了。
姜廷東本想讓她睡回被子裡,但又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她,只好稍稍往後挪了挪,自己靠在櫃子上,然後把整個前胸讓給孔映靠。這樣坐了半晌,又怕她著涼,默默將她的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