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相遇千萬次的陌生人》小說信息

第四章 自由是熒色的(第1頁,共2頁)

字體:

不出幾天,孔映在手術室內訓斥金副主任的事情就不脛而走,她「惡魔主任」的名頭也由此傳開。本來她去年突然離職就已經引發好幾個版本的猜測了,沒想到這次她回來,性情也跟著大變,更讓大家跌破眼鏡。

畢竟以前的孔映以耐心、親切聞名的,還被護士們稱作「寶和天使」。天使變惡魔的落差,未免也太大。

但好訊息是,顏晰恢復神速。

孔武對女兒的醫術向來是有信心的,但顏晰的手術預後竟比他想象的還要好。經歷了這麼一場複雜的大手術,他不僅早早轉入普通病房,且各方面生理指標都相當理想。

顏晰恢復良好,寶和醫院自然也跟著沾光。這段時間寶和醫院的患者流量翻了一倍,更別提原先在骨外科就出名的孔映,她的門診預約已經排到幾個星期後了。

這天孔映照例查房,查到顏晰的病房時,發現姜廷東也在。

因為上午mg娛樂有一個重要會議,姜廷東今天穿了正裝,美好的身材裹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再配上一張禁慾的臉,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心臟狙擊手。

「孔醫生,下午好啊!」躺在床上的顏晰率先打招呼,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

顏晰大概一米七五的個頭,膚色透白,四肢纖細,有著一張可以和女人媲美的精緻面孔,能夠駕馭不同的妝容和髮色,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攝人心魄的魅力。

他是天生的明星,駕馭舞臺如魚得水,即便如今素顏躺在病床上,也耀眼萬分。

無論在誰看來,顏晰在電視裡、舞臺上都是非常閃耀且冷酷的,但實際接觸下來才知道,顏晰內心住著一個3歲小孩,喜歡笑喜歡撒嬌,也很容易害羞。尤其他目前在病中,就更加容易依賴人,每次孔映來查房,他都要纏著她說話。加之孔映的美籍華人身份,顏晰又是加拿大裔,相同的海外背景讓他們有許多共同話題,才一個多星期,兩人就從醫患關係升級為朋友了。

「今天氣色不錯啊,再堅持兩個星期,就可以下床了。」孔映走過去將窗簾拉開得更大,透過窗子的日光在她周身渲染出一層光暈。

「還有兩個星期啊……」顏晰露出哀怨的小眼神。

孔映雖然冷言冷語,但在對待患者方面向來沒什麼脾氣:「知道你待不住,但還是要忍耐。」

顏晰無疑是幸運的,雖然頸椎斷了,但脊髓儲存完好,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癱瘓。但頸椎前路手術相當複雜,術後可能產生的併發症極多。孔映好不容易才把顏晰從死亡線拉回來,可不想在後續恢復上出岔子。

「可以下床之後,頸託也要24小時戴著。至少三個月內,都要在家靜養,知道嗎?」

「可是我還有很多工作……」

一直在一旁沒有講話的姜廷東突然淡淡地對顏晰說:「浩舜沒告訴你嗎?社長已經把你半年之內的工作都推了。」

孔映檢查完,在一旁坐下:「顏晰,我得問你點事。出事那天,你有吃過可樂定嗎?」

顏晰很無辜:「我不喝可樂的,太多糖了,藝人要做身材管理的。」

「不是可樂,是可樂定,一種降壓藥。」

顏晰茫然地搖頭,他連這個藥名都沒聽過,更別提自己主動吃下去了。

「那你那天早上都吃了什麼,還記得起來嗎?」

顏晰仔細回憶了一遍出事的那天早上的飲食:「其實那天行程比較緊,早上出門前沒來得及吃早餐,後來到了體育場,一個工作人員幫我買了塊三明治和一杯美式咖啡。」

「工作人員?你認識嗎?」

「不認識,應該是主辦方那邊臨時請的吧,忙碌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請一些兼職的。」

神秘的臨時工,在意外發生前一小時,為顏晰買了早餐,一小時後,顏晰輕微休克從升降臺跌落。孔映怎麼想怎麼覺得這個臨時工有嫌疑。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不對嗎?」

姜廷東輕輕衝孔映搖了搖頭,意思是先不要告訴他。孔映明瞭,顏晰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現在不是告訴他這種事的合適時機。

孔映正準備離開,走廊突然傳來一陣吵嚷。一開始聽不太清在說什麼,最後一句話孔映倒是聽得清楚:「讓那個姓金的出來!」

她蹙了蹙眉:「我出去看看。」

一齣病房,就看到一群人圍在護士站,氣勢洶洶的樣子,幾個護士正極力安撫,卻收效甚微。

孔映走過去,神色不悅:「怎麼回事?在住院部吵成這樣,別的病人還怎麼休息?」

「孔主任……」新來的小護士沒見過這場面,急得紅了眼眶,可憐巴巴地看著孔映。

帶頭的家屬見有人來,手指頭直接戳了過來:「你又是哪個?」

「我是骨科的主任孔映。」孔映後退一步,躲過了對方的指頭,語氣卻越發冷起來。

護士心一涼,她前陣子也聽過孔主任最近脾氣不怎麼好的事,這家屬這麼不知分寸,要是惹惱了他們主任,豈不是火上澆油嗎?

孔映環顧四周,見不少人圍觀,便說:「這裡是住院部,我們不要打擾病人休息,有什麼話,去會議室談吧。」

「我哪兒也不去,今天這事我就要找你說道說道。我媽一個月前骨折,你們骨科的金副主任給做了手術,結果我媽到現在還不能下床。我們五次三番找那個姓金的,他都不露面,今天我們就非得要個說法!」

孔映回頭問護士:「金副主任呢?今天是他當班吧?」

「金副主任今天早退了,也沒說去哪兒,剛才已經打過電話了,沒人接。」

孔映心裡清楚,這廝八成是去外地做飛行手術去了。寶和醫院有些醫生會在工作時間跑去外地做手術,以此賺些外快,這事她去年離職前就有所耳聞。

金副主任不在,孔映對這個病患又不甚瞭解,便道:「等明天金副主任來上班,我們一起開個術後研討會,到時候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可以嗎?」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後天,我不管,今天你們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家屬們不買賬,很快騷動起來,混亂中有個男人躥出來,抬起手就向孔映打來。

換作平時,孔映積累的那點泰拳功底制服這個男人輕輕鬆鬆,可如今她吊著三角巾無法施展,只能本能地向後退。

她只感到撞到一個人的懷裡,然後電光石火之間,一隻手從她的頭側伸了出來,狠狠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然後向外一掰。

這種掰法,孔映看著都疼。

見患者家屬再也使不上力,姜廷東狠狠將他往外一推,後者即刻被甩出幾步,差點仰倒在地。

這一動手,人群可炸開了鍋,患者家屬呼號著:「還有沒有王法啦?醫生打人啦!」

姜廷東陰著臉:「你可看清楚,先動手的是你,制止你的是我,這位孔醫生可沒參與絲毫。」

「不是醫生你就可以動手了?我告訴你,我要告你,告到你傾家蕩產!」

「歡迎你隨時起訴,這是我名片。」姜廷東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名片,「啪」地拍在護士站的臺子上,把小護士都嚇了一跳。

醫院保安姍姍來遲,家屬自知理虧,再鬧下去沒有好處,便撂了幾句狠話,憤憤地走了。

孔映對護士說:「把這個病人的就診號給我,回頭我看看他的病歷。還有,明天金副主任來上班,叫他親自過來見我!」

一場騷亂終於平息,姜廷東問:「手沒事吧?」

「手倒是沒事。」

「倒是?」

「是啊,多虧了你,我現在沒有手術只有門診,每天下班準時得像老幹部。哦對了,除了每天要跑到街上去攔計程車以外,我的生活簡直不能更完美了。」

姜廷東真是服了她這張嘴。

正說著,姜廷東的電話響了。

只見他接了,應了幾句,然後說:「我還是不過去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姜廷東看起來似乎有些為難:「蘭薰姐,你是知道的……芍芍5歲生日,我是不想缺席的,但我又不可能帶徐懷莎去。」

姜廷東聽了幾句,又道:「上次芍芍沒見到徐懷莎,就鬧了好幾天,不是嗎?我這邊還有事要忙,待會兒再說吧。」

見姜廷東掛了電話,孔映問:「小朋友生日?」

「嗯。」姜廷東看了看錶,「我先走了。」

「不去真的好嗎?」

姜廷東回頭,冷了臉:「這是我的私事。」

孔映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只是想說,有些人之所以不敢面對別人,是因為他不敢面對自己。」

「你什麼意思?」

孔映抬起食指,在姜廷東眼前畫了個圈,嘖嘖道:「提到‘徐懷莎’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的臉色可真夠難看的。」

這話說完,姜廷東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孔映又不是傻的,這個叫徐懷莎的人八九不離十就是姜廷東的前女友,不然為什麼他提到她名字的時候,他那鯨魚尾巴似的眼角低垂得一點生氣都沒有。

「孔映。」兩人正聊著,溫沉不知從哪裡匆匆趕來,一見到孔映,急忙問道,「我才聽說剛才的事,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溫沉是才下的手術,身上還穿著刷手服,他聽說醫鬧的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直接從心外手術室跑到了住院部。

「多虧了這位姜先生,不然可能真要挨一拳了。」

溫沉覺得姜廷東有些面熟,又記不起來是在哪兒見過。

「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了。」姜廷東向溫沉點點頭,走了。

溫沉望著他的背影:「你們……很熟?」

「算聊得來,他住我隔壁。」孔映收起了姜廷東留在護士站的那張名片,「聽說有外院領導來觀摩你手術,下了手術你不好好接待他們,怎麼跑這兒來了?」

「你還說,護士長跟我說金副主任的患屬鬧到你那兒去了,還差點動手,我能不著急嗎?」溫沉一是怕孔映受傷,二是怕有人刺激到她的情緒,畢竟她還在服藥,如果病情反覆,會很難辦,「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明天我來跟金副主任還有家屬談。」

孔映走出了兩步,回頭看向溫沉:「不會連你也以為我真得了ptsd吧?在你眼裡,我有那麼容易瘋嗎?溫沉,我沒瘋!」

為什麼呢?為什麼所有人都期盼以前的她回來?為什麼所有人都把如今的自己當作病態一般的存在?

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該承認那舍曲林是她的,更不該將自己的病情坦誠相告。

溫沉並沒料到孔映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既然不是,那就像以前那樣對待我,讓我處理該處理的事情,不要干涉。」孔映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沉愣在原地,心中湧出一股酸澀。

她是回來了,可是她還是離他如此之遠。

像一捧沙,越是想要握緊,卻越是從手中灑落。

只是那些聚集了記憶的時間頑固得不肯離開,雙手的溫柔觸感,耳邊的呢喃軟語,還在溫沉的腦海中,孤獨地清晰著。

姜廷東親自去了警局。

辦案的警員很盡責,很快將蓄意向顏晰投毒一事立了案,但他也坦言,這種事很難追查。別說目擊證人,案發地連個攝像頭都沒有,怎麼查?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事情不查個水落石出,姜廷東怎麼安心?如果這種事再發生,顏晰未必還會像這次這樣幸運。

下午mg娛樂還有新女團的出道討論會,他不能缺席,於是他打電話給自己的助理成美,讓她去顏晰演唱會主辦方的公司問問臨時工的事。

會開完,成美也回來了。

「部長,對方的負責人說,因為顏晰哥人氣高,他的演唱會向來很忙。他們怕人手不夠,就提前僱了十幾個臨時工。」

成美將兼職登記冊的影印件遞給了姜廷東,姜廷東掃了一眼,名單上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別說證件號碼了,連張照片都沒有。

這種登記,做了跟沒做有什麼區別。

姜廷東將名單扔進抽屜,臉色陰沉,成美預感到不是什麼好事,悄悄出去了。

倘若顏晰沒那麼幸運,等到升降機升到最高的時候跌下來,他早就沒命了。是什麼樣的人能費盡心機想出這樣的方法來害人?如果真有人在幕後搗鬼,他與顏晰的仇肯定不是一星半點。這次顏晰僥倖活了下來,那下次呢?

姜廷東越想下去,越感到脊背沉重。

手機振了一下,是日曆提醒——芍芍5歲生日。

想起白天的那通電話,姜廷東只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

芍芍是他好友吳致遠和白蘭薰夫婦的女兒,姜廷東看著她從剛出生時的小不點長到如今的小美女,自然感情深厚。

然而芍芍最喜歡的人,是徐懷莎。

兩人還在交往的時候,每週必會去探望芍芍,芍芍每次都要賴著徐懷莎講故事做遊戲,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兩人分手後,徐懷莎就沒再見過芍芍了,姜廷東獨自去見過芍芍一次,可因為徐懷莎沒有跟他一起,芍芍大哭了一場,還鬧了許多天。

自那以後,姜廷東就沒有見過芍芍了。

姜廷東看著桌上已經準備好的禮物,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或許孔映說得對,他並非不敢面對小朋友,而只是不敢面對已經失去徐懷莎的自己。

說起孔映……

姜廷東腦海裡並沒有太多孔映與她男朋友的回憶,如果今天不見到那個人,他都快要把那個男人的臉給忘了。

孔映大概也在那場事故中忘了那個男人,不然她今天看他的眼神,不該是那樣毫無波瀾的。

她曾深情凝望、熱烈擁抱的人……

是溫沉。

孔映的男朋友,是溫沉。

晚上,提著禮物的姜廷東剛走出nosa公寓的電梯,就見到靠在門邊百無聊賴的孔映。

孔映看了看走廊的時鐘:「顏晰跟我說你大概會這個時間到家,還真準時啊。」

顏晰喜歡多管閒事這個毛病有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姜廷東不奇怪。

「有事嗎?」

孔映盯著他手裡的禮物袋:「連禮物都不打算送了嗎?」

「我說了,這是我的私……」

「我陪你去。」

「什麼?」

「我問過顏晰了,芍芍的父母在海邊經營畫廊和民宿,那間民宿餐廳海鮮是出了名的好吃。今天過去的話,既可以慶祝小朋友生日,又可以填飽肚子,何樂而不為?」

「你瘋了吧?」姜廷東真是不理解她腦子裡一天都在想些什麼。

「我看你也沒正常到哪裡去,小朋友過生日而已,用得著搞得這麼複雜嗎?再說了,你不是說會對我的傷負責的嗎?現在竟然連請一頓飯都不肯了?」

孔映搬出受傷這件事,理虧的姜廷東再也無法辯駁,只得站在原地。

孔映見他有所鬆動,上前拿過他手裡的車鑰匙,揚了揚下巴:「還愣著幹什麼,走啊。」

明知道孔映是故意的,但姜廷東毫無辦法。

誰讓他當初非要多管閒事,去幫她蓋那條該死的毯子呢?

芍芍父母的畫廊開在棕櫚市有名的熒光海灘邊,距離市中心四十分鐘的車程。

畫廊營業到晚上八點,但基本上日落後就沒什麼人了,畫廊主人吳致遠和姜廷東曾是同行,和藝術家妻子白蘭薰結婚後放棄做製作人轉行開畫廊,如今的生活也算過得有滋有味。

「天啊,廷東,我還以為你不過來了呢!」姜廷東一進門,一個35歲上下的女人就迎了上來,她穿著一條極簡款的一片式連衣裙,未施粉黛的臉顯得非常溫柔。

跟著姜廷東進門的孔映輕輕鞠了一躬:「你好,我是孔映,打擾了。」

「哎呀,還帶女朋友來了?」女人見了孔映異常驚喜,「我是白蘭薰,快請進。」

姜廷東回頭看了一眼孔映,然後對白蘭薰說:「是朋友。」

「朋友也歡迎啊。」白蘭薰把話接得一絲不漏。

姜廷東環顧四周,問:「致遠哥和芍芍呢?」

「致遠在家裡準備生日餐呢,芍芍也在家。哦對了,這段時間我們在開畫展,待會兒看完畫,我們再一起回家裡吃飯吧。」白蘭薰很是熱情。

「你們費心了。」

「費什麼心,最近是淡季,也沒什麼人,我和致遠閒得都要發黴了。」白蘭薰溫和地笑著,「你們先慢慢參觀。」

畫廊的面積不大,大部分是白蘭薰自己的畫,也有一部分是他們夫婦旅居國外時收藏的畫作。沒什麼名家的噱頭,佈置得也簡單溫馨,很能舒緩觀賞者的壓力。

孔映在一幅睡蓮前站定。

一汪池水中,幾株雪青色的睡蓮遺世而獨立。

不過是一幅普通的風景油畫,畫工甚至有些粗糙,但孔映低頭,彷彿看到自己的雙腳踩在那被黃昏鍍上金色的水中,然後,她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臉。

那是她的臉,但……那又不是她的臉。

她只是與水中的女人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

孔映在沉默,水中的女人卻在笑。

「小心點,我在看著你哦。」

孔映一激靈,倒退了兩步,撞進站在她身後姜廷東的懷裡。

姜廷東見她面色有異,問:「怎麼了?」

孔映再往前看去,哪裡還有什麼水池和女人,只剩下這間燈光昏暗的畫廊。

她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才答:「沒事。」

幻覺嗎?孔映搖搖頭,想把那張微笑的臉從腦海驅離。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