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顏晰的保姆車就開了過來,顏晰在駕駛位後方的位置坐著,看起來疲乏不已。
「早知道就聽你的,不過來了。」戴著頸託的顏晰顯得可憐巴巴的。
本來顏晰是被孔映牢牢叮囑出院後在家靜養的,但這部電影他徹底缺席了後期宣傳,這次慶功宴再不參加,他心裡過意不去。
保姆車轉上道路,顏晰偏頭看了孔映一眼,突然笑了起來:「我都不知道你和廷東哥發展到這種地步了。」
「什麼地步?」
「能一起出席這種重要宴會的地步啊。」
孔映託著下巴哼笑:「只能算是聊得來的鄰居,大概連朋友也算不上。」
「他告訴你他和徐懷莎的事了嗎?」
孔映沒回答,她不是那種喜歡追問人家隱私的人,更何況她和姜廷東哪裡到了互相傾訴秘密的程度。
「兩個人本來都要結婚了,就因為廷東哥的父親突然病逝,他們家的家族企業——坂姜製藥的控制權落在了他叔父手裡,本來屬於廷東哥的繼承權也落在了他堂兄姜傲手上,徐懷莎就轉而和姜傲好上了。相戀多年的女友,突然因為錢拋棄自己,還和自己的堂兄在一起了,這換成誰,也都是接受不了的吧。」
孔映早已猜出姜廷東有無法啟齒的過去,但從顏晰口中得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還是有些唏噓。被手足和摯愛同時背叛,箇中滋味,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了。
「所以,他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嗎?」
「你看出來了啊。是啊,一切都變了。唉,好懷念以前的廷東哥啊。」
懷念以前的他嗎?
孔映在心裡笑了。
他們怎麼就是不懂呢?就像sarah和阮沁,無時無刻不祈禱她變回過去的樣子。但傷害和成長其實沒什麼兩樣,她和姜廷東不是怪胎,只是改變了。
保姆車在nosa公寓前停下,顏晰突然認真地看著孔映:「孔醫生,救救他吧。你救了那麼多人的生命,這次,就救救他的心吧。」
孔映下了車,抬頭望向灰白彎月,不禁充滿諷刺地嗤笑。
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怎麼去救另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對於姜廷東來說,徐懷莎是一場噩夢,一場偽裝成美夢的噩夢。
分手前一天,徐懷莎還抱著他和他一起暢想蜜月旅行的目的地,結果二十四小時不到,她一通分手電話就將兩人七年的感情葬送。
只因為他沒了坂姜製藥的繼承權。
可笑,太可笑。
時針快指向午夜了,面前的伏特加剛喝到一半,突然有人按門鈴。姜廷東去看對講畫面,見到穿著無袖晚禮服的孔映。
他開了門,倚在玄關邊看著她脫高跟鞋,一反常態地主動:「喝點熱巧克力嗎?酒喝得胃裡不舒服吧?」
「好啊,謝了。」孔映欣然應道。
姜廷東的家和孔映事先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本以為這裡會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巴洛克風,卻沒想到整個公寓是以灰色為主色調的極簡風格,放眼望去竟一絲絲暖色調都沒有。
和孔映家的格局一樣,這裡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姜廷東開啟櫃子找巧克力糖漿,孔映走過來,見他手指上纏著歪歪扭扭的紗布,上頭還滲著血。
「怎麼這麼晚過來了?」姜廷東邊找東西邊問。
「聽顏晰說你和徐懷莎鬧得不太愉快,有點擔心。反正我就住隔壁,也多走不了幾步路。」孔映從皮包裡掏出那枚鑽石袖釦,擱在桌子上,「還有,你的袖釦落下了。」
袖釦是徐懷莎送的,他一直戴著。孔映沒點破。
姜廷東看了一眼袖釦,嗓音暗了一下,慢慢道:「丟了也罷。」
孔映在心裡笑他口是心非,乾脆拉住他:「先別管喝的了,過來坐,我幫你把手指重新包紮下。」
喝了酒的姜廷東自然是比平日聽話許多,乖乖地坐了過來。
拆下原先的紗布,孔映才發現創口比她想象的還要深,玻璃是斜著戳進去的,又在傷口中停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所以一片血肉模糊。
「你這樣隨隨便便處理,是要感染的。我不想顏晰剛出院,又在醫院看到你。」孔映大概猜到這傷是因為見到徐懷莎才受的,也知道姜廷東大半夜在家獨自喝酒定是心情不暢,所以故意把語氣放得很輕鬆。
「有些事情,能夠曾經擁有已經很好了。你已經比我幸運了,我可是連曾經都失去了的人。」孔映一邊幫他消毒,一邊淡淡道。
孔映願意剖開自己的傷口來寬慰姜廷東,也是因為她感同身受。
「人之所以受傷,不是因為失去了,而是因為它還在。」
孔映愣了。
姜廷東說得對。
她恨這樣的自己,因為失去了記憶,所以連母親去世,她都無法悲傷或哭泣。如果那些回憶還在,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她也會像薩婆婆在外公的告別儀式上那樣崩潰痛哭嗎?
傷口包紮好,姜廷東繼續去幫孔映煮熱巧克力,不一會兒,巧克力的香氣就溢滿了廚房。
姜廷東將馬克杯端給她:「一泵巧克力糖漿,一層薄生奶油,加脫脂牛奶,應該合你口味。」
孔映捧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啊,真舒服,這個解酒最好了,比解酒湯還管用。」
她的髮型有些散了,栗色的長髮掉了幾綹在耳側,本來穿的就是低胸禮服,此時更添了份性感。
電視裡播放著午夜恐怖電影,姜廷東坐下來繼續喝酒,孔映則蜷在他旁邊喝熱巧克力。兩人之間有著一種奇妙的默契,就算不講話,也並不覺得尷尬。
電影放到一半,畫面出現一個滿身是血的小女孩拖著洋娃娃,走在旋轉樓梯上,背景音越來越恐怖,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姜廷東突然欺身上前,捂住了孔映的眼睛。
「怎麼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手心的溫熱加速了她的心跳。
「這裡有個鏡頭很恐怖。」
孔映突然懂了白蘭薰那句話:「廷東啊,他是那種,明明非常善良,卻認定了自己會不幸一輩子的人。」
他不僅善良,還很溫柔。
孔映按住他的手,一個翻身,騎在了姜廷東的身上。
姜廷東好像知道她要做什麼,另一隻手重重握住她纖細的腰。
僅僅是三秒的對視,卻要把周遭的一切都燒起來。
孔映低下頭,用鼻子蹭姜廷東的脖子,然後是細細碎碎的啃咬,慢慢變成細緻纏綿的吻。
姜廷東託著孔映站起來,後者的腳纏著他的身子,像一株亟須從大樹汲取養分的藤蔓。
兩人一路喘息親吻,進了主臥,被放到床上的孔映見床頭上放著一隻造型幼稚的玩偶,與這裡的風格格格不入,不禁有些想笑:「沒想到你喜歡這些。」
在解襯衫釦子的姜廷東抬起頭:「是我妹妹的東西。」
「妹妹?」孔映一直以為姜廷東是獨生子,沒想到他還有個妹妹。
「我父母早年離婚的時候,我被判給了父親,母親則帶著妹妹去了美國。那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了。」
「她不願意見你嗎?」
「要是她只是不願見我,倒也沒什麼,起碼讓我知道她在某個地方生活得很好,我就知足了。」姜廷東光著上身走到床邊,將窗簾拉上,只剩下那盞橙黃色的壁燈還在幽幽發亮,「在美國發生了一些事,她離家出走了。我和母親找了好多年,一點音信都沒有。」
孔映看出姜廷東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便走上去慢慢摸索上他的腰:「我們,繼續吧?」
姜廷東一愣,旋即將孔映壓倒在床上。
兩個自私卻承受著苦痛的人,貪戀著情慾帶來的麻痺感,慢慢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