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姜廷東早早就打來電話,叫孔映把晚上空出來,說是終於預約到了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要和她一起去。
其實孔映早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大概一個星期前,孔映把手機忘在醫院辦公室了,於是借姜廷東的手機打了個電話。
結果電話剛結束通話,一條harrywinston(鑽戒品牌)的訂單簡訊就進來了。
她沒想到姜廷東會這麼快想要跟她求婚。
她那一瞬間徹底慌了,左思右想,不知該作何反應,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把手機放了回去,一直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這一個星期來,她仔仔細細思考過了。遇見姜廷東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結婚。姜廷東的出現,改變了她所有的想法。
如果是他的話,她願意。
秘書打來電話:「院長,有一位姓梁的女士來了,說是您的私人醫生。」
「梁醫生?請她進來吧。」
孔映剛合上檔案,梁昱君的高跟鞋就踏進了辦公室。
孔映起身,招呼她:「快請坐。」
「藥物試驗那事,我都聽說了,這些天為難你了,怎麼樣?情緒還可以?」梁昱君坐下,出言關心。
「還不錯,偶爾會有點小起伏,但還是挺穩定的。」
「那就好。上個星期你父親的葬禮,我也沒脫開身過去,真是不好意思啊。」
「沒事,就是個簡單的儀式,他這輩子沒少忙,走的時候安靜點也好。」孔映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的起伏,「今天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你最近忙,可能沒時間去診所,所以就跑一趟來告訴你評估結果。」
孔映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開始隱隱不安。
「你說吧,我準備好了。」
「經過一個療程的評估,我現在已經能基本確認你的病因。你在美國的ptsd診斷沒有錯,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別的事。」
「什麼事?」
「你的記憶斷層,不是因為ptsd,而是因為,你有雙重人格。簡而言之,你的身體裡住著兩個人:一個是你,孔映;另外一個人,是阿曼達。」
孔映愣了幾秒:「你是說,那幾次我平白無故不見好幾個小時的記憶,都是因為她在控制我的身體?」
「可以這麼說。還記得那封血書嗎?你拿給我看的那段監控影片,你並不是在夢遊,那是阿曼達為了恐嚇你而做的。」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在這裡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孔映驚訝得有些語無倫次。
「這幾次催眠治療,我和她有過一些對話。她是個17歲左右女生,比較叛逆,對你有偏執的保護欲。你停掉抗抑鬱藥的那段時間,她幾次出現,是因為她不希望你和姜廷東在一起。」
孔映有些難以消化梁醫生的話,這一切又和姜廷東有什麼關係?
「但我再三追問,她都沒有告訴我她不喜歡姜廷東的原因,只說你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如果你記起來,是不會選擇姜廷東的。」
「梁醫生,我不懂……」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沒關係,這沒有什麼可怕的。這幾次治療,我已經在逐漸削弱阿曼達的意志,順利的話,我會慢慢將她吸收整合。」
見孔映不說話,梁醫生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孔映擺擺手:「我沒事,只是需要時間。」
「有什麼心理上過不去的坎,你隨時打電話給我。思想負擔不要太重,在我看來,阿曼達本性不壞,她是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情來的。」
「好,你費心了。」
梁昱君說完,匆匆走了。
孔映坐著,望著窗外的有鴿子飛過的明亮的天,內心卻下起了暴風雪。
梁昱君出去的時候,正巧在醫院大廳碰上了溫沉。兩人在醫學院的時候是前後輩關係,梁昱君大溫沉兩屆,是溫沉的學姐。
「學姐,你怎麼來了?」溫沉以為她是來看病的,問,「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是來見孔映的。」
一聽孔映的名字,溫沉條件反射性地擔心:「她怎麼了?她現在病情不是很穩定嗎?」
礙於醫患保密協議,梁昱君也不好多說,只是囑咐溫沉:「她最近很忙吧?我看都瘦了一圈了,你有空多照顧照顧她吧。」
溫沉點點頭:「我知道了。」
梁醫生看了看錶:「我待會兒還有預約,要先回診所了,有空我們再好好聊。」
「學姐。」溫沉叫住了梁昱君。
「怎麼了?」
「我一直在想,沒有孔映,我的路要怎麼走?」
「那你想出來了嗎?」
溫沉搖搖頭,又點點頭。
「是什麼?」
「去到一個沒有關於她的記憶的城市,重新開始。」
快下班的時候,溫沉在自己辦公室門口碰到了孔映。
梁昱君的話已經困擾了孔映一天,此時她臉色奇差,見溫沉走過來,也沒什麼反應。
「剛下手術?」溫沉問。
「嗯,今天這個有點複雜,做了好久。」孔映揉著太陽穴,「其實倒也沒什麼,以前比這累的時候多了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就特別累。」
溫沉看著孔映疲憊的側臉,擔憂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孔映點點頭,她現在只想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去看,什麼都不去想。
「在我床上眯一會兒吧,你辦公室的被褥都還沒準備好吧?」
孔武去世之後,他生前留下的東西都被打包送回了檀香花園。孔映也一直忙,連新的被褥都忘記告訴秘書添置。
孔映跟著溫沉進了他的辦公室。
休息室小小一間,和辦公室相連的。
孔映解開白大褂的扣子,走過去開啟溫沉的衣櫃,將衣服脫下,掛了進去。
正在為孔映鋪床的溫沉,餘光裡見她在開自己的衣櫃,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喊了一聲:「等一下。」
可是已經晚了。
櫃門被開啟,一張照片映入眼簾。
孔映愣了。
日期是2014年1月,背景是棕櫚市的夜景,地點是她家的露臺。
照片裡,溫沉笑著摟著她,側過臉去親吻她的臉頰。
一張照片,化成無數條遊蛇,鑽進孔映的腦袋裡,吐著芯子上躥下跳,將她折磨得痛不欲生。
溫沉衝過來,將手越過孔映肩膀,「啪」的一聲把照片按倒了。
「孔映……」他呼吸急促,欲言又止。
碎片從天而降,開始有序地排列。一開始只是一角,然後變成一幅畫面,然後變成連續的故事,最後成為完整的三維記憶。
孔映慢慢轉過身來,她低著頭,始終沒有去看溫沉。
她突然想起阿曼達的話——你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如果你記起來,是不會選擇姜廷東的。
也是可笑,如此重要的東西,她竟給忘得一乾二淨。
而溫沉,又是以怎樣的心情,毫無指望地守護在她身邊。
「溫。」
她輕輕念他的姓,就像他們還在一起時的那樣。
溫沉的手顫抖著,從相框上,慢慢挪到了她的雙頰,最後捧起了她的臉。
他認識那個眼神,那是屬於從前的孔映的,更是隻屬於他的眼神。
她問:「這一年多,你有沒有過得很辛苦。」
孔映沒有來。
隨著夜色漸濃,客人漸漸稀少,最終餐廳裡只剩姜廷東一個人了。
時針指向十點,服務生禮貌地前來提醒:「先生,我們要打烊了。」
姜廷東看了看桌上的那捧玫瑰,抽出幾張鈔票放下,起身要走。
「先生,這玫瑰……」
「丟了吧。」
要送的人,不會來了。
他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幾個小時前,他腦中關於孔映與溫沉的回憶,已經徹底不見了。只剩下他知道他們曾是戀人的事實,其餘的一切,都沒有了。
但凡被她找回的記憶,都會從他腦中消失,這次也不例外。
但他還是等了,毫無指望地等待了。
即便他知道她不會來了。
姜廷東在餐廳門口站了一會兒,外面下著瓢潑大雨,他沒有打傘,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水,突然覺得如果真的失憶了,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夜色中,一輛法拉利488疾馳而來,在已經打烊的餐廳門口停下。
孔映連傘都沒打,就這樣衝到姜廷東面前。
「對不起,我來晚了。下午有點累,想休息一下,結果睡過頭……」
她渾身溼透,凍得雙手顫抖。她這個樣子,他怎能不心軟?
再強硬的話,到了嘴邊,也成了無奈。
「已經打烊了,你又何必來?」
「我有些話,想當面和你說。」
「孔映……」
「我今天,記起了一些事,一些和溫沉的事。」
一字一句,震動著姜廷東的鼓膜,卻也在扎著姜廷東的心臟。
「我和他以前交往過,但我出了車禍之後,把他忘了……我知道這很難解釋,我也不奢求你能理解……」
「你還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嗎?」姜廷東拂去她臉上的雨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何必這麼認真?」
「你……記起我了?」
看著孔映震驚的神情,姜廷東苦澀地笑:「你這麼聰明的人,居然沒有識破我是假裝失憶的,我能不能當作……你是關心則亂?」
暴風雨中姜廷東的臉上,孔映看得到他的孤獨與苦痛,那是一種比絕望還要深的深淵,姜廷東就在那裡。
「我拼了命想要留在你身邊,如果失憶能讓我留在你身邊一輩子,那麼我也會裝一輩子。我已經這麼努力了,但你還是要走了,所以,我認輸了。」
姜廷東俯下身,將她緊緊摟入懷中,這很奇怪,她感受不到他的體溫,他的所有熱度,好像已經隨著這場雨而消失殆盡了。
「你回他那裡吧。」是他自私,他看得到她的回憶,卻還是自私地想把她據為己有。
「姜廷東……」
姜廷東從懷中掏出一枚戒指,塞進她的手心,然後將她的身子轉過來,輕輕向前一推:「你走吧,別回頭。」
孔映低頭,看著在夜色中仍舊閃亮的鑽石,視線沉重而模糊。
淚水混雜著雨水奔湧而下,就連悲傷也一樣,像洪水一樣從心底湧出。
雖生猶死,大概就是這種滋味吧。
她知道他就在身後。
但她不能回頭。
他們,不能再回頭了。
孔映一夜無眠。
第二天是週六,清晨七點,出去晨跑的阮沁給她打電話說,隔壁好像在搬家。
姜廷東要搬走了。
搬家工人在姜廷東家進進出出了一天,孔映在貓眼後面守了許久,都不見姜廷東的身影。
直到溫沉的電話打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
她拒絕了,結果溫沉直接打包了她喜歡吃的幾個菜,上門來了。
她明白溫沉想要儘快修復兩人的關係,但她現在真的沒有心情。
溫沉也知道她的想法,於是儘量把話題往公事上繞。
「那些在試驗裡肝臟衰竭的孩子,已經陸續入院了,都是內科的盧副主任親自在照顧,你不要太擔心了。」
早先孔映承諾寶和醫院會負責到底,會承擔這些孩子全部的治療費用,孔映更是與之前負責孔武遺囑的沈律師商議,要捐出自己的全部資產成立一個基金會,專供患有杜興氏肌肉營養不良症的兒童使用。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能不能彌補一二。」沈婉的事對寶和醫院的業務衝擊很大,這個時候孔映又提出為這麼多個孩子進行免費治療,醫院財政緊張,院董們也頗有不滿,作為院長,她壓力巨大。
「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昨晚又沒睡好?」
她一閉眼睛就是姜廷東在夜雨中隱忍著苦痛的臉,叫她如何睡得著?
「你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真相?就算我當時失憶了,但還是有權利知道以前的事情的吧?」
「要是我說了,孔武院長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允許我見你了。」
「我爸?」
「你出車禍之後,他知道了我們兩個的事情,他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說如果我敢舊事重提,就連我探病都不會允許。」
溫沉不是不理解,孔映是孔家的掌上明珠,含著金湯匙出生,像萬千星光中的明月。自己則出身普通家庭,連當年醫學院的學費都是貸款才繳齊。既然連孔映都不記得了,他又能用什麼堅守在原地。
「你就沒想過,如果我一輩子記不起你……」
「從我答應孔武院長不會提這件事起,我就做好了準備。」
正說著,孔映的手機響了,是沈律師。
「孔院長,我已經將您的資產全部清算了一遍,如果您確定要捐贈的話,我明天可以把檔案帶過去給您過目,沒什麼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
「好,那你明天……」孔映正說著,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這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就像是身體突然脫離自己的控制,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將電話掐斷,可那並不是自己做的。
「我保護你這麼多年,你一個簽字就要把我所有的努力都葬送?」
聲音很輕,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孔映突然意識到,是阿曼達在和自己爭奪身體的控制權。
「孔映,你沒事吧?」溫沉見孔映神色有異,走上去握住了她的肩膀,生怕她的ptsd又發作。
孔映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此時,阿曼達卻開口了。
「溫,我好想你。」
說著,阿曼達輕輕踮起腳,吻上了溫沉的嘴唇。
那一刻,孔映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阿曼達不喜歡姜廷東。因為從前,不只是她,阿曼達也喜歡著溫沉。
正在孔映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時候,一陣尖銳的撞擊聲在她腦中炸裂開來。
眼前的畫面開始旋轉。
時間回到了一年多前,那場慘烈的車禍。
她乘坐的車已經翻了,渾身是血的母親,正泫然欲泣地望著她。
孔映喘息著,向前方望去,眼睜睜地望著,那輛撞向她們的貨車。
第二天清晨,孔映衝進檀香花園的時候,保姆林媽正在花園裡修剪花卉,孔映的車來得太快,一個急剎車,在距離車庫門不到十釐米的地方停下了,嚇得林媽差點把手上的修枝剪都給扔了。
孔映下了車,重重地摔上車門,林媽趕忙脫了手套迎上去:「小映?你怎麼來了?要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林媽給你做好吃的。」
自從孔武去世辦了葬禮後,孔映還沒回過檀香花園一次。最近沈婉又進了看守所,這棟別墅就剩下林媽一個人在打理了。
「你忙你的。」孔映臉色灰暗,大步向門廳走去,似乎連跟林媽寒暄的心情都沒有。
林媽看著孔映長大的,多少了解她的個性,她這樣疾言厲色,林媽還不曾見過。
「出什麼事了?這麼火急火燎的。小映,小映?」
林媽喚了她幾聲,後者毫無回應,直接摔門進了別墅。
林媽心覺事情不太對,立即跟了上去。
玄關處,鞋櫃門大敞著,孔映正翻找著什麼。
「小映,你找什麼呢?」林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又怕惹惱孔映,所以不敢多問。
孔映繼續翻找著,頭也不回道:「我爸那雙深棕色的暗紋皮鞋呢?」
「皮鞋?」孔武的鞋子那麼多,林媽一時記不起來。
「特意在義大利定做的,我媽送他當生日禮物那雙。」
說到生日禮物,林媽才想起來,大概三年前吧,孔武過生日,秦幼悠託人在義大利私人定製了一雙皮鞋給孔武,孔武很是喜歡。
「那雙在底下的櫃子收著呢。」
孔映蹲下來,拉開下面的櫃子,在看到那雙鞋的那一剎那,整個人突然靜止了。
林媽不知道怎麼形容當時孔映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又痛入骨髓的表情。她就這麼呆呆站著,一直盯著那雙鞋子,未發一言。
「這鞋子,怎麼了?」
人都走了,怎麼突然找起一雙鞋來了,林媽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