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映伸出手,輕輕地關上了櫃門。
她倒退兩步,幾乎跌倒。林媽趕忙上前攙扶,見她面如死灰,擔心道:「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林媽……」孔映聲音嘶啞,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林媽看她這樣,快心疼死了,只得抱著孔映的頭:「我在,我在,我的小映啊,這是怎麼了?」
「我不懂,我不懂……」孔映閉上眼,兩行清淚悄然落下。
只是幾個星期不見而已,沈婉已經瘦得脫了相,失去了化妝品的掩蓋,她終於看起來與真實年齡相當了。
「沈阿姨,好久不見了。」看守所裡,孔映保持著一貫高傲的語氣。
沈婉自然是恨孔映的,她處心積慮地經營了這麼久,一環一環地算計著,居然在最後關頭敗在了這個小姑娘手上。
「看來你也不好過。」孔映臉上的憔悴,逃不過她的眼睛。
「我好不好過,也不至於在這鐵欄後面過。」
「你這次來,不會只是為了看我出洋相的吧?」
「我是來問我母親的事的。」
「秦幼悠?」沈婉嗤笑,「一個連自己母親都不記得了的人,又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呢?」
「倘若我說我記起來了呢?」
要是沒有昨晚阿曼達的突然襲擊,孔映恐怕還不知道何時會記起有關母親的事。她之所以急著見沈婉,是因為她記起了一些畫面,一些恐怖到極點的畫面。
她和母親的那場車禍裡,她被甩出車外倒在血泊中,模糊的視線裡,撞向她們的大貨車的駕駛門開啟了,跳下了一個男人。
她沒看清那個男人的臉,可她認識他腳上的鞋。
義大利私人定製,內襯皮料甚至鞋帶都是母親親手挑選,別無二家。
孔映到死,也不願相信殺害母親的兇手,居然會是他。
「我只想問你。」孔映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起來,「我父親,為什麼要害我和我母親?」
沈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如常:「孔映,看來你的憂鬱症還沒治好,又在這裡胡言亂語了。」
「我看到了,我和母親出車禍那天,開那輛大貨車的人,就是我父親!」說到後面,孔映的嗓音越發尖厲,幾乎要刺破沈婉的耳膜。
沈婉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的,可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她沉默了幾秒,終於嘆了口氣:「你想知道什麼?」
「動機。」
「現在問這個,還有用嗎?」
「我問,你說。」
「是你媽她自己多事,明明藥物試驗那種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原來,原來是一樣的原因。
姜成元怕藥物試驗敗露,殺了姜成坂。而自己的父親,也是為了一樣的原因殺了母親。
「你爸他沒想到你也會在車上的,你是他唯一的骨肉,他是不會捨得的。」
「那他就捨得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髮妻?」孔映想大笑,相守幾十年的枕邊人,竟然為了利益就能毫不猶豫地取了對方的性命。
沈婉聽她這樣說,突然笑了:「你真以為我和你爸是你媽去世後才開始的?孔映,你有的時候真的很聰明,有的時候卻糊塗得要命。」
「你……」孔映渾然不覺自己已將嘴唇咬破,指甲幾乎要陷在桌子裡面了。
她常年在海外生活,竟然不知道他們兩個早就揹著母親在一起了。怪不得當初母親剛剛去世半年,父親就急著要娶沈婉進門。
「你爸從來就沒有愛過你媽,要不是為了寶和醫院,他早就和你媽離婚了。」沈婉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永遠的,只有利益除外。」
沈婉的這句話,像刀一樣插在了孔映的腦子裡。
孔映的全部記憶,已經在姜廷東腦海裡,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姜廷東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正坐在錄音室裡,眼前即將出道的新人女歌手剛好唱到他寫的那首歌的「我層層築起的安全地帶,你既然闖進為何還離去」這句歌詞。
終於。
他們之間最後的聯絡,終於也斷了。
那一切的意義又是什麼,她的記憶將他們緊緊捆綁,他伴她走過漫長旅程,可為何等到他真正準備好的那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是他的錯嗎?還停留在原地不肯向前走。
「姜部長,有什麼問題嗎?」
音樂都停了,姜廷東仍一言不發,新人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
「今天先這樣吧,辛苦了。」姜廷東收拾了下東西,出了錄音室。
前幾天姜傲剛剛被警方證實與藥物試驗以及幾宗殺人案無關,已經被獲准回家了。但這依舊攔不住坂姜製藥亂作一團,董事們吵著要開董事會,有不少高層都希望姜廷東能回來主持大局。
其實這個問題,姜成坂很多年前就和姜廷東談過。
姜廷東不是沒想過繼承坂姜製藥,事實上他也在兩年前答應過父親,會慢慢從mg退出,然後逐步學習接手公司事務。
如果那時候答應繼承公司,是為了年邁的父親。那麼現在,又是為了什麼呢?
「姜部長!」新人追上來,有點膽怯,「是我剛才唱得不好嗎?」
這個新人叫maggie,是美籍華人,前陣子通過美國區選秀進入mg,社長很喜歡她,所以她才做了不到三個月練習生就被選中出道了。
姜廷東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去看她,只是說:「不是,是今天時間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再繼續。」
「可是……」
姜廷東嘆了口氣,終於停下來了。
maggie個子嬌小,比姜廷東矮了一個頭還多,此時正仰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這是專輯的最後一首歌了,我們還有時間。」姜廷東用僅存的一點耐心解釋。
maggie終於乖順地點點頭。
「那明天見。」
「或許……」在姜廷東轉身之際,maggie又開口了,「您是姜怡的哥哥嗎?」
這句話,似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姜廷東的心上。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五年?十年?或者更久,明明應該是最親密的家人,命運卻將他們過早地推向了兩條永不再交會的路。
「你認識姜怡?」
「您真是姜怡的哥哥?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重名的呢。」
「你怎麼知道她?」
「在美國的時候,我們是高中同學,很要好的。那時候經常聽她提起你,說你是個很棒的哥哥。只可惜……」
只可惜,姜怡失蹤了。
「部長,我請您吃飯吧,我知道很多關於小怡的事,如果您想聽的話,我都可以告訴您。你們……很久沒見了吧?」
姜廷東看了看錶,舉棋不定。不知道孔映怎麼樣了,一下子恢復了全部記憶,她會不會很辛苦。
想見她,又不能見。
他回頭,沒有用,孔映回頭,只會給他帶來更長久的疼痛。
見姜廷東不回答,maggie趕忙又說:「忙了一天您肯定也餓了吧?我們就在公司門口隨便吃點就好。」
姜廷東的確想知道姜怡的事,即便是從旁人的口中,他還是想了解,這麼多年來,妹妹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我請你。」姜廷東終於答應了下來。
maggie爽快地笑了:「那我就先謝謝部長啦。」
孔映病了,整整三天,高燒不止。
心空了,陷落到谷底,化成灰,變成日日夜夜的折磨。
她做了許多夢,關於姜廷東的,關於秦幼悠的,關於孔武的。
她不懂。
她早就知道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有保質期,也明白人心險惡,但她還是不懂。
大概母親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會想到,奪走自己性命的人,是那個自己愛了多年的男人。
那個母親不惜與家中決裂,也要攜手一生的男人。
她很想姜廷東。
明明知道記憶裡的自己愛著溫沉,但她還是無法控制地去想姜廷東。
無數次午夜驚醒,她想翻身去抱身邊的姜廷東,才發現只剩下冰涼的被子。
倘若他在,她是否就不會如此狼狽。
她的情況跌入了谷底。
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摺磨,給了阿曼達絕好的機會,孔映開始逐漸意識到自己在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很多時候她明明是有意識的,可是身體卻不是自己的,只能看著阿曼達慢慢入侵。
她與身邊所有人切斷了聯絡,甚至連阮沁也不見。
這一刻,她只想自生自滅。
mg娛樂門口的日料店,是一間裝潢考究、菜品精緻的小店。
「這些都是我和小怡的照片,您看看吧。」maggie將手機遞給姜廷東。
這些照片已經有些年頭了,許多都是maggie特意翻拍到手機裡的,一直留了許多年。
大部分都是高中時期拍的,有在派對上拍的,有在旅途中拍的,還有在畢業典禮上拍的。
他的小怡長大了,笑得燦爛,不再是那個小小的窩在他膝蓋上哭泣的小女孩了。
姜廷東一張張翻看著,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比他更不稱職的哥哥了,居然只能在多年後,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妹妹的人生。
「我只知道小怡是和她媽媽賭氣,一個人去背包旅行了。但我怎麼也想不到好好的一個人會失蹤,而且一失蹤就是這麼多年。」
「她之後,再也沒聯絡過你嗎?」
「一點訊息都沒有,很多時候我會想,她大概是在路上碰見了喜歡的人,索性就在那裡結婚生子,過上了安穩的生活了也說不定。」
這也只是美好的幻想。
現在科技如此發達,想要隱姓埋名並沒有那麼容易,何況姜怡失蹤時才多大,又怎麼可能為自己徹底換一套身份?
其實姜廷東和母親這些年,已經為最壞的情況做好了準備。
只是不甘,只是想要知道一個結果。
「姜先生,好久不見了。」
姜廷東回頭,見阮沁正站在他椅子旁,後面還跟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哦,好久不見。」
「介紹一下,我男朋友,靳律,是孔映那次醫療訴訟的律師。」
阮沁向來稱呼孔映為學姐,這個時候卻直呼其名,提醒姜廷東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姜廷東和靳律握了握手,寒暄了一番。
「這位是?」阮沁看向maggie,滿臉的敵意。
阮沁知道孔映和姜廷東之間出現了問題,不然孔映也不會搬回來,姜廷東更不會搬走。可是這才幾天的工夫,姜廷東轉身就和小姑娘單獨吃上飯了,孔映可還在家生著病呢!
maggie一頭霧水地看向姜廷東,後者的聲線逐漸冷淡下來:「這位是maggie,是我們公司的藝人。」
「哦,是藝人啊。」
阮沁覺得自己真是看錯姜廷東了,從前以為他會是那個守護孔映到最後的人。現在他不是也就算了,居然還吃起窩邊草。
「你都不問問我,學姐她最近怎麼樣?」阮沁追問。
要他怎麼問,問她是否和溫沉恩愛如初,問她是否終於找到了那個對的人。
「她過得好,就行了。」
「好?如果病入膏肓的人也能叫過得好,那她的確過得不錯。」
姜廷東的心忽然被揪了起來:「她怎麼了?」
「你不知道?高燒三天了,人都燒到說胡話了,就是不肯去醫院。我要請假照顧她,她居然直接把臥室門給鎖了。」
「溫沉呢?沒在她身邊嗎?」
阮沁不清楚孔映和溫沉的過往,所以有點奇怪姜廷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提起溫沉。
「溫醫生去美國出差了。」
在大腦發出指令之前,姜廷東的身體已經先動了。
「maggie,我要先走了,不好意思。」
姜廷東走到前面去付了賬,然後衝出了日料店。
「這還差不多。」望著姜廷東的背影,阮沁臉上的表情總算柔和了下來。
「怎麼回事?」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靳律終於出聲了。
「兩個彆扭的人,別人再不推他們一把,大概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靳律笑了,寵溺地揉著阮沁的頭髮:「就像孔映推我們一樣?」
阮沁的臉騰地紅了:「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其實姜廷東按門鈴的時候,孔映的一隻腳已經跨上露臺的欄杆了。
孔映只穿了一件短袖,夜風吹得她渾身冰冷,可是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門鈴響了許久,終於還是停了。
或許sarah說得對,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正常人,就像現在這樣,她只想擺脫一切,擺脫父親殺害母親的事實,擺脫阿曼達對自己的折磨。
「阿曼達,你不是想要這副身子嗎?那我就把這身子殺死好了。」
一瞬間,身體又不受控制了,只聽阿曼達帶著哭腔說道:「你有這麼恨我嗎?我保護了你這麼多年,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的。」
這種失控的保護,不要也罷。
「小時候孔武打你的事,你都忘了嗎?每次他打你,我都會出現,這樣你才不會痛,是你喚我來的,現在不需要我了,就想逼我走嗎?」
又是一陣恍惚,孔映又忽然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再拖下去,阿曼達一定會阻止她。
孔映艱難地爬上欄杆,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張開手臂。
「孔映,你在幹什麼?」
孔映只聽到一聲怒吼,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一個人影已經從隔壁露臺跳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將她狠狠拽了下來。
她跌到姜廷東懷裡,後者的身體卻重重砸在牆上,疼得悶哼一聲。
「有沒有事?」姜廷東顧不上自己,急急問她。
見孔映不回答,姜廷東更加著急:「溫沉是怎麼照顧你的?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去出差?」
半晌,漸漸平靜下來的孔映才嘆氣:「你又何必怪他。」
「我要是沒來……」
姜廷東甚至都不敢想那個後果。
再遲那麼一秒,一切就都晚了。和那晚在海邊一樣,她不是鬧著玩的。
姜廷東顧不得背部尖銳的痛感,將孔映慢慢扶起來,安置在沙發上。
兩人相對而視,卻沒人說話。
姜廷東捏住孔映冰冷的手,半晌才說:「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孔映突然說:「我盡力了。」
未等姜廷東回答,她又說:「遇見你之前,我以為死沒什麼大不了;遇見你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想活著。」
孔映聲音沙啞,毫無生氣。
「但不是這樣活著,不是這樣不能向前、不能倒退地活著。」
她不止一次想過,索性什麼都不要,只是牽著姜廷東,躲到一個無人島去生活。
忽而,孔映被緊緊摟住,她抬頭,看向姜廷東那大雪紛飛的眼。
「孔映,你知道我對你第一次心動,是什麼時候嗎?」姜廷東頓了頓,眼中的雪花化成溫柔的潺溪,「是那晚在熒光海灘,你渾身溼透,對我說,那個甩了我的人一定是個瘋子。」
孔映低低地笑了:「那我也是瘋子了。」
姜廷東輕輕捧著她的臉:「你要活著。我說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叮咚,門鈴響了。
溫沉正抱著一大捧玫瑰,站在門外。
他兩個小時之前剛下飛機,連家都沒回就趕過來了。
見前來開門的人是姜廷東,溫沉愣了一下,還沒等他說話,姜廷東就先開口了:「玫瑰花能治病嗎?」
姜廷東的臉陰沉成這樣,溫沉立即猜到是孔映出了事。
溫沉掠過姜廷東,將玫瑰放在廚房餐檯上,正好看到在沙發上裹著毛毯、面如土色的孔映。
「怎麼了?」溫沉衝過去,將手覆蓋在孔映的額頭,「怎麼這麼熱?」
「感冒了,過一兩天就好了。」孔映咳了兩聲,對姜廷東說,「你回去吧,今天麻煩你了。」
的確,溫沉都來了,他又能以什麼立場留在這裡呢?
「露臺風大,不要讓她再上去了。」姜廷東給溫沉留下這句話後,重重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