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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放不下的執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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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姜廷東睜開眼睛。

這是孔映離開的第365天,整整一年過去了。

他每天都以為自己會在這難熬的掛念中死去,可每當清晨來臨,他還是會醒來。

手機日曆提醒著他,上午九點,有一個全球心臟病藥物會議要在新皇酒店會議廳舉行。

姜廷東打好領帶,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又想起他和孔映住在一起的時候,孔映每天都要為他挑選搭配西裝的領帶。

為什麼她已經離開了這麼久,還存在於每個角落?

八點四十,姜廷東驅車來到新皇酒店。

他還記得這裡,和孔映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

可他當時太傻,不知道那會是他們的最後一次。

如果他知道,他大概死,也不會放她離開。

姜廷東將鑰匙交給泊車小弟,步上臺階。

然後,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溫沉。

「姜會長。」溫沉追了上來,禮貌地衝姜廷東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姜廷東冷冷側了一下頭,並未停下腳步。

溫沉察覺到姜廷東的敵意,笑道:「現在還把我當情敵看待嗎?」

見姜廷東不答話,溫沉又問:「孔映還好嗎?我昨天才回國,但發現她的號碼已經打不通了,好像辭去了寶和醫院的職務了。」

聽到孔映的名字,姜廷東這才收起腳步,慢慢定住眸子:「她離開棕櫚市了。」

姜廷東的回答讓溫沉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他疑惑道:「你和孔映,不是在一起嗎?」

「我找不到她了,整整一年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找不到?」溫沉一下子急了起來,「是不是她身體裡那個人格做了什麼事?」

「什麼人格?」

「她沒告訴你嗎?她有人格解離綜合徵,她身體裡還住著另一個人格,有時候那個人格會跑出來控制她的身體。她回去你身邊之前對我說過,她想要儘快治好,這樣才能安心留在你身邊。」

姜廷東手中的會議資料,輕輕地飄落在了地上。

直到現在阮沁還很困惑,為什麼姜廷東突然打電話給她問她要孔映家的鑰匙?

現在姜廷東正站在孔映的書房裡,試圖找出孔映離開的原因。

這間公寓已經太久沒人住過了,早就鋪了一層薄薄的灰,阮沁一邊打掃,一邊問姜廷東:「你確定學姐是因為某個特殊原因才不得不離開的?」

孔映的書架裡裝滿了書,大多是大塊頭的醫學書籍,姜廷東找了一會兒,覺得沒有什麼價值,便把注意力轉向了孔映的書桌。

書桌上東西不多,但其中一個資料夾引起了姜廷東的注意。

那個資料夾的標籤寫的是——personalmedicalrecord(個人病史檔案)。

姜廷東翻開資料夾,裡面是孔映記錄的車禍後有關自己的所有病歷,包括在美國的就診經歷,以及在梁醫生診所的治療進度。

正在姜廷東翻看的時候,一封信掉了出來。

阮沁湊過來看,見到這封信的署名是阿曼達,覺得有點熟悉,她隨即想起來,阿曼達,不就是寄血書給孔映的那個人嗎?

「當時寄血書給學姐的,也是個叫阿曼達的人。」

只是一張紙而已,看得姜廷東心裡發涼。

這張紙,正是當初阿曼達在梁醫生的診所寫給孔映的道別信,信上,也完整地記錄了姜怡當時到底為什麼沒有得到救助。

姜廷東一閉上眼,就能想象到當時姜怡無助而驚恐的樣子,他恨自己沒能保護好她,讓她那樣孤獨地死去。

可這一切,從來都不曾是孔映的錯。

孔映只是為了承擔這個身體所犯下的錯誤,承擔阿曼達的貪婪的後果,才不得不選擇離開的。

除了一年前那條沒有聲音的語音訊息,她再未與他的世界有任何聯絡。

她到底會在哪裡?

姜廷東開始到處聯絡認識孔映的人,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下落。

接到電話的白蘭薰告訴她,孔映在大概一年多前,來過她的畫廊,在那幅雪青色的睡蓮前坐了很久很久。

「她只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當時以為她是說去旅行,就沒多問。」

姜廷東想起很久以前白蘭薰對他說過的話:「這株睡蓮看到在水中的自己,產生了疑惑,它搞不清了,到底自己是睡蓮呢,還是水中那個才是睡蓮,而自己只是個倒影呢?」

姜廷東終於懂了。睡蓮和倒影,指的就是孔映和阿曼達。

一切早有預兆,只是他未曾注意。

國內沒有人知道孔映去了哪裡,姜廷東沒有辦法,只得開始嘗試聯絡孔映在美國的一些朋友,期待他們會知道一些內情。

阮沁和靳律也一起幫忙,最終電話打到孔映在美國療養時的主治醫生sarah那裡的時候,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

電話打通的時候,正是棕櫚市的傍晚,舊金山的早晨,阮沁拿著手機闖進了姜廷東的會長辦公室,連秘書都沒能攔住她。

「學……學姐她……」阮沁話都還沒說全,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怎麼了?」姜廷東看到她的表情,心裡一沉。

「是學姐在美國的主治醫生,她……」

姜廷東來不及想其他的,迅速起身,從阮沁手裡拿過手機,用英文說道:「你好,我是孔映的未婚夫。」

「你好,我是benson醫生,你叫我sarah就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實在抱歉,我真的不知道cheyenne她已經訂婚了,不然我得到訊息的時候,是一定會告訴你的。」

「她出什麼事了?」

「我很抱歉,她一年前在南蘇丹做無國界醫生的時候,受傷去世了。」

在那之後的很久,阮沁都無法向靳律描述,那一瞬間姜廷東的表情。

如果一個人的身體還活著,靈魂卻死了,大概會是那樣的表情吧。

他站在那裡,握著手機,好久好久,久到阮沁確定sarah早已結束通話了電話,姜廷東仍舊一動不動。

阮沁和秘書都不敢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姜廷東的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落下來。

孔映早就不在了。

她決定去做無國界醫生的時候,登記的檔案裡留的是美國的地址,緊急聯絡人填的也是sarah的資訊。她出事的時候,無國界組織第一時間就聯絡到了sarah。

南蘇丹戰火紛飛,連診所都要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儲存遺體並不容易,sarah知道孔映的父母已經去世,在中國又沒有別的親人,只能答應無國界組織先行火化的提議。

就這樣,孔映出事的一週後,sarah飛往南蘇丹,將孔映的骨灰帶回了舊金山安葬。

孔映死去的那一天,正是姜廷東收到那條沒有聲音的語音資訊的那一天。

原來她用盡了生命的最後一點力氣,想傳達給他些什麼。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從那之後,姜廷東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很少回家,通宵達旦地工作,原本就不苟言笑的人,變得像一臺沒有溫度的機器。

人人都誇他敬業,替去世的父親將公司打理得如此之好,卻沒人看得到他心中巨大的缺口。

倘若從前是思念,那如今,是永失所愛。

他寧可孔映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幸福地生活著,永遠不再與他聯絡,也不希望她就這樣消失,留給他滿身的遺憾與傷痛。

轉眼三個月過去,無國界組織終於回覆了姜廷東的請求,同意他前往南蘇丹去看一看孔映生前工作的地方。

就這樣,姜廷東即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踏上了去往南蘇丹的路。

中國與南蘇丹之間沒有直飛航班,姜廷東先飛到埃塞爾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而後又轉機來到了南蘇丹首都朱巴。

孔映當時的駐紮區域距朱巴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姜廷東乘車加獨木舟渡河再加徒步數個小時,才終於抵達流動診所所在地。

迎著獵獵的風,姜廷東望著這一片荒地上建立起來的簡陋的流動診所,想到當時孔映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心中抽痛。

流動診所的負責人,英國籍醫生pratt接待了姜廷東,在聽說他的來意之後,pratt醫生的神色有些驚訝:「我不太明白,你不是阮護士的未婚夫,而是孔醫生的未婚夫?」

「阮護士?」

「一年前那場轟炸,給我們的流動診所帶來了重創。越南籍的阮護士在那次事故中不幸遇難了,而孔醫生她只是受傷,並沒有生命危險啊。」pratt醫生說罷,喃喃自語,「會不會是哪裡搞錯了?」

幾天前無國界組織的非洲總部給pratt醫生打過電話,只說是遇難的醫護人員的家屬要來,所以他今天見到姜廷東,還以為他是阮護士的家屬。

「稍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pratt醫生終於回來了,姜廷東焦急地站了起來,期盼著他能帶來一絲奇蹟。

「是總部的檔案搞錯了,把孔醫生和阮護士弄混了,至於你所說的孔醫生的骨灰,應該是阮護士的。」pratt醫生抓了抓頭髮,「真不敢相信他們犯了這麼大的錯誤,姜先生,真對不起。」

那一瞬間,姜廷東覺得自己的心臟活了過來。

就像冬天的魚,遇到溫暖的河流,陡然醒了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那孔映還在這裡工作?我能見見她嗎?」

「她已經不在這裡了,那時候局勢很混亂,她受了傷,短時間內不能再做手術,所以就自行退出醫療隊了。至於去了哪裡,我只記得她說過想去泰國休息一段時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兩人正說著,診所裡突然走進來一個黑人小男孩,是和媽媽一起來接種疫苗的。

pratt醫生看到他,馬上對姜廷東說:「看到那個小男孩了嗎?他就是反對派轟炸我們診所的時候,孔醫生拼死也要救的小傢伙。那時候孔醫生為了完成他的手術,說什麼也不肯撤離,就耽擱了幾分鐘,這才受了傷。」

姜廷東遠遠望著活蹦亂跳的小男孩,忽而想起在寶和醫院的時候,孔映就是這樣,從不曾放棄過任何一個病人。

pratt醫生繼續說道:「你的未婚妻不僅是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更是個心懷大愛的人,你應該為她感到驕傲。她守護了希波克拉底誓詞,是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她,代我向她問好。」

「我一定會的,謝謝你。」姜廷東握住了pratt醫生伸過來的手。

「祝你好運。」

一個星期後,姜廷東來到泰國羅勇府的一個小漁村。

從前孔映和他提過薩婆婆的事,他從保姆林媽那裡問到了薩婆婆居住的大致地址,直接把公司的事務臨時推給社長,飛來了泰國。

但畢竟只是大致地址,這一帶有許多村莊,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心裡也沒底。

附近的村民都很熱情,雖然語言不通,但都很樂於幫忙。

就這麼輾轉找了三四天,終於在這個極其偏僻的小漁村裡,有人認出了姜廷東拿著的照片裡的人。

村民特意給他畫了張草圖,用箭頭告訴他怎麼走,應該找哪棟房子。

姜廷東按著這張圖走,明明看著是死衚衕了,可是走到盡頭,突然出現左拐的一條小路。

姜廷東從小路慢慢穿出來,一棟臨海的別緻清雅的二層民宿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畫面。

孔映穿著一片式的墨綠色長裙,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眯著眼睛輕輕搖著。

她一點都沒變,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

他找了她那麼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再相見,可她卻在一瞬間闖進他毫無防備的視線。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沙灘上,沒有聲響,只留下一串串腳印。

「小映。」一個老婦人從屋內走出來,捧著一碗剛切好的菠蘿,招呼孔映,「來吃水果了。」

「您又去買水果啦?」孔映笑眯眯的,伸手去摸叉子,卻撲了個空。

「你看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心急,我拿給你。」薩婆婆彎下腰,將叉子柄塞進孔映手中,又將她的手握上,「好了,吃吧。」

姜廷東只見孔映摸索著拿起碗,用叉子胡亂地使著力,半天才叉起來一塊水果送到嘴裡。

「甜吧?」薩婆婆一邊慈愛地瞧著孔映,一邊捋順她耳邊的碎髮,「我們小映頭髮有點長了,改天我給你剪剪吧。」

「索性就剪成短髮吧。」

薩婆婆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廊外的姜廷東,愣住了:「你……」

「薩婆婆,怎麼了?」孔映問著,眼睛卻沒有看向這邊。

姜廷東又向前走了兩步,隔著柵欄幾乎要和孔映面碰面,可後者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沒有聚焦地、空洞地望著薩婆婆站的方向。

她瘦了,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很孱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眼裡,沒有光。

那一刻,姜廷東的心彷彿被揉碎了。

薩婆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姜廷東,後者用一種近似請求的眼神,咬緊嘴唇用力搖了搖頭。

「怎麼了?是有人來了嗎?」孔映再次詢問。

薩婆婆轉向孔映,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只是個路過的遊客。小映啊,我扶你進去吧,待會兒太陽該落山了。」

「嗯。」

姜廷東眼睜睜看著,孔映慢慢摸索著薩婆婆的手臂站了起來。

他不敢出聲,雙眼卻早已通紅。

過了一會兒,薩婆婆獨自出來了,衝姜廷東擺了擺手:「她已經回二樓房間了,你進來坐吧。」

姜廷東跟著薩婆婆進了這棟二層小樓,屋內是傳統的泰式裝潢,精美典雅,客廳的正面供奉著金身佛像,空氣中飄著一絲香燭的氣味。

「坐吧。」薩婆婆端來一杯冰茶。

「謝謝您。」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這地方,應該不好找吧?」

「您認識我?」姜廷東剛才還在想怎麼跟薩婆婆解釋自己這次來的用意,沒想到薩婆婆單刀直入。

「也不算認識,小映來泰國的時候,錢包裡夾著你的照片,我無意中看到的。你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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