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廷東,是她的未婚夫。」
「原來是這樣,那你……」
「她失蹤之後我找了她好久,後來聽說她在南蘇丹做無國界醫生的時候出了事,她的同事和我說她在轟炸中受傷了……」
薩婆婆嘆息:「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姜廷東只覺腦中轟隆一聲,理智被炸得蕩然無存。
「那個時候,他們的診所被炸燬了。她的肋骨斷了,眼角膜也被化學品燒傷了,視力一天比一天下降得厲害。」
薩婆婆每說一個字,姜廷東的拳頭就攥緊一分。
「所以她就退出了無國界組織,來泰國找我了。她來的時候,視力已經非常不好了,她說她累了,問我能不能收留她。」薩婆婆說著,抹起了眼淚,「她是我的外孫女,我怎麼會不管她?可我只是想不明白,她這麼善良的孩子,我的小映啊……為什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這樣的人,得到全世界都不算貪婪,可老天偏偏什麼都要奪走。
何止薩婆婆不懂,姜廷東也不懂。
「我信佛信了一輩子,沒求過佛祖什麼事。但現在只有一個心願,就是讓我們小映的眼睛好起來。」
「我想帶她回國,國內的醫療條件更好,或許有得治。」
「我何嘗沒有勸過她。」
「她怎麼說?」
「她是不會跟你走的。她說過,她從前做錯了事,傷害到了愛她的人。所以她沒有顏面回去,她說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贖罪。」
姜廷東明白,孔映還在為姜怡的死而自責。
「她對我說,如果她被壓在診所的廢墟里的時候,就那麼死了就好了,那樣就能解脫了。我知道,她的心死了。除非醫好她的心病,不然她寧可瞎一輩子,也是不會回去的。」
姜廷東沉默。
「所以,就讓她繼續留在我這兒吧,她雖然不是我的親外孫女,卻也是我的心頭肉,我會好好照顧她。」
「可是……」
薩婆婆搖著頭打斷了姜廷東的話:「你還年輕,有些事既然無法挽回,就該向前看。聽我的,回去吧。」
一個星期後,姜廷東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薩婆婆位於羅勇府的民宿小樓。
他在董事會上告了假,並在這一個星期內將全部工作一應安排好。
薩婆婆看到他這個樣子,就懂了。
「我想要照顧她,請您允許我在這裡常住吧。只是,我有個請求,不要讓她知道我的身份,不然她一定不會讓我留下的。」
薩婆婆嘆息地搖搖頭:「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就不勸你了。」
薩婆婆手腳麻利地打掃出一間臥室,姜廷東就這樣搬了進去。
「薩婆婆,來客人了?」住在隔壁的孔映聽見了響動。
「嗯。」薩婆婆看了看姜廷東,「我請了個傭人,叫阿東,以後就要在我們家常住了。」
「是嗎?」孔映摸索著走到姜廷東的房門口,用生疏的泰語向姜廷東打著招呼,「你好,我是孔映,是薩婆婆的外孫女。」
姜廷東想答話,卻怕她聽出自己的聲音,張著嘴卻不敢發出聲音。
「小映啊,阿東他……」薩婆婆看著這兩個人,心都快要揪起來了,「阿東的嗓子受過傷,不太方便講話。不過沒關係,他聽得懂中文,你有事的話,都可以和他說。」
「這樣子。」孔映踉踉蹌蹌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對不起啊,我看不見,以後估計要常常麻煩你了。」
姜廷東握住孔映的手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
歲月匆匆,他沒想過他只能以陌生人的方式與她相見。
但他知足了,只要看到她還活著,他就知足。
薩婆婆家離海邊不過幾百米,與著名的沙美島遙海相望。雖然同是海濱城市,但羅勇府的氣候與棕櫚市卻不太相同,棕櫚市晝夜溫差極大,但在羅勇府,無論白天黑夜氣溫都很宜人。
孔映漫步在沙灘,姜廷東默默地跟在她身後,每當她要走偏的時候,他就會上前拉一下她。
他不敢逾越,生怕她起疑。
突然,孔映停下了:「阿東,這裡可以坐嗎?」
她大約是走累了,姜廷東馬上扶著她,在沙灘上坐下。
「真好,是不是。氣溫剛好,風剛好,海聲也剛好。」
「我從前也跟一個人看過許多次海,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正好趕上日出的大海。後來,正午的海、日落的海、深夜的海,我們都一起看過。」孔映笑著搖搖頭,「不知道他現在再看到海,還會不會想起我來。」
他在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中,看到了苦澀。
姜廷東多想告訴她,就算某一天這個世界上的江河湖海全數消失,他還是會一樣想念她、想見她。
遠遠地,海灘上幾個中國遊客的手機裡傳來一陣歌聲,正是顏晰今年新專輯裡的歌,叫《終局》。
mg為顏晰製作這張專輯的時候,已經是孔映失蹤後的事了,那時候姜廷東也早已離開mg。但在mg社長的盛情邀請下,姜廷東還是為顏晰寫了這首《終局》,由他親自作詞作曲兼製作。
「我知道這已是終局/人們都說終會忘卻/你也說我會忘卻/但眷念隨時間增長/我眼睜睜絕望無能為力……」
孔映靜靜聽著。
姜廷東側頭看著她。
他知道,這大概不算是最好的終局。
但他已別無所求。
這一天,薩婆婆外出買東西,姜廷東也跟著去了,只留孔映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曬太陽。
隔壁住著一對老夫婦,是從曼谷退休後搬來羅勇府的,尤其是妻子汶瑪姨,人很健談,明知道孔映泰語不好,但每次都會隔著院子的柵欄跟孔映聊上兩句。
「又出來曬太陽呀?」汶瑪姨熱情地打著招呼。
「嗯。」孔映點點頭,算是見過了。
「我說,你薩婆婆是從哪裡找到的阿東?長得那麼帥,都可以去做明星了。」汶瑪姨說完,才意識到孔映看不到這個事實,趕忙改口,「聲音還很好聽呢!」
「阿東他……跟您說話了嗎?」
「你也知道,阿東不會講泰語,所以我們也沒什麼話。不過那天我倒是聽見他和你薩婆婆在說話,聲音低低的又有磁性,好聽極了。」
還未等孔映再問,薩婆婆突然衝進院子,衝孔映叫喊:「小映!」
「怎麼了?」孔映聞聲不對,趕忙問道。
薩婆婆衝到孔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快跟我來,阿東溺水了。」
汶瑪姨聽不懂他們的對話,隻眼睜睜看著她們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孔映是在跟著薩婆婆奔去海灘的路上才知道前因後果的。
小朋友淘氣,不知道怎麼啟動了停在海邊的水上摩托車,一下子躥了出去,幾個小孩子哪裡會開,結果半路就翻了,孩子們掉進了海里。當時姜廷東和薩婆婆正在回家的路上,姜廷東見狀,馬上衝進海里面去救孩子,先是救上來了兩個,等到救第三個的時候用盡了力氣,就溺水了。
薩婆婆帶著孔映趕到的時候,姜廷東已被其他人救上了岸。孔映不敢耽擱,跪下來摸索著他的胸口,直接將他的襯衫撕開了。
當她的手觸碰到他的皮膚的時候,她有那麼一秒的愣神。
「怎麼樣了?」薩婆婆焦急地問。
「等一下。」孔映抬了抬姜廷東的頭,開啟了他的呼吸道,然後馬上開始做胸部按壓。
每三十次按壓,伴隨著兩次人工呼吸,如此迴圈往復,就在孔映快要堅持不住了的時候,姜廷東終於咳著水醒了過來。
見到人醒過來,圍觀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沒事吧?」薩婆婆可真是被嚇壞了。
姜廷東擺擺手,艱難地坐了起來。
孔映也筋疲力盡地跌坐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被救的孩子家長千恩萬謝許久,才領著三個小淘氣走了。
姜廷東慢慢將孔映扶起,卻明顯感覺後者有些抗拒。
「阿東,你衣服都溼透了,趕快回去換一換。小映,你也快回去歇歇吧。」看著兩人都沒事,薩婆婆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回了家,姜廷東換下溼衣服,去衝了個澡。等他衝完澡出來,卻見到孔映站在衛生間門外,像是在等他。
孔映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右手,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後一路往下,抓住了他的手。
她沿著姜廷東的掌紋,細細摸索著他的掌心,似乎想要確認什麼。
姜廷東心裡顫動,又生怕露出破綻,想收回手,又不捨得收回。
就在他躊躇間,孔映慢慢放下了他的手,道:「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姜廷東想抓住她收回的手,卻在觸碰到的前一秒,縮了回去。
姜廷東不知道自己要忍耐多久,忍住抱緊她的衝動。
明明他回來的那一天就已經下定決心,如果能以這樣的方式待在她身邊,他寧願裝一輩子不講話。
可等真正走到這一步,他無法抑制地變得貪心,他想治好她的眼睛,他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阿東,你有沒有想過談一場毫無保留的戀愛?遇到喜歡的人,不再衡量不再計較,緊緊抓著他不放手,就算他不喜歡也要厚著臉皮追上去,一直到……一直到不愛了,才放手。」
孔映說著,低低笑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那樣的。一定。」
姜廷東在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悲慼。
轉眼將近一個月過去,坂姜製藥有許多事務還在等待姜廷東處理,秘書的電話來得越來越頻繁,董事們也越發不滿。
但他無法丟下孔映不管。
他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不曾有姜怡的誤會,如果當時他留住她,她也不會跑到非洲去做無國界醫生,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
她的眼睛死了,他的心也跟著死了。
姜廷東起草了辭呈,打算飛回棕櫚市辭職並交接工作,然後再回到羅勇府來。
薩婆婆怕孔映起疑,只說阿東打算回去探親幾天,過陣子就回來。
孔映聽了只是點點頭,也沒什麼反應。
臨走前,孔映和薩婆婆去送他,孔映眼睛不好,卻堅持送他到去往曼谷的大巴車站。
「阿東,你要是家裡的事太忙,不用趕著回來的。小映有我照顧著呢。」臨行前,薩婆婆囑咐著姜廷東。
孔映聽著,原本空洞的目光慢慢集中在姜廷東身上:「我等你。」
說完這句話,孔映只感到被阿東抱了一下,他抱得很輕,裡頭卻藏了太多話。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姜廷東的音訊就像逃走的水蒸氣,無處可尋。
孔映開始有些不安,經常會催薩婆婆聯絡阿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可薩婆婆沒有姜廷東的聯絡方式,也只能乾等。
那一天天氣很好,孔映正坐在客廳納涼,座機響了,電話是薩婆婆接的,只聽薩婆婆「嗯嗯」了幾聲,然後就是無盡的沉默。
「怎麼了?」見薩婆婆許久不說話,孔映問。
薩婆婆躊躇了一下:「是中國來的電話。」
孔映已經聽出了薩婆婆語氣中的不尋常,於是追問道:「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阿東的訊息?」
薩婆婆嘆息。
「阿東他,不回來了。」
孔映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為什麼?」
「他在家裡那邊出了事。」
「出事?出了什麼事?」
「說是被人捅傷了,搶救了好幾回,都沒能脫離生病危險。剛才他的朋友來電話,說他想見你最後一面。」
孔映手裡的杯子「啪」的一聲掉落在地,碎了一地。
「怎麼會……怎麼會……」
「唉,事情出了挺久了,之前一直在昏迷著,早上好像醒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想見你,就又昏睡過去了……」
「我不相信……」
見孔映這個樣子,薩婆婆也跟著抹眼淚:「小映,是婆婆不好,一直瞞著沒告訴你阿東的真實身份。其實,其實他就是……」
孔映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摔倒了,又爬起來,薩婆婆想要來扶她,都被她推了開來。
其實孔映早就知道了。
聽了汶瑪姨的話,她起先只是懷疑,直到在沙灘上阿東因為救小朋友險些溺水,她觸碰到他胸口因心臟手術留下的疤,才真真正正地確認。
可是她不敢說。
一旦說了,她就又成了那個害死他妹妹的兇手,她又不得不逃離他身邊。
和姜廷東分手的時候,她太怕了,因為怕被愛人拋棄,所以她先下手為強,說出了決絕的話。
說到底,是她太自私。
總是在衡量,總是在不安,戰戰兢兢怕受到傷害,卻傷了她最愛的人。
應該留在他身邊,應該對他坦白姜怡和阿曼達的事,如果那之後會被討厭會被甩的話,也應該咬緊牙緊緊跟在他身邊的。
現在,不在了。
一切,都不在了。
孔映張著嘴,無法發出聲音,她只感到有一種悲慟從心臟深處炸裂開來,蔓延到了四肢。
她喘息著流淚,好久好久,終於哀號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