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你離開的第95天,已經三個多月了,沒有一通電話,沒有一條微信,甚至連做夢也夢不到你。我搬回nosa了,每天都要走到露臺很多次,想著什麼時候你會突然出現在隔壁。如果那樣是我痴心妄想的話,起碼讓我在夢中見到你吧,這樣小小的願望也沒法滿足嗎……」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172天,我30歲生日,想看到你捧著蛋糕唱著生日歌祝賀我。到底是為什麼呢?每一天,我都還在有你的蹤跡裡生活。吃到甜的東西會想到你喜歡西瓜口味,喝到紅酒會想到你的吻,看到海鮮會想到擁著胃疼的你的夜晚。空氣中到處都有你的日子,這樣一天又一天,你也和我一樣嗎?」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365天,見到了溫沉,知道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我自作主張在你書房裡找到了阿曼達的信,原來你一直在揹負阿曼達的錯誤……」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372天,聯絡到了舊金山的benson醫生……」聲音到這裡突然停止了,孔映仔細聽著,母帶一直在轉動,可除了哽咽,什麼都沒有。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461天,明天我就要飛南蘇丹。你會不會怪我來得太晚,那條60秒的微信,我知道你盡力了,如果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470天,在保姆林媽那裡打聽到了薩婆婆在泰國的大致地址,不知道你會不會在那裡。你還記得你曾經問我的那個問題嗎?我的答案沒有變過,無論這個世界如何改變,我們依然。」
孔映嗚咽著,將額頭貼上冰冷的地板,慢慢痛哭出聲。
六個月後,nosa公寓主臥裡,起床鈴聲響了許多次,一個女人終於從被窩裡探出了頭。
深藍色的金邊絲綢睡袍勾勒出女人窈窕的身材,她光著腳落在了地板上,慵懶地搖了搖脖子。
咖啡機嗡嗡作響,空氣裡飄著濃縮芮斯崔朵的香氣。電視裡播送著晨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仍舊甜美。
「近日,坂姜製藥前任會長姜廷東被害一案告破。據警方介紹,嫌疑人名叫費思源,系洛美琳藥物試驗的受害兒童家長,因對坂姜製藥心懷怨恨,於三個月前闖入坂姜製藥地下停車場,將正打算駛離公司的姜廷東刺傷……」
女人瞥了一眼犯人的面孔,隨手關掉了電視機。
坐回梳妝檯前,化上優雅的妝,絲綢睡袍的肩帶被拉向兩側,順著滑潤的肌膚褪去,隨後,又換上一套黑色的緊身連衣裙。
收拾妥當,女人踩著尖細的紅底高跟鞋出門了。
法拉利488引擎轟鳴著,載著女人來到一處花店。
「又來買花啊?」年輕的花店小哥見老主顧來了,熱情地招呼著,「還是老樣子,十株白色馬蹄蓮?」
「嗯。」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精緻的臉。
小哥麻利地將花紮好,遞到女人懷裡,好奇地問:「看您每週都來,這花兒,送人還是自用啊?」
女人撥弄著懷中嬌嫩的花兒,沒回答,只是問:「你知道,馬蹄蓮的花語是什麼嗎?」
「喲,這可難倒我了,買這花兒的人不多。」
女人笑了,低低道:「是——‘忠貞不渝’。」
未等小哥再說話,女人已經離開了。
車子開得飛快,很快出了市區,一路奔向位於郊區的山茶崗紀念墓園。
女人很快登上西面的一座小山丘,這裡她每週都來,墓碑的位置她早已爛熟於心。
只是今天,那裡還站了另外一個人。
「梁醫生?」女人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
梁昱君聞聲抬頭,看到女人的臉,淡淡地笑了。
「孔映,好久不見。」
「你怎麼在這裡?」
「姜廷東也是我的病人,我理應來看看。」
「這樣。」孔映慢慢走上前去,在姜廷東的墓碑側面放下那束新鮮的馬蹄蓮。
墓碑上刻著他的生卒年月,1986/6/20-2017/4/1,照片裡的人西裝革履,英俊冷淡。
「我聽到新聞的時候,也很震驚,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突然過世了。據說兇手是藥物試驗孩子的家長,遷怒姜家人,才下的手,是真的嗎?」
「是啊。」孔映低垂著眼,看著照片上那個有著鯨魚形狀眼睛的男人。
「他很偉大,我聽說他的器官救了五個人。」梁昱君的手扶住孔映的肩膀,「節哀。」
孔映沒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風將梧桐樹枝吹得嘩啦啦響,但那是唯一的聲音了。
兩人也不知站了多久,梁昱君開了口:「有時間嗎?找個地方坐坐,聊聊吧。」
孔映頷首。
山茶崗紀念墓園偏遠,周圍少有餐廳茶座,兩人便走進了墓園內的一家供弔唁親朋們稍事休息的茶館。
梁昱君選了個十分僻靜的角落,點了一壺菊花茶。
「聽說你回國後,沒有回到寶和醫院去,而是把心思都放在基金會上了?」梁昱君邊幫孔映斟茶邊問。
「嗯。」
「怎麼沒回去工作呢?」
「有職業經理人在,我不用操心了。」
梁昱君點點頭:「很奇怪是吧,你又回到了這裡,可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的確是物是人非了,在她踏上去往南蘇丹的飛機的時候,就該知道的。只可惜那時候的她顧著逃避,卻沒有發現,有些事她忘記學會珍惜。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
「我是問,她什麼時候走的。」
孔映不解地搖搖頭:「她?」
「到了現在,還要隱瞞嗎?」
孔映突然充滿戒備地咬了咬嘴唇:「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你看,你還和以前一樣不會說謊。」梁醫生又笑了,「你知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她不是你逼走的。」
孔映盯著梁醫生,眼神慢慢由防備變成了無奈,又變成了憂傷。
「角膜手術結束後,她走了。」孔映慢慢轉著手中的茶杯,「你是怎麼發現的?」
「你不是她,你不是醫生,所以你不能回去醫院。她一直很關心慈善,所以你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她完成這個心願。還有……」
「還有什麼?」
「如果她還在的話,是沒有勇氣來看姜廷東的。」
孔映的聲音顫抖起來:「一切因我而起,我會替她活下去,並日日贖罪,贖害死姜怡的罪。」
梁昱君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阿曼達。」
梁昱君走後,阿曼達摸著自己無名指的那枚戒指,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很久。
半年前,角膜移植手術後,在病床上醒來的,不是孔映,而是阿曼達。
阿曼達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控制著這副軀體,明明留下那封信後,她不曾打算醒來了。
她等啊等,等著孔映將她驅逐出這具身體,可是冬去春來,又到了初夏,孔映沒有絲毫回來的跡象。
那時候她才終於懂了,姜廷東死了,把孔映的心也帶走了,那種徹心之痛讓她永永遠遠地沉睡了,不會再醒來了。
為心所困,失去了姜廷東的孔映,哪兒也去不了,像一隻受傷的困獸,只能選擇一場隱秘的自殺。
是啊,孔映說過,沒有姜廷東,她也活不下去。
他們本是兩個病入膏肓的陌生人,互相拯救,互相依附,沒了彼此,就算活著,也是行屍走肉。
而這一切,阿曼達清楚,自己是始作俑者。
於是她不再自稱阿曼達,她扮成孔映,學習她的表情,學習她的語氣,學習她的穿著打扮。她演得很好,除了梁昱君,沒人看出破綻。
那是她對自己的懲罰,對自己獨活的懲罰。
她會替孔映活著,完成她的心願,在這個世界留下名為「孔映」的印記。
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阿曼達走出茶館,淡紅的秋櫻隨風而飄,外面的棕櫚樹一如以往的綠意盎然,陽光透過大片葉子的縫隙灑向地面,卻照不進她心裡。
她走回那一片熟悉的山崗,在姜廷東身旁的那一塊墓碑停下。
那是一塊沒有名字的墓碑,只刻著生卒年月,1987/7/27-2017/4/3,而那十株馬蹄蓮,就被放在姜廷東的墓碑和這塊無名碑的中間。
不遠處,有個隨父母來弔唁親屬的小女孩問:「爸爸,只有認識的人的墓碑,才會挨在一起,對嗎?」
那個爸爸看了一眼兩塊墓碑回答:「他們可能只是恰巧葬在一起的陌生人。」
陌生人嗎?
或許吧。
還記得,重見光明的那一日,阿曼達拿起病床床頭的日記本,第一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廷東,你等我。
所有人都以為姜廷東死了,孔映仍好好活在這個世上,他們最終沒有在一起。
只有阿曼達知道——他們,永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