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楊橋鎮的人要比陳奮生他們想象的要開放很多。即使他們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未婚同居,但也沒有人會去關心他們同居的問題。日後的聊天中,無論是村幹部還是鎮幹部,滿嘴的粗言穢語,說的人不會臉紅,反倒讓他們兩個聽者面紅耳赤,事後陳簡還不好意思地在奮生的面前含蓄地說,「他們怎麼盡說那些東西,這多不雅啊!」奮生這個時候只能安慰她說,「見怪不怪,入鄉隨俗,他們說他們的,我們不聽就是。」
即使捂住耳朵不聽,但耳不聽眼見卻為實,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打情罵俏,大多數是已婚男女,整個政府裡就他們兩個還是單身,甚至還有摟抱的動作、露骨的俏皮話,實在讓他們倆覺得難以隨俗。從前在大學的時候也有玩過撲克,拖拉機,但如今在鄉下,不要說是打麻將,打撲克也是要玩錢的,算是小型的賭博。面對這些,他們倆只能相互安慰著,大概在這無聊的鄉下,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樂子。
一開始他們就不合群,叫去打牌是要玩錢的,他們不來,好像除此之外就沒有了其他活動,自個兒躲進房間看電視上網,難得的集體活動便是晚飯之後的散步。在鄉下,散步不是件奢侈的事,幾個人一群,一前一後,往往陳奮生跟陳簡兩人一群,因為話語不投機,他們那些人也愛用土話聊天,聽多也習慣,不過其他人還是不願意跟他們聊扯一塊。前面一群人分幾批走著,他們倆隨後。小小的一個鎮,政府裡有30多個幹部,人滿為患,要不陳奮生也不會被安排住到村部裡。
陳奮生看著前面人群的背影,嘆了口氣說,「簡,你說我們不回家發展,跑到這種地方工作,是不是有病啊?」他終於忍不住在她面前說出了悔意。
陳簡蹙動下眼睫毛,說,「既然來了,就安心待著吧。」他以為陳簡會埋怨他,說他早幹嘛去了,早早就幫她報名參加考試,好像害怕她畢業後回家就不會跟他在一起似的,如今卻在她面前後悔起來。她沒有那樣說,而是淡淡地吐了一口氣。
反倒他心裡平靜不下來,埋怨道,「你說我成天做的是什麼事啊?沒人管我,我一天呆在房間估計也沒人說我,到了村部,就冷清我一個人,來到這邊做村官都快十天了,連村支部書記的影都見,你說這叫哪回事?」
陳簡這個時候停下腳步,斜著眼睛看著他,好像從沒見過奮生十足一怨婦的模樣,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陳簡說,「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現在在為政府做事,名義上是協助做辦公室工作,但誰都可以叫我做事,一會幫這個打檔案,一會幫那個發傳真,現在倒好,村裡的尹三仔又叫我配合他工作。」
聽陳簡在自己面前說了一大堆事,陳奮生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哎,我是閒著發火,你是忙碌得發火,真是苦命的鴛鴦啊。」想起剛剛陳簡說她們村主任尹三仔讓她配合工作,他忙問,「是不是讓你配合村裡的選舉工作啊?」
「是啊,那是個麻煩的活兒,挨家挨戶地上門登記選票,天氣預報說下週會有小到中雪,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年下了雪,好久沒下了。」
奮生應道,「你的那些自然村比較近,我比你還慘,有一個自然村還要翻山越嶺才能走到啊,哎。」
陳簡突然轉移話題,說,「要不你一週一三五3天時間去村部,反正也沒什麼事,你去了也是在村部看報紙。」
陳奮生還停留在村主任選舉的事情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了一會才晃過神來。「那不行,即使在村部沒有什麼事,但至少我可以讓自己心安啊。」
「讓自己心安?」陳簡反問著。
「嗯,就是去了村部報到上班,我就對得起自己的工資啊,哈哈,不過,在村部坐了一段時間,我的作用就突顯出來了。」
「以前村裡的信件經常被擱置在王七朵家裡丟失,現在我在村裡辦公了,村民就會到辦公室找我拿信件、包裹單、匯款單,比較急的快件我還會打電話過去讓他到村部拿。並且啊,偶爾也會到村部裡來找我反映問題……」陳奮生繼續說著。
陳簡打斷他的話,反問一句,「找你反映問題有用嗎?」
陳奮生粲然一笑,說,「那倒沒用,雖是個村支部副書記,但,哎,形同虛設啊。不過,他們反映的問題,我會如實反映給王七朵,最終如何處理,那就是他這個書記兼主任的事呢。」
陳簡最後說了一句,「如今天氣寒冷,你那是自找苦吃。」
陳簡說得對,陳奮生就是自找苦吃,還有點沒事找事。後來他見著了村書記王七朵,王七朵用賊溜溜的眼睛上下掃射他一遍,然後對他說了幾句客套話,末了還跟他說,沒事可以不用到村部來,有事他會給他打電話。既然政府置他於不顧,村書記又發了話,沒事可以不用來,也便是有了免死金牌,即使不去上班,被人逮住了也會安然無恙脫身。
可是陳奮生就是勞累的命,大學裡做學生幹部忙裡忙外為同學們服務,如今清閒下來了反而不習慣,總想找點事情做做。他每天起早摸黑,騎著那輛新買的腳踏車就飛馳到村部裡,到楊橋村部要跨越一座山,那坑坑窪窪的山路,他一口氣騎到半山腰使勁蹬也蹬不上去了,便下車推著車上了去,然後又一顛一簸地按著剎車閥下了山。一個月後,那輛新買的腳踏車就滿目瘡痍,剎車閥換了五個,車胎裡外換了兩條。
陳簡為此很納悶,他犯得著準時準點上下班嗎?但又在心裡對陳奮生有了敬佩之情,對待事情是一絲不苟,她並不知道,陳奮生在蓄積能量,充電看書,準備實施一個計劃。
有一天早上,王七朵讓他早上7點前要趕到村部,說早上要到村裡發放選票。他出門的時候,偷偷地拉開三八線上那塊布簾,透過淺淺的一條縫隙,看著陳簡脫掉眼鏡躺在床上熟睡的可愛姿態,心裡一下子暖烘烘。每次出門,他總會躡手躡腳地跑到陳簡床前,輕輕地在她臉頰上一吻,好像那一吻是一道平安符,可以讓他安心出門。他出門的時候,下起了小雪滴,小雪滴飄打在他身上,他感覺到有一小米粒偷偷溜進了他的頭髮發叢的縫隙裡,想要滲透到他的腦海深處。他想起了大學的第一場雪,也想起了跟陳簡在大學裡按照她模樣堆砌的美女雪人。想到這些,他出門哆嗦覺得的寒冷一下子被內心的溫暖掃蕩。他想,今天選舉如果時間還早的話,他就早點回去給陳簡堆個雪人,要長得像稻草人的雪人。
準備7點到了村部,門可羅雀,人已凍僵,從衣兜裡找出鑰匙磨蹭了很久,鑰匙跟著手在顫抖,進了村部,趕緊到一樓的樓梯間去取來木炭和鐵盆,生火取暖。推開樓梯口的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樓梯間的衛生間門沒關好,昨天村部又停水了,楊橋村地質不好,水管裡的水是打水井配上一臺抽水機抽上來的,因為沒有過濾,水自然是不能喝,但因有些藻蘚類的東西抽水的時候連同抽了上來,失常堵住水管,隔三岔五地讓會計朱清媛去找鎮上找人來修,為此每次朱清媛很不情願地接他的電話,還在電話裡說,「以前可沒遇上這種事。」陳奮生為此納悶不已,那是從前壓根沒人在這裡辦公,沒人用水,自然沒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