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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媛把陳奮生堵在村部門口,說要請他吃飯。

陳奮生覺得,他在楊橋村村幹部眼裡就是個局外人,有時候開村委兩會的時候還會忘記通知他,他這個村支部副書記就真形同虛設。楊橋村村幹部除了自然村小組組長外,只有兩個村幹部,那便是王七朵和朱清媛。王七朵是村書記兼主任,朱清媛是村會計兼婦女主任再兼計生專幹。村裡有三個人到村部找陳奮生聊天的時候,開過同樣一個玩笑,「這村委會整得跟他們兩個開的似的」。

後來,漸漸時間久了些,陳奮生呆在村部也不孤獨不無聊,常常會有人到他辦公室聊天說話或者反映問題,從前寂靜的村部一下子熱鬧非凡。剛剛說的那三個人,不是別處人,正是楊橋村的村民,上訪戶賀建發,好事者唐宗寶,八卦者馬八英,這三人來者不善,至於他們的經典傳聞典故,後面會一一道來。

朱清媛說要請陳奮生吃飯,陳奮生的腦海裡就拼命蒐集他跟朱清媛的一切交集,但悲劇地發現,唯一的交集便是說過了幾句話而已,甚至對她的模樣隨時會忘記。他又看了一眼朱清媛,像骨瘦嶙峋的老嫗,其實實際年齡不過三十五,卻一副老相,滿臉雀斑,皮膚黝黑。面對這樣一個女人,陳奮生想起馬八英在他耳根說起的八卦事,說王七朵和朱清媛有一腿,當時他是難以相信,如今再次審視了朱清媛,那更是打死也不信。肥胖的王七朵怎麼會喜歡上醜女人,這壓根是不符合常情的。陳奮生這樣思考是沒錯,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合符常情的事只能在七八十年代發生,如今21世紀的農村,每天在農村上演的不合乎常情的事情多得是。

就說那三個人。賀建發,單身,30歲,其實也不算是單身,在27歲之前有段婚姻,後來老婆藉著逃計劃生育的藉口出去打工就沒回來過,那也不能全怨他老婆,賀建發的父親賀大龍是當地有名的上訪戶,從地方到北京,不知道去過了多少回,而上訪的事由只是歷史遺留下的小塊土地問題,他的上訪,算是全集總動員,陳奮生頭一回聽說上訪這回事還可以傳宗接代的,賀建發的爺爺傳給賀大龍,賀大龍傳給了賀建發,賀大龍「退休」把神聖的上訪接力棒傳到賀建發手中的時候,他老婆早已逃之夭夭,他老婆迷信,因為賀家的妻子都是在接過接力棒的時候就英年去世了。

唐宗寶喜歡生事,把東家丟的狗安在西家頭上,挑起一單是非,他就有熱鬧看;馬八英人如其名,一個字「八」,村裡的謠言幾乎是從她嘴裡最先傳出去的,只要她知道的事情,沒過五分鐘全村全鎮都是一下子知曉的。對於這三個人,王七朵跟陳奮生一一交代過了,對於賀建發,能忽悠到什麼程度就什麼程度,對於唐宗寶,儘量把他的話和反映的意見當做放屁,對與馬八英,那就是看見她有多遠就躲多遠。王七朵在說這些對策的時候,說唐宗寶這個人,還咬牙切齒地說了個名詞,「攪屎棍」。

朱清媛把陳奮生堵在村部門口,粲然一笑,說,「陳書記,到我家去吃頓飯唄?」那是她第一次這樣喊奮生,一時間讓陳奮生束手無策,不知道那女人葫蘆裡賣什麼藥,不知道是去好,還是不去好。去,怕是個局,不去,怕對方說自己清高。

果真,見陳奮生遲遲沒有答應,朱清媛拉開嗓門就說,「哎呦,陳書記是瞧不起人家,不願意到我家去坐坐,不過也不能怪你,我們鄉下人家的家裡肯定沒有你們城裡人的乾淨,舒服。」

陳奮生見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吆喝,只好跟著她前往朱清媛的家。跟著朱清媛走了一段路,他藉故上廁所給陳簡打了一個電話。

「喂,簡啊,我現在被那女人拉著去她家,你說我該不該去啊?」陳奮生蹲在茅坑上,捂著鼻子輕聲地說。

陳簡被突如其來的電話弄得莫名其妙,「什麼女人啊?」

「哦,我忘記跟你說清楚了,就是我們村的那個婦女主任啦,她硬要拿我去她家吃飯,我不去不行,人家說我清高,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啊,你快點給我主意啊,行,行,我就按照你說的去辦,回頭我跟你彙報詳細情況就是了。」

陳奮生掛了電話,假裝在茅坑裡是上過廁所的,出來的時候還故意整理下衣褲。沒走一會,就到了朱清媛的家裡,一棟鄉下自己修砌的三層樓房,樓面是花色的瓷磚,雖比王七朵的小洋樓房遜色些,但也算是比較體面的房子。陳奮生和陳簡到了楊橋鎮呆了一段時間之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雖是一個貧困小鎮,但有錢人還是不少,常常看見有人穿著昂貴的牌子衣服,開著幾十萬的車子,在鎮上晃來晃去。

透過圍牆往裡看,院子足夠氣派,種了花草,院子裡有兩個鐵叉架著一根木棍,一根竹槓子上掛著燻乾的牛肉乾。那是當地的一種風俗,每到冬至,就喜歡買來十幾斤豬肉牛肉,拿到灶頭上用跟繩子串起來,燒火做菜,往灶坑裡加柴放火,那些煙霧就會燻著肉,燻的時間長了,肉是燻幹了,卻黑乎乎一片。陳奮生路過院子,停下來看了下那黑麻麻的東西,有點好奇地問了下朱清媛,「這是什麼?」

朱清媛撲哧笑了下,說,「這是我們這邊很有名的燻肉,一會讓你帶點回去。」

陳奮生看著這黑乎乎的東西都覺得後怕,聽到她說要給自己帶點,趕緊推辭說,「不了,我們不自己做飯,吃食堂的。」

朱清媛哈哈大笑著陪著陳奮生進了裡屋。裡屋裝飾比較簡單,是水泥地板,沒有鋪瓷磚,一張四方桌擺在中央,四張長木板凳環繞一圈,四方桌後邊是一道木板屏風,那是神位,供奉著祖先。陳奮生還刻意走前去看那供奉靈位上的兩張老人的照片,感覺是人工畫上去的,但很逼真,老人額頭上的皺紋紋路清晰可見。奮生不得不對街上的壽衣店裡的素描和刻畫技術刮目相看,他從前從那店裡走過的時候,覺得那是一種忽悠人技術,如此親眼所見精湛的技術,讓他開始對楊橋鎮有了很濃的興趣。

陳奮生以為自己會被招呼到二樓的客廳裡,沒想到楊橋鎮的房屋佈局裡都是沒有客廳的,二樓是住房,他到二樓上廁所的時候,順便到二樓參觀了下,豪華裝修,對馬八英說朱清媛老公在g省打工包二奶的八卦說法開始表示贊同。

陳奮生在一樓的木板凳上沒坐一會,菜就上來了。朱清媛陪著他說話,上菜的是個老阿婆,聽見朱清媛喊她「阿媽」,奮生有點驚詫,指著靈位上的兩位老人頭像問,「那?」

朱清媛解釋說,「我公公娶了兩個老婆,靈牌上的那個是我大婆婆,剛剛端菜上來的是小婆婆。」

陳奮生聽著有點混亂不清,一時間難以理清頭緒,這個時候朱清媛往樓上喊,「寶寶,貝貝,下來吃飯了。」

而後,從樓上下來一對雙胞胎,穿同樣的衣服同樣的鞋子,還梳著同樣的頭髮。陳奮生頓時看到兩個可愛的孩子,忍不住上去用手去摸了下其中一個女孩的頭髮,另外一個孩子大概是姐姐,居然上來用可愛的小手掃開奮生的手,嘟著嘴說,「不要摸我妹妹的頭髮,會被你摸亂的。」

奮生這個時候忍俊不禁,朱清媛拉了她女兒過來,說,「貝貝,不要那麼沒禮貌,快叫叔叔。」

奮生自從畢業後第一次被人喊叔叔,頓時惆悵起來,覺得歲月不饒人,以前孩子們都是喊他哥哥,或許當第一次被人喊叔叔那刻起,才算是真正長大了。

朱清媛不愧是世故圓滑,一下子就讀懂了陳奮生的心,她趕緊改口說,「寶寶、貝貝,快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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