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奮生還沒來得及質問陳簡,尹三仔的話中話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家中傳來噩耗,奮生的母親病重。電話是陳時安打來的,聲音安詳而富有磁性,「兒子,你媽媽病重了,你帶上女朋友趕緊回家吧。」
奮生在電話裡「嗯」了一聲,然後到尹小凡書記的辦公室走了一遭,例行公事地請假。奮生平時很少到書記辦公室,只要一敲書記辦公室的門,腳步踏進辦公室,尹小凡就知道他是來請假。從前請假,尹小凡總是百般熱情地招待他,然後揮筆灑脫地在請假條上籤起他那大氣的名字。草書「同意,尹小凡」,奮生琢磨幾次才認出那字。
不過,這一次的請假,卻讓奮生吃了閉門羹。他輕輕敲門進去,裡面傳來一句「請進」,然後推門而入,輕輕地把門關上,躡手躡腳地走到尹小凡的跟前。前幾次尹小凡早早會抬頭笑臉相迎,這次則低頭在辦公桌上看著檔案。
「尹書記,我跟我女朋友想請假!」同樣的開場白。
「哦?又請假?我說,陳奮生啊,你不要成天去忙些不務正業的事,你看你,陳簡本來安分在政府裡做事的,如今還被你帶來帶去,盡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忘記了,你是楊橋村的大學生村官,做好本職工作就是了!」低著頭很嚴肅地說。
奮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震住了,那些從前被領導鼓舞說多到外頭見下世面、多把楊橋村引向外面世界的活動,如今在尹小凡看來竟然是不務正業?尹小凡說的本身就是句矛盾的話,他所做的這一切,難道不是以大學生村官的身份去做的?村官本身就是待著村裡,難道他執意把陳簡借調到政府裡做事就是對的?他突然覺得很反感。
沒聽到奮生的回話,尹小凡書記把頭抬起望了望在原地傻愣著的奮生,不耐煩地問,「這次是因為什麼事請假啊?」
「家裡有點事,母親生病了。」奮生淡淡地說。
「哦?家裡出事了?那是要趕緊回去,不過日後要少請假了,既然選擇到楊橋村做村官,就要收住心,不要四處亂跑。」
奮生想著,自己好像也沒有請過幾次假。
臨出門的時候,尹小凡還補充說了句,「順便代我向你那所謂的有錢爸爸問候句。」奮生被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弄得一頭霧水,回到家中才知道,原來陳時安面臨破產,自然在楊橋鎮投資建廠計劃也夭折了。
奮生不得不感嘆人走茶涼的人情世故,這人剛走,剛剛續上的茶水就涼了。
而母親也是因為陳時安的破產,心臟本來不好的她,一時間情緒波動反常,心口疼痛厲害,病倒了。他趕回家中的時候,母親還在急救室搶救,滿臉胡茬和白頭髮的陳時安在急救室門口焦急地來回跺腳走動著。他跟陳簡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他心灰意冷,彷彿聽到了死神的呼喊聲。藥水味、臭味、護士身上的香味等味道交加在一塊,形成一股刺鼻的味道湧向奮生的鼻孔,讓他一陣反胃,噯酸一陣。
陳時安在他們面前踱來踱去,有一隻褲腳沒有放下蓋住皮鞋,裸露小半截腿在外。奮生很熟悉那腿,自己跟他一樣,長滿了毛,一到冬天,腿上就會出現粼粼膚色,若如蛇皮,俗稱蛇皮腳。陳簡一開始看見奮生洗腳的時候覺得後怕,慢慢接受了,奮生解釋說,那是家族遺傳,他奶奶有,陳時安也有。
他雙手搭捂著腦袋,突然想起陳簡跟她說過的一句話,這天底下能讓你喊爸爸的只有一個人。
他就像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兒,嘴角囁嚅著,一個不小心「爸爸」兩字從嘴角邊摔出,一瞬間急救室門口僅有的腳步聲突然止住,一旁的陳簡朝他這邊盯望著,剛剛來往走動著的陳時安此時矗立在原地,彷彿那個輕輕從嘴邊波動出去的詞語就像植物大戰殭屍裡的冰塊,點選滑鼠把冰塊放在螢幕上,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凝結。
也彷彿是一個失語症的孩子,能夠張開說出第一個詞語的那一刻,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爸爸」是一個在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詞語,但在奮生的詞典裡很長一段時間裡找尋不到這個詞,他早在五歲那年就把這個詞從詞庫裡刪除,在生活中儘量小心翼翼地迴避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