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雨果說的。」韓夕文現在明白祝曉楠當初看的估計就是那種連序言都沒有的版本,「作者當年都只是聽的傳說,也沒找著,所以我覺得,這很有可能就是個噱頭。」
「你有什麼證據嗎?」
「雨果自己打了圓場,他說‘時間和人類既不尊重奠定第一塊基石的查理曼大帝,也不尊重砌下最後一塊石料的菲利普·奧古斯都國王,一次又一次地毀壞和殘害這一可敬的豐碑’,這‘豐碑’說的就是巴黎聖母院。」
「如果這只是個噱頭,本來就沒有東西,雨果還怪全人類?」
韓夕文不顧祝曉楠的質疑繼續說:「在這位衰老的教堂王后的臉上,每一條皺紋旁邊都有一道傷疤。所以,時間是盲目的,人類是愚蠢的。」
「怎麼理解?」
「其實‘聖母院’在法語裡的原意是‘我們的女士’,指的就是耶穌的母親馬利亞。法國大革命的時候,這裡的財寶被掠奪,建築被破壞,十一級階梯沒了,到處可見被挪了位置的雕塑和砍了頭的雕像,從希爾德培爾到奧古斯都,只有這口大鐘倖免於難。」韓夕文指著雙塔說,「算是給雨果留了一些遐想的空間。」
「我討厭革命。」祝曉楠說,「在我看來,革命就是為肆意的破壞構建了一種合理性與合法性。」
「那……如果物件是存在被破壞的必要性呢?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們是為了打破一個已經腐朽的東西。」韓夕文沒想到祝曉楠會發表對革命的理解,當然,站在這裡,想到並談及革命是合情合理的。
「比如?」祝曉楠問。
「比如英國的光榮革命、美國的南北戰爭……」
「重要的不是革命本身,而是革命之後。」
「所以啊,當雨果寫出這本傳世之作後,人們認識到了曾經的荒唐,決定修復聖母院,工程持續了二十多年,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後人的重新詮釋了。不過雨果依舊不領情,他覺得這種行為是作孽。法國政治和宗教革命帶來的破壞,盲目而瘋狂地撲向中世紀藝術,拆掉了哥特式的祭壇,換上了刻錯年代的大理石棺材,用冷冰冰的白玻璃取代彩繪玻璃,並且把教堂塗上了黃色的粉末,簡直就像是一座由劊子手們打造的監獄。所謂偉大的建築不是個人的創意,而是社會的作品;不是天才的神來之筆,而是民眾的智慧結晶,是一個民族幾個世紀以來的積攢和沉澱……」
韓夕文忘情地沉醉於自己的解說中,一睜眼,發現祝曉楠已經沒了蹤影,身邊是一個來自國內的夕陽旅行團,隨行導遊渾身上下散發出被搶了飯碗的憎恨。
「走了也不提醒我一聲,不是每次我都能找到你的,萬一下次走丟了,我們就回公寓集合。」韓夕文在聖母院教堂的第一排椅子上找到了閉著眼睛、十指緊扣的祝曉楠,「你信這個嗎,你就在這兒祈禱?」
見祝曉楠那麼專心,韓夕文只好在一旁坐下,又問:「你祈禱什麼呢?」
「祈禱家庭和睦。」祝曉楠睜開眼,看著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說。
「不是故意打擊你,但祈禱就像口號,越是喊得兇,就越是難以實現,這屬於社會心理學的範疇,你能理解嗎?」
「不能。」
「等你炒股了就能理解了。」
當韓夕文和祝曉楠走出聖母院的時候,正門又堆積了幾個新來的旅行團,他們伸展著肥碩的肢體,帶著狂妄的笑容擺出千奇百怪的造型,紛紛在聖母院前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