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亨利·墨菲,我還知道他的故事呢。」韓夕文說,「你想聽嗎?」
「當然。」
遊船在曼哈頓大橋下再次轉彎,開始了回程的路。太陽終於不見了,繁華的曼哈頓點亮了燈火,可惜現在還沒有入冬,不然應景地下一場雪才是最好不過。
「故事要從六十年前說起,就在那兒。」韓夕文指著一邊的碼頭說,「布魯克林的碼頭,看到了嗎?」
「看到了,你開始講吧。」
「你別看他現在文質彬彬、老態龍鍾,年輕的時候,也當過小混混兒。」韓夕文說,「在他十九歲的時候,他跟著一幫黑人兄弟打劫了一群來自曼哈頓上東區的有錢姑娘,這些姑娘根本不應該在那個時候去布魯克林。其中有個姑娘叫露西,亨利從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就像好萊塢的電影明星。」
「所以一見鍾情了?」
「起碼亨利愛上了露西,不過他知道自己和露西之間有不可逾越的溝壑,家庭地位、膚色、信仰等。後來‘越戰’爆發了,在《平權法案》頒佈前後的那段時間裡,黑人為了贏得社會的尊重,踴躍參軍,以表示自己對美國的服務,亨利也是如此。」韓夕文說,「‘越戰’是何等的殘酷,好在露西成為亨利在遙遠的東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他們保持著通訊——對了,露西那個時候是軍隊裡的護士。但亨利絕口不敢提出‘愛’字,以至於當亨利回國後,他都沒有告訴露西自己回來了,他知道,自己必須先要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於是,在朋友的介紹下,亨利登上了曼哈頓的觀光郵輪。」
「就是這艘船?」
「不是這艘船,是這艘船的前身。」韓夕文繼續說,「三年裡,他勤勤懇懇地工作,從服務員變成了講解員。有的時候遊輪會經過露西居住的上東區,他看著燈火輝煌的街區,知道露西就住在某間明亮的屋子裡。漸漸地,露西給他的信件已經塞滿了一箱;漸漸地,露西不再給他寫信了。」
「如果他真的愛露西,就應該告訴她。」
「此一時彼一時啊。當亨利三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在船上工作了八年,成了副船長。有一天,一群貴婦登船,他一眼就認出了露西——只有露西的左手沒有戴戒指。沒有任何的準備,或者說,亨利已經準備了足夠久,他終於在遊船即將靠岸的時候通過廣播向露西求愛,把當年搶來的手鐲還給了露西。露西也一直在等他,她相信亨利一定能從越南活著回來,她也相信亨利一直在為彌補兩個人之間的差距而努力。
「亨利和她在遊船上結婚了,之後,他們的結婚一週年紀念日在船上度過,結婚五週年紀念日在船上度過,十週年紀念日也是,二十週年紀念日在朋友的另一艘船上度過,三十週年紀念日,四十週年紀念日……當亨利打算在七十歲徹底退休時,露西離開了人世。
「老亨利為紐約服務的近半個世紀,他親眼看著哈德遜河兩岸的變化,遊船升級了七八次,講解詞也隨著周圍的變化更新了數十稿,他熟知紐約的一切,但他也知道紐約不是整個世界,他一直想著等自己退休後,會帶著露西去看全世界,去給露西講更多的故事,然而這次露西卻無法繼續等他了。
「在露西離開之後,老亨利孤獨地去了那些曾經許諾會帶妻子一同去的地方,等他回到紐約,他選擇重新回到遊船上,繼續當講解員,每天都隨著遊船回到第一次遇見露西的地方。在六十年前的那個傍晚,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拿著玩具槍搶劫,卻讓一個女孩兒把自己的心和全世界都搶走了。
「這就是你眼前這位老船長的一生。」韓夕文說。
「是真的嗎?」祝曉楠有些動容。
「當然……」韓夕文說,「是我編的啦!」
「你……」
「我只是想用這個故事來回答你之前的問題,第一故鄉完全可能和自己心中的第二故鄉重合。」
遊船在碼頭停穩,遊客陸續離開。韓夕文和祝曉楠剛站起來,那老講解員就看到了他們。
「嗨,亨利!」韓夕文主動打招呼。
「哇,韓!」老講解員放下播音器,和韓夕文擁抱了一下。
「他真的叫亨利?」祝曉楠已經分不清韓夕文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了。
「每次都是同樣的故事,但每次都是不同的姑娘。」老亨利打趣完從他們身旁走過,「從來不失手。」
「替我向露西問好。」韓夕文對著老亨利的背影說,「有空的時候再一起喝一杯。」
「你不是說是你編的嗎?」
「一部分是。」
「哪部分是編的,哪部分是真的?不會只有名字是真的吧?」
「當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