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葉蒙和田野。」
「這兩人怎麼了?」
「死了,他們在初中畢業的夏天跳河自盡了。」
「為什麼?」
「因為受不了其他學生對自己的侮辱。」韓夕文說,「叫田野的是個女生,他的父親在外地務工,母親在小城的一家高檔洗浴中心當服務員,但也有人說是在當小姐。而田野因為體型矮胖、長相醜陋而受到女同學的排斥和欺凌,尤其是以周夢露為核心的小團體,這個周夢露,後來也死了。」
「就是衣冠不整死在ktv裡的那個女人?」
「不,那個是金雅,當年校花級的女神,和諸多男生糾纏不清,也是周夢露的眼中釘。我記得有一次田野為了幫金雅出頭,得罪了周夢露,結果金雅為了緩和自己和周夢露之間的矛盾,將田野出賣了。」
「這些女生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需要做到這分兒上?」祝曉楠覺得這哪裡是學生,跟後宮宮鬥似的。
「我不知道她們有怎樣的矛盾,我沒有跟她們走得很近,但大家平時都能看出端倪,誰和誰明爭暗鬥,誰和誰穿一條褲子,所以自然而然地分出了陣營。據說——只能是據說,周夢露之所以仇視田野,是因為傳聞中自己的父親和田野的母親有一腿,這也是為什麼有人說田野的母親做小姐的原因。」
「我能理解這種體驗。」祝曉楠說,「我討厭小城的生活,你身邊的所有人都無所事事,所以整天把目光集中到他人身上,毫無尊重,以撕扯他人的傷疤和隱私為樂,俗稱嚼舌頭。」
韓夕文「哈哈」笑了兩聲:「不僅是人言可畏,周夢露甚至出錢讓男生們去洗浴中心找田野的母親,然後拍下錄影羞辱田野。」
「天哪!收周夢露錢的男生是不是就是那死掉的五個人?」
「其中四個是,另一個,和金雅死在ktv裡。」
「那……那個叫葉蒙的男生呢?」
「葉蒙的智商發育稍有欠缺,而且體味比較重,像是狐臭,因此成為男同學們欺凌玩弄的物件,其中就包括當年的班長。」韓夕文說,「班長當時真是天之驕子,包攬全國數、理、化競賽一等獎,在和同省另一位學生競爭省重點高中的保送資格時,騙葉蒙去女廁所,自己見義勇為,靠此加分勝出。進入社會後,因為品行不佳到處碰壁,只能屈身於銀行。」
「所以,這個班長也死了?」
「死了。」
「這麼一來很明顯呀!凡是欺負過田野和葉蒙的都死了。」祝曉楠叫了起來,「什麼惡鬼不惡鬼的,肯定是有人在給田野和葉蒙報仇。」說完,她直勾勾地盯著韓夕文。
「你看我幹什麼?」
「你有沒有欺負過他們?」
韓夕文一剎那的猶豫令祝曉楠失望。
「你為什麼要欺負他們?」
「我不知道。人類的暴力傾向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直存在於心中,只不過差一根導火索,只要有人點燃,就會爆炸。」韓夕文說。
「我沒問人類,我在問你。」祝曉楠加重了語氣。
「我沒有欺負他們,」韓夕文說,「但比欺負更嚴重。」
「什麼意思?」
「我就站在那裡看,看完了他們被欺負的全過程。我一直記得當時的心情,當一個集體裡的所有人都在對其中一個個體施暴,你根本不敢站出來,沒有正義也沒有對錯,就算你不加入、不助威,也只能看,我成了施暴者的觀眾,施暴者則因為我這種人的存在而變本加厲。」
「這不是你的錯,你當時只是個初中生。」
「難道現在遇到這樣的情況我就會表現得和當初有什麼不同嗎?是不是也一樣只是旁觀?身處那個集體裡的每一個不敢發聲的人,都有罪。」
「現在的你沒有選擇旁觀,你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我明白你有多麼大的勇氣,也許以後你會有機會告訴更多的人。」祝曉楠說。
接著,她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你們的老師呢?當葉蒙和田野被欺辱的時候,你們的老師也沒有站出來嗎?」
「老師?」韓夕文冷笑道,「老師根本不願搭理像田野那樣從農村來的學生,而葉蒙,他有試圖向老師反映問題,結果那老師竟然捏著鼻子讓他站遠點兒,還說,等什麼時候他的成績不是倒數第一了再來。」
「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當時也在參加慶典的你,是在死了十幾個人後才隨其他人一起離開小城的?」祝曉楠問。
韓夕文搓著掌心裡的一塊老繭:「不僅是離開小城,初中畢業後,我就來了美國。」
「等一下。」祝曉楠突然想起了什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為什麼會知道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韓夕文彎起嘴角。
「你別嚇我,別告訴我人是你殺的。」
窗外突然陰暗下來,大巴駛入華盛頓的聯合車站。
「我沒有殺他們,是田野的爺爺和當年隔壁班一個叫郭懷榮的男生乾的。」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下車吧。」韓夕文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回到住的地方我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