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醫院的人基本都很早醒來,六點不到天還沒亮,秦歌紅著眼起來疊被子,秦爸小聲問一句:「沒睡好吧?」
秦歌說:「沒事。」
隔壁床的王叔叔手疼,哎喲哎喲了一晚上,倒是他老婆陳阿姨睡得香,夜裡呼嚕呼嚕與王叔叔的哎喲哎喲共譜一曲。
秦歌起來給爸爸打水洗臉刷牙,剛弄好秦媽就來了。
「怎麼這麼早?很冷的。」秦歌過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秦媽只給她一個小號的保溫桶,說:「沒事,小敏送我來的。」
「那他人呢?」
「我喊他上來一起吃早飯,他轉頭就跑了。」
秦歌笑了笑:「他人老實,過年我想讓他來我們家一起過年,聽說他家沒人了,留在城裡自己過年。」
秦媽點點頭:「人多熱鬧,我挺喜歡小敏的。」
然後指著保溫桶:「你把這個給白醫生送去。」
「啊?」
「啊什麼啊?」
「他嘴好了。」秦歌不想去。
秦媽拉過一邊小聲說:「你怎麼這麼薄情啊?人家天天上班還給你爸開小灶,咱們燉個湯怎麼了?我都問過了他沒說不能送啊!而且你們是同學禮尚往來別人也不好說什麼的,我這不提早來麼,你趁現在人少給我送過去!這是豬蹄湯,最補身體了!」
「薄情」的秦歌就這麼被她老媽推出病房。
現在護士都在忙,辦公室裡就一個人,秦歌站在門口朝中間那個看手機的傢伙招招手,白醫生卻不動如山地坐那兒,衝她笑。
秦歌低吼:「你出來一下!」
白醫生這才緩緩站起來,正要跟出去卻被一個面生的小護士擋住了道。
「有事?」白醫生問。
離得不遠,秦歌聽見那小護士有把嫩的滴水的嗓子,她說:「白醫生你好,我是新來的護士小徐,以後請你多多關照。」
「恩。」他聽完了,看了眼秦歌。秦歌在門口打了個哈欠。
徐護士卻不走,而是拿出一個藍色保溫杯說:「白醫生我給你泡了點去火的茶水。」
秦歌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個徐護士在想什麼。
「不用了。」白醫生搖搖頭,「我現在要出去一下。」
可徐護士卻鼓起勇氣再次擋住了他,說:「其實我想說的是,白醫生我很喜歡你,聽說你也沒有女朋友,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周遭吵吵囔囔,可那把滴水的嗓子卻格外好聽,秦歌心裡感嘆:現在的年輕小姑娘真是有膽子,佩服。
白啟嘉抬頭看向秦歌,秦歌衝他笑了笑,示意她先回去了,不打擾他。
「秦歌!」白啟嘉撥開徐護士拉住秦歌。
秦歌回頭訕訕一笑,把保溫桶藏了藏。
白啟嘉直直看著她,想從她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而徐護士就站在門口,打量著他們倆。秦歌怕別人誤會,忙掙開他的手,說:「你真是人氣不減當年呢,我其實沒什麼事,以後再說也行。」
白啟嘉又拉住她:「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秦歌扯回袖子:「這個……你自己的決定比較重要吧……」
「我想聽你說說。」
「挺好的。」秦歌抬起頭,臉上帶著笑,「挺好的,醫生配護士,完美。」
白啟嘉抿著唇,看著面前一直傻笑的秦歌。秦歌揮揮手:「我走了。」
白醫生面無表情回到辦公室,徐護士問他:「那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秦媽一看閨女辦事不利就要親自出馬。秦歌拉著她說:「媽,你別過去,他那裡有人。」
「什麼人?」
秦歌小口小口喝湯,也不知是在跟誰講:「有個挺漂亮的護士跟他告白來著……」
秦媽沒聽見,轉頭見閨女吃的不香,問她:「味道不好?」
秦歌搖搖頭:「挺好的。」
很快就到了醫生查房的時間,白醫生帶著一隊實習生呼啦啦過來了,王叔叔說自己的手整夜麻漲疼得受不了,讓醫生先給他看看。秦歌縮在角落裡沒抬頭。
白醫生摁了幾個地方,但王叔叔還是沒感覺,可上臂卻依舊疼痛,陳阿姨緊張地詢問:「我們家老王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白醫生說這段時間的治療效果不是很好,然後吩咐身後的實習生給王叔叔做一些檢查,秦歌聽不懂,專心在手機上畫畫。
白醫生對陳阿姨說:「看看這次的檢查結果,下午就會出來,如果沒有進展我們考慮安排手術,你們先準備一下。」
秦爸一聽手術就往秦歌身上靠了靠,秦歌手機忘記靜音,微博一個勁地提示有訊息,白醫生橫眼看過來,她默默關了聲音,發了一張圖。
陳阿姨跟醫生說:「我們這個是工傷,手術的話我還要問問老闆。」
白醫生點點頭:「那你們自己協調。」
然後輪到秦爸,因為有王叔叔的事,秦爸表現特好,跟醫生說:「我最近感覺好多了,嘿嘿。」
白醫生也點點頭:「那理療繼續,其他臥床靜養。」
其他也沒別的事,他帶著一隊人又呼啦啦走了。
病房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陳阿姨一邊撥了誰的電話,一邊跟秦爸秦媽解釋:「現在這個灑水車都是私人承包的,這個老闆和我是同鄉,很熟悉的,這次住院都是老闆花的錢,現在要做手術我得問問看怎麼報銷!」
秦媽好心問一句:「有沒有醫保啊?」
王叔叔搖搖頭:「沒顧得上。」
陳阿姨說:「醫保每年交那麼多錢都沒用,不划算。」
「那現在碰上事情了就有用了。」秦爸說。
陳阿姨不怎麼贊同,這時電話接通了,她用方言和人聊起來,聲音挺大,秦歌就去走廊刷微博。不一會兒白醫生查完房翻手機,看見微博有一條特別關注。
白白白啟:說點今天發生的開心的事吧!
可配圖卻是一張濃墨重彩的鬼畫符。
留言已經過千,有的人說自己考了高分,有的人說今天陽光很好,有的人說自己瘦了,有的人說心願達成,新來一條留言,名字叫力口力口,頭像是秦歌每張畫下都有的特別署名。很多粉絲都截圖用這個署名當頭像。
力口力口說:今天被人告白了。
秦歌心想:對啊,被告白都是開心的事。
王叔叔的檢查報告很快出來,葉護士來通知家屬去大辦公室聽醫囑,準備手術,秦爸一陣緊張,陳阿姨回來時一臉擔憂,說:「醫生說的其實我聽不懂,我就問他是不是手術完我家老頭子就能好,他說醫學很嚴謹,萬事都有萬一?哎喲我真是……白醫生真是……」
秦歌忙說:「陳阿姨你別擔心,他藝術很高明的,一定會順利的。」
秦爸也安慰著:「醫生嘛,說話都是這樣的,但是白醫生特別負責的,你別多想。」
下午的時候,葉護士帶著醫院的護工進來了,護工推著一輛平車說:「你躺上來。」
已經換好手術服的王叔叔躺在平車上,白醫生走進來看了看,讓護工把病人送到手術室。秦歌追出去喊住他:「白啟嘉。」
他回過頭來。
雖然從前就知道他以後會按照爸媽的安排學醫,雖然也親眼見到他變成了一個優秀的醫生,但秦歌的心蹦蹦跳,想說一路順風,好像不對,那萬事順利?也不對……究竟是要說什麼呢?這是她頭一次以旁觀者的身份經歷他數不清的其中之一的手術。
白啟嘉倒回幾步,看清她臉上的緊張。
「擔心什麼?」
秦歌說:「畢竟是個手術。」
白啟嘉有些詫異……和不習慣。醫院就是他的職場,這裡的每個醫生在進入職場前都要經歷比一般人更加困難的學習和練習,一般都是為病人擔憂的,這是他頭一回見到有人會擔心醫生。
「不算大手術,清理一下壞死的組織,別擔心。」
大概醫生都是這樣風輕雲淡的,秦歌扯了個笑:「好。」
「我發現你是真的特別不相信我的醫術。」
「沒有!」秦歌為自己澄清。
「秦歌。」白啟嘉說,「早晨那個徐護士約我看電影。」
秦歌笑了下:「現在的小姑娘真是特別主動啊。」
「我去不去?」
「去啊,幹嗎不去?你別掃了人家面子。」
白醫生一臉寒霜地走掉,再也不想跟這傢伙說話了!
同一個病房的,王叔叔去手術了,留下一個空落落的床位,秦爸心裡不是滋味,跟秦媽說:「我想回家。」
秦媽笑他沒出息。
王叔叔是傍晚出來的,推進病房時人挺清醒,整條手臂纏著厚厚的紗布,一股濃濃的藥水味道充斥病房,旁邊還放著心電儀。陳阿姨問他要不要喝水,他搖搖頭,然後又睡過去了。有人來探望他,陳阿姨介紹說是同鄉的單位老闆。他們用家鄉話聊著,秦媽看秦爸不自在,說用輪椅推秦爸出去走走,問秦歌去不去。
秦歌搖搖頭,秦媽說:「那你畫畫吧。」
可秦歌沒畫,卻是在等。她怕遇不見他,就大小電梯來回跑,幸好在小電梯看見他出來,臉色有些白。
「很累啊?」秦歌打招呼,看見他就踏實了。
「不會。」白醫生吐出兩個字,沒想多聊,越過秦歌走了。
秦歌也往回走,離著白醫生幾步遠,只見他停下來接了個電話,突然倒回來拉著她往電梯跑。
他說:「我奶奶摔倒了。」
秦歌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骨科裡有不少老年人都是不小心摔倒就骨折的,有的根本無法癒合只能裝人工關節,那不算個小手術、
她握緊了他的手,儘量跑得快一些,可電梯卻遲遲不來,似乎無止盡地停在一樓。
「走樓梯!」秦歌說。
他們倆從樓梯下去,白啟嘉開車,秦歌往副駕駛一坐才看見他的車後座被一個充氣墊塞滿,旁邊還放著厚毛毯和小方枕,儼然是個舒適自在的小環境。
秦歌回過頭把安全帶綁好,從醫院出來後就給他指路:「別走這裡,下班時間這裡最堵了!你往左拐,從那條小路進去,這裡我走過幾次!」
白啟嘉分神看她一眼,又默默收回目光。
小巷中有水溝不好通行,秦歌冒出頭去幫他看路,叮囑他:「你別急,慢慢開過去就到了。」
當車子拐出這條巷子通往平坦大路,遠遠能看見家時,白啟嘉心中的感謝無法言說。他只在這裡念過一年高中,那時坐公交車,後來他在醫院上班一年,每天開車只走大路,其實根本對這個城市不熟悉。身旁的這個姑娘不知道,她帶他走過的這條小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獨自一人在家摔倒的奶奶,在最短時間裡,見到了親人,不再害怕。
車子停在門口沒熄火,白啟嘉下車狂奔進去,秦歌看見奶奶坐在地上起不來,一貫整齊的頭髮變得凌亂,白啟嘉掏出手帕包住奶奶的手,彎腰將她抱起,秦歌忙去拉開後座車門,聽見白奶奶忍著疼,面容憔悴地說:「小歌也來了啊。」
秦歌差點眼淚要掉下來。
她跟著上了後座,讓奶奶躺下,用小方枕墊在腦後,自己則捧著奶奶受傷的手,生怕再多有一絲疼痛。白啟嘉從後視鏡裡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聽她小小聲地安撫奶奶說:「馬上就到了。」
白啟嘉全速開去醫院,沒有去門診,直接抱著奶奶上了四樓。電梯依舊擁擠著,秦歌跟在他身後爬樓梯,竟然追不上抱著個老人的白啟嘉,呼呼直喘氣。接下來的整個治療過程不假人手,白啟嘉帶著奶奶去拍片,然後在小診療室裡為她包紮加固。骨科的醫護人員聽說那是白醫生奶奶後都特別關心,劉主任就站在秦歌旁邊,他看得分明,白醫生出來後在找人,看見這個小姑娘後似乎鬆了口氣。
白奶奶吊著手坐在輪椅上被推走了,於是大家就散了,秦歌回病房整個人都軟了,懨懨地趴在秦爸床上,心臟還是跳的很快。
第二天,秦歌抱著手機琢磨了半天,給白啟嘉發了一條簡訊:「我可以去看看奶奶嗎?」
過了很久都沒人回,秦歌跑去辦公室偷瞧,也沒瞧見他。葉護士從後面拍她肩膀,問:「秦歌你找白醫生嗎?」
秦歌回過頭來,看見葉護士身旁站著那個徐護士,徐護士正打量著她。葉護士拉過秦歌以極小的聲音說話:「白醫生在頂樓特殊病房,他今天跟吳醫生調班了,不在這裡。我聽說老太太是摔倒時用手撐了一下,沒想到就把手腕子折了,不過拍片看來沒折斷,有點骨裂,不算太嚴重。」
秦歌也小聲說:「知道了,謝謝。」
然後就聽葉護士回過頭得意洋洋對徐護士說:「小徐你今天就別指望白醫生能跟你去看電影了。」
秦歌又低頭看了看手機,白啟嘉還是沒回她。
不會有什麼事吧?
頂樓的特殊病房都是單間,配套設施俱全,白醫生脫了白袍坐在奶奶身邊,把一勺清水餵過去,床頭的手機震動一聲,跳出署名lw的簡訊:「我可以去看看奶奶嗎?」
他瞟了眼,沒回,奶奶用好的那隻手拍拍孫子的手背:「我沒事的,別擔心。」
白啟嘉恩了聲:「您睡一會兒。」
奶奶卻惦記著秦歌,「你去幫我跟她說我沒事,她剛才擔心的都要哭了。」
白啟嘉不吭聲。
白奶奶疲憊的臉上突然染上點笑意:「吵架了?」
白啟嘉站起來給她蓋被子:「您睡一下吧,如果疼就告訴我。」
奶奶也不多問,睡前叮囑道:「如果小歌要來看我你就帶她來。」
只是再也沒有簡訊進來,白啟嘉哼了聲,再不去看。教了一遍還不會的孩子,也不指望了!
因為白啟嘉沒回簡訊,秦歌一天都心神不寧的,到了晚上實在忍不了,一個人偷偷上了頂樓。她沒來過這一層,完全不知道這一層探望病人要登記,正扣著手機猶豫是不是要給白啟嘉打個電話,就感覺身後站了個人。
白啟嘉老遠就看到這層的護士長在盤問一個扎草莓髮圈的小姑娘,他過去把人帶到身邊,對護士長說:「我朋友。」
護士長這才肯放秦歌進去。
秦歌一回頭就見白啟嘉沒穿大袍子,而是簡簡單單一件外套,臉色不好,看她也不友善。秦歌解釋道:「我給你發簡訊你沒看見吧?我就是想來看看奶奶,我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
「我沒回簡訊你不懂給我打電話?」
秦歌怔了怔,「我怕打擾你。」
白啟嘉看著她,像是在保證般:「不會。」
秦歌表示自己知道了,但白醫生覺得這傢伙永遠不會知道。
他指了指房間說:「醒了,你進去就行。」
秦歌看了看他,這傢伙怎麼又陰陽怪氣的?他們不是和好了嗎?
頂樓是病房居然是個小套間,走進去先是個客廳然後才是臥室!秦歌心裡一個大寫的「嘆」字,敲了敲臥室門:「奶奶,我是小歌。」
白奶奶招呼她:「快進來啊。」
秦歌開門進去,先是看見護工阿姨在幫奶奶穿衣服,奶奶似乎剛睡醒,頭髮有些亂,護工握著她打了石膏的手套袖子,白奶奶微微皺了皺眉,穿好這件毛衣還要再穿外套。
「我來我來!」秦歌過去隔開了護工,小心地護住了奶奶的手。
白奶奶眉頭一鬆,笑著喚她:「小歌你坐啊,不用你忙的。」
秦歌卻不鬆手,而是執著奶奶受傷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穿過袖管,表情嚴肅,咬著唇,看似有些生氣。白奶奶都看得懂,笑著拍拍她的手,搖了搖頭。秦歌回身對護工說:「今天謝謝你了,這裡有我在,你先回去吧。」
「那不行,白醫生讓我在這照顧老太太的。」護工阿姨擺擺手。
秦歌說:「我會跟他說的,兩個人在這裡也沒什麼事。」
護工阿姨還是不肯,白奶奶說:「今天你就先回去吧,錢照算的。」
護工阿姨這才答應。
秦歌陪著奶奶聊了會兒天,她怕奶奶冷,一直捂著她受傷的手,讓她以後走路要慢,做事也彆著急。
白奶奶點點頭:「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秦歌不答應:「哪裡不中用?奶奶可厲害了,都骨折了也不喊疼,還那麼機智給白啟嘉打電話!我爸爸也骨折了,整天跟我媽媽喊疼,他可比奶奶怕疼多了。」
白奶奶這才知道原來秦歌的爸爸就在骨科住院,問道:「所以你和嘉嘉畢業後是在這裡又遇上的?」
「恩。」
「你們有緣分的。」她撥開秦歌額前的頭髮。
秦歌說:「偶然遇見的,算不上緣分。」
白奶奶嘆了口氣:「小歌你看不出來嗎?連我都知道,嘉嘉喜歡你的。」
「才沒有啊。」秦歌笑著,「奶奶你誤會了,我們是同學。」
白奶奶搖搖頭,「有的,他從來不帶女生回家給我看,這麼多年,只有你。」
白啟嘉一直沒進去,秦歌出來時看見他在玩微博,她笑了下:「原來你也玩啊。」
「恩。」他收起手機。
秦歌訕訕地:「那我走了。」
「恩。」他點點頭,看秦歌的馬尾一甩一甩的消失在拐角,最近走路腳也不拐了。其實剛才的話他都聽到了,也聽見她特別想和他撇乾淨。
晚上白啟嘉在這裡陪夜,頂樓病房配了摺疊沙發,比小小的陪護床要舒服很多,他雙手枕在頸後,想起高三那年生日。
其實他從不大張旗鼓地過生日,父母工作很忙,也沒時間給他慶祝,那年是奶奶帶著老花鏡看日曆,在他生日那天畫了個圈,說:「嘉嘉,你想怎麼過?」
這個問題他考慮了很久,然後說要和班裡的同學在家過。
奶奶很高興地張羅,連遠在b市的父母都放下工作趕回來,他跑到公交站看見秦歌和一群班裡的男同學一起下了車,才鬆了口氣。
她一邊笑說代表全班女生,一邊遞過一個包裝好的四方盒子。
奶奶的家好像從沒有那麼熱鬧過,而他也從沒有那麼高調過,為的是什麼呢?
那張我生日你要不要來的紙條沒有送出去,換成了他張口說:「禮拜六我生日,全班都來我家吃蛋糕。」
全班,這樣,她應該不會不來吧。
第二天一早秦歌就起來了,早晨的電梯依舊擁擠,倒是越到高層人越少,最後只有秦歌一人留在空空的電梯裡上了頂樓。她時間算得正好,過來就碰上白奶奶起床穿衣梳洗,昨天那個護工阿姨手腳麻利地打水給奶奶洗臉,然後準備穿衣服。秦歌一進去就先抱住白奶奶的幾件衣服,等奶奶擦完臉後說:「我來吧。」
護工阿姨拿了錢就要做事,可不能讓秦歌再搶了工作,但秦歌就是不放手,側身擋在奶奶身前,笑嘻嘻地:「沒事,我給奶奶穿也是一樣的,讓我獻獻殷勤吧!」
白奶奶笑著,護工只好不去爭搶,轉身去倒水。秦歌一面詢問昨天睡得好不好?疼不疼?有沒有什麼想吃的?一面極小心極慢地給奶奶穿衣。護工阿姨出來一看,忙說:「你這個不行,太慢了。」
秦歌不回頭說一句:「慢一點才不會弄疼傷口。」
護工阿姨沒在意,開始收拾房間。秦歌也沒別的意思,穿好衣服開始給奶奶梳頭。這時白啟嘉提著早餐進來了,一看房間裡的形勢,不由得挑挑眉。
白奶奶笑著說:「嘉嘉你看,小歌一大早就來看我了。」
白啟嘉點點頭。
白奶奶胃口不好,只吃了一點,倒是不忘交代他:「嘉嘉你帶小歌下去吃早餐。」
「不用了!」秦歌擺擺手,「我回去吃就行,我媽帶著我的份呢。」
「走吧。」一直不怎麼開口的白啟嘉往外走。
「去吧去吧。」白奶奶說。
醫院的食堂有兩個,其中一個專門是給醫生護士這些醫院工作人員使用的。這樣就避免了忙碌的醫生護士排隊買飯的等待時間,相對的環境也會比較好。白啟嘉走在前面,秦歌跟在後頭,快到食堂了見他停下來,好像在等她。四周都是忙著買早飯上班的醫生,秦歌覺得自己一個外人在這裡怪彆扭的,卻被他伸手一拉,摁著肩膀進去了。
正吃著就有人坐在了白啟嘉身邊,不錯眼地盯著秦歌瞧,「喲,這是哪位妹妹?」
白啟嘉眼都不抬:「陸天,不用理他。」
秦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白啟嘉你是在介紹這個人叫陸天然後叫我別理他嗎?
陸天整理一下自己胸前的名牌,「妹妹你好,我是血液科醫師陸天。」
秦歌說:「你好,我叫秦歌,他同學。」
「哦~」陸天怪叫一聲,瞥了某人一眼,「久聞妹妹大名,今日終得一見。」
秦歌沒聽懂,白啟嘉用一個包子塞住了陸天的嘴。
王叔叔已經可以下床,但每天依舊是熱敷和烤燈,他沒事就愛拉著秦爸說手術的事情,秦爸害怕聽,就總是拉著秦媽坐輪椅逛小花園。所以白醫生過去的時候,四十四床是空的,王叔叔正在烤燈。
白醫生聽王叔叔說完昨天症狀後說:「你當時送來時就很嚴重,高壓電不是開玩笑的,我們的治療方案是先保守治療,如果能消腫就最好,但你的手越來越嚴重,後來進行了手術,效果如果還要再觀察,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陳阿姨正在吃桔子,聽著這個就問:「什麼心理準備?手術不好嗎?」
白醫生檢視了王叔叔的刀口,刀口癒合的算不錯,沒有出現流膿等情況,他說:「手術已經是最後的方案了,如果還不行,這條手臂沒有知覺,各個組織相續壞死,我們會考慮截肢。」
王叔叔怔了下,嘗試活動他的手臂,自我感覺還行,告訴白醫生:「應該用不著的,我感覺我的手慢慢在恢復了。」
陳阿姨聽見了,鬆了口氣。
白醫生說:「別急,再看看,人能保下來就已經萬幸了。」
陳阿姨又問:「那還要住很久嗎?」
白醫生說:「看情況,我也不能說準日期,平時自己注意,配合治療,海鮮酒精就別碰了,心情也很重要。」
深夜,秦歌一人在樓梯間趕稿,隱約聽見有人上樓來。
這麼晚了?
秦歌腦子裡突然想起葉護士前幾天跟她說過的醫院秘辛,什麼過了十二點看見有人低著頭走路千萬別回頭,如果電梯門突然開啟一定要目不斜視站到左邊……秦歌本就膽子小,這會兒非常想狂奔出去找葉護士,當然,帶上她的電腦!
「小歌啊。」下層樓的走道燈亮了,秦歌捂著心口發現上樓的是王叔叔。
王叔叔吊著條手臂走上來,秦歌問:「王叔叔你這麼晚去哪了?」
「哦,睡不著走走,沒事。」王叔叔一邊說著,一邊從秦歌身邊走過,推開門進去了。
秦歌嗅了嗅鼻子,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天亮後秦歌又去頂樓幫白奶奶穿衣服,出來時碰見白啟嘉在和護工阿姨說話,秦歌貼著牆壁想溜,但白醫生後腦勺上有眼,喊住她:「你站那兒別動。」
秦歌只好停下來,白啟嘉跟護工阿姨說完話走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都能看清對方眼裡的紅血絲。是白啟嘉先開口:「我換了個護工,奶奶明天可以出院了,新的護工會在家裡照顧她。」
秦歌點點頭。
白啟嘉又說了句:「新的我看過了,很細心,就是做事有點慢。」
秦歌由衷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了。」
白啟嘉靠近了些,低頭瞧她,嘴邊帶著一抹含義不清的笑:「省得你每天老母雞一樣護著我奶奶。」
秦歌臉唰一下紅了。
他似乎是覺得累,用手撐在牆上,卻正巧把秦歌圈在了懷裡,他說:「既然覺得護工不好為什麼不跟我說?」
秦歌還沒回答,他自言自語:「這次又是怕打擾我,給我添麻煩?所以自己不睡覺每天都上來?」
雖然他一直丟給她問題,但秦歌心裡有個聲音:原來他都知道啊……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方便對別人家的事情指手畫腳?」
秦歌點點頭,耳朵尖都紅著:「我好像是管太多了。」
白啟嘉低頭對上她的眼睛:「不會,謝謝。」
這天秦歌把秦爸交給秦媽,帶著耳尖上的紅暈躲在家裡怒畫,終於交稿後她對投票的事做出了回應。
白白白啟:雙十二誕辰快樂!趕了賀圖,編輯說簽名版會隨書附贈,算是我的一份小心意。還有,對不起。
下面附上她的賀圖。
最後面的三個字,真心喜歡她的都懂,她不願露面。
各路粉絲的撕逼戰依舊上演,有的說她裝神秘,有的說她有風格,有的說她做自己。幾個大觸紛紛遺憾臉:今年又見不到這小子了!但已經支會編輯走後門,我一定要拿到一個簽名圖,友情提醒一句,這是他的第一個簽名版。
然後輿論走向就變成大家商量怎麼買吃的賄賂編輯or書商or書報亭老闆,或者把壓歲錢存好等待淘寶售賣。
交了稿的秦歌總算退了點熱度,抱著枕頭刷留言,突然看見有個妹子@她,說自己無意中拍到一張照片,覺得很符合她最愛的那本《愛你不能說》的人設。
秦歌點開圖片,倒抽一口冷氣,那天她和白啟嘉在食堂吃飯被這個妹子拍了!
這邊編輯又戳她,說:「週年慶雜誌銷量很好,我手邊幾個大神給你帶了點禮物,我順便一起給你寄過去了,你如果要還禮就寄我這邊地址,我再給你挨個找快遞,哎,這年頭我這麼體貼的編輯真不多了,要珍惜。」
不久後,秦歌收到了編輯寄來的一個大禮包,吃的,用的,畫畫的全都有,她默默給快遞小哥簽字,心中感慨:這就是暴露了收貨地址的後果……
秦歌說:「你敢暴露我家地址和電話我就換東家!」
編輯回了個笑臉:「小的不敢。」
秦歌把吃的收拾出來分了兩份下樓,陳敏在樓下等她,見她過來先笑著喊一聲:「姐。」
秦歌莫名就想伸手揉揉這小夥子的頭,哎,真乖啊。
她把一袋吃的掛他車頭上,說:「別人送的,太多了,你幫我吃一點。」
陳敏一看那包裝就知道不是便宜東西,本來說不要,但秦歌不上車,站在那裡教育他:「你這小夥子毛病不少!你喊我一聲姐我給你帶點零食怎麼了?嫌棄啊?」
陳敏不敢再說不要,乖乖道聲:「謝謝姐。」
秦歌才坐上小電驢,兩人去醫院。
這天是秦爸出院的日子,雖說腳上石膏還沒拆,但腰間盤突出的問題倒是緩解了不少,加上秦爸本來就怕待在醫院裡,所以之前秦媽就找白醫生問過:「我家老頭能不能出院回家養著?」
白醫生細細看過最新的幾項檢查報告,同意了。
於是秦家上下一片歡喜,秦爸激動得前一晚沒睡著!
陳敏前前後後幫秦媽收拾東西,王叔叔又在烤燈,手上敷著厚厚的醫院自制的草藥膏,嘆了口氣說:「老哥,我真羨慕你。」
秦爸安慰他:「你也快了,彆著急,聽醫生的話。」
秦歌想來覺得有趣,平時那麼倔的爸爸,再怎麼疼都不吭聲的爸爸,到了醫院乖得像個孩子,白醫生說怎麼治就怎麼治,理療的時候疼得受不了也忍著,乖乖做完一個療程治療討好地問秦媽能不能允許他出院。
王叔叔說:「老哥你走了我怪孤單的,怎麼總是我留下來迎接新病友啊?」
秦爸回身衝秦媽和閨女皺眉頭:「這小王真有意思,難道我還在這裡陪著他啊?我都好了當然要回家。」
秦歌笑起來,一回身就看見門口站著主治醫生,白醫生走進來叮囑幾句,對秦歌說:「到時候拆石膏別去門診,直接過來找我,提前給我打電話也行。」
秦爸感慨:「白醫生太負責任了。」
秦媽偷笑,她沒告訴這老頭閨女和人家是高中同學的事。
秦歌說:「好。」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下了樓,骨科床位緊張,馬上就有人住了進來,王叔叔依舊津津有味地告訴新病友他出事的經過和自己手術時的勇敢,陳阿姨依舊每日三餐打包快餐回來,葉護士也依舊告訴四十四床的新病友:「白醫生是你的責任醫師,我是你的責任護士,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告訴我。」
等忙完了,葉護士把一個電腦包拎進了值班室,說:「小歌讓我給你的。」
白醫生說:「謝謝。」
葉護士問:「她怎麼不自己給你啊?匆匆忙忙讓我遞一手。」
「可能是忘了吧。」白醫生風輕雲淡。
劉主任站在門口招手:「小白你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情。」
兩人站在值班室後面小聲說話,徐護士拉著護士長問:「什麼事那麼神秘啊?是不是又給白醫生介紹物件啊?」
葉護士呵了聲:「那當然,你以為自己是院長侄女人家就一定得巴著你啊。」
徐護士著急了:「那也不是給你介紹!」
護士長和稀泥:「沒有的事,好像是說四十三床呢,趕緊幹活去!」
兩個鬥雞般的小護士這才你左我右地分道揚鑣。
劉主任在那邊小聲說:「四十三床病人的老闆跟上面打過招呼了,如果沒什麼問題就讓他儘早出院,上面讓我交代你一聲,往後別開藥了,那個老闆沒給他買保險,只有灑水車的車險賠了一點。」
白醫生說:「這些事我不管,我只負責治好病人,病人現在還沒好不能出院。」
「他那個手你我都知道,再怎麼吃進口藥也就這樣了,趁現在人完好無缺的,給送出去吧,不然我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
白醫生一臉不認同,劉主任說:「這也算是為他好,現在出院老闆肯付錢還有營養費,總好過以後老闆撒手不管他們兩口子背一屁股債吧?」
劉主任苦口婆心,又說了句:「小白你是從b市下來鍛鍊的,時間到了就回去高升,沒必要那麼認真。」
白醫生卻沒聽進去,說:「其他事我不管,他現在還不能出院。」
「哎你!小白你是他的主治,你不管誰管?」
白醫生沒留下來繼續聽,抬腳走了。劉主任嘆了口氣:「還是太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