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醫生回到值班室把電腦拿出來開機啟動。之前下載的幾個畫圖軟體全都被解除安裝了,他開啟瀏覽器,連歷史記錄都被抹得乾淨,垃圾桶裡空蕩蕩的,好像這麼多天,這個電腦從沒有人用過。
白醫生沉著臉又從裡面摸到一把車鑰匙。晚上下班時他發現副駕駛上有一個包裝喜慶的禮盒。一天都沒什麼表情的白醫生突然嗤地輕笑一聲,靜靜看了一會兒後拿出手機發簡訊:我們醫院查得嚴不讓收禮。
lw很快回過來:你還喝我媽的湯呢!
沒有道再見,沒有說太多感謝,只是往他車裡藏了點東西。
白啟嘉靠在車上揉了揉鼻樑,籠罩了自己一天的不安和憤怒,在這一刻消散。
難得的休息日白醫生想約秦歌出來,被一口回絕:沒空,有點忙。
他漫無目的地開車在路上逛,每當走過熟悉的路口,總是會覺得身邊還坐著那個姑娘,扎個草莓髮圈,時不時轉頭跟他說話。車子開過商場,白啟嘉從前面路口掉頭回去,駛進了地下車庫。
他去秦歌帶他買衣服的地方給奶奶選了一件綠色的披風。從樓上下來後他往咖啡店走,突然意識到他走了一遍和那天一樣的路線。推開門,聽一聲歡迎光臨,沒走幾步就發現落地玻璃前坐了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手裡捧著一杯牛奶。
腳步改了方向,朝那小圓桌走去,把購物袋放在地上坐下,對著對面的姑娘說:「很忙?」
只見那姑娘被嗆著了,一張小臉咳得通紅。
「你怎麼在這裡?」秦歌瞪圓了眼睛。
白啟嘉放鬆地往後靠,雙手交握:「應該是我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吧?」
秦歌站起來:「你,你要喝牛奶嗎?我去買。」
她匆匆忙忙走掉,白啟嘉把她的東西都收拾好拎上,也跟了過去。服務員站在機子後面等著秦歌下單,秦歌腦子一片混亂,明明說要給白啟嘉買牛奶,卻看著種類繁複的咖啡單子沒了主意。
服務員又看到有個很好看的男人走到這個女孩身後,彎腰在她耳邊說:「我不喝,走了。」
女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攬著肩膀帶出去了。他們站在門口,男人把手裡的粉色外套披在女孩肩上,然後喝了一口女孩之前點的那杯牛奶。
白啟嘉問:「還有要去的地方嗎?」
秦歌搖搖頭:「我要回家了。」
他說:「我送你。」
然後笑了:「秦歌你不會要告訴我你想打車吧?」
秦歌哦了聲:「那麻煩你了。」
白啟嘉的車從地下車庫出來,瞬間被難得的陽光整個裹住,他偏頭看去,秦歌的臉變得金燦燦毛茸茸的,頭髮也染上一絲金棕。
「你家還是在以前那裡吧?」他沉沉問了問。
秦歌不敢看他,扭頭說:「我後來搬家了。」
「怎麼走?」
「前面直走,我會給你指路的。」
「好。」
可這一路卻不順利,在白啟嘉第二次弄錯秦歌的指揮將回家之路越繞越遠時,秦歌無力地問:「你故意的吧?」
白啟嘉沒吭聲……也就是不否認。
「你究竟想帶我去哪裡啊!」
白啟嘉說:「只是想你在我車裡多待一會兒。」
秦歌:「……」
他在前面路口掉了個頭,秦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不作聲隨他開,可沿路的風景越來越熟悉,她的手蜷成一團藏在口袋裡。
車子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白啟嘉問秦歌:「這是你家吧?」
「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說,只是把車往前開了點,停在一個比較僻靜的地方,熄了火。
車子裡頓時變得十分安靜,白啟嘉說:「我回來的這一年基本沒去別的地方,每次休息日,在家陪奶奶半天,然後出門,去找你。」
秦歌一直低著的頭猛然抬起:「你……」
「畢業宴那晚是我送你回家的。」白啟嘉說著轉頭看向秦歌,「這個你應該不會忘吧?」
秦歌含糊不清:「恩,是嗎?我好想忘記了。」
「你記得。」白啟嘉確定地說,「不然在醫院你第一次見到我不會裝作不認得。」
「我那天真的是……」
白啟嘉抬手摁了摁她的頭頂:「好了,你真的很不會說謊話。」
秦歌只好默默閉嘴。
「我每次都在你家樓下等到天黑。」他說著,手從秦歌頭頂滑下,撩起了她的馬尾在手裡把玩,「你沒去國美報到,換了電話,郵箱和qq都找不到你,我只能去你家等你,可惜我不知道你住幾樓幾號,每次就那麼等著,覺得有緣總會遇見。」
「等你的時候我會想,如果下一秒你就出現在巷子口或者樓梯間,我該怎麼辦?是把你抓住揍一頓還是大吵一架還是聽你解釋?後來我決定,還是躲起來看你一眼就好。我想你會突然那樣做,都是有原因的。」
那樣做,哪樣做?
那個叫秦歌的人,突然人間消失了,怎麼都找不到。
「你肯定不想告訴我,所以才躲著我。我也不要答案,只看你一眼就好。」他說。
秦歌的眼眶紅了,卻沒辦法為自己辯解什麼,她從不知道會有一個人為她做這些,她以為自己的失約會讓他生氣得再也不想記起這個叫秦歌的傢伙。
「可是我怎麼都等不到你,有點心急。」白啟嘉的手攀上去玩那顆草莓髮圈,「有一天我問了一個老奶奶,我認得她,每次都能看見她帶著孫子下樓來玩。可她說你已經不住在那裡了,她也不知道你們究竟去了哪裡。那時我在想,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直到那天我在急診室裡看見你爸爸。」
沉默片刻,白啟嘉說:「我認得他。」
秦歌紅著眼看他,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說。
秦歌心口一陣撲騰,這段日子她所躲閃的,害怕的,就是他提起那天晚上。
白啟嘉說:「雖然過去很久了,但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叔叔拿著根棍子砸在我左肩上,我回家揉了半個月藥酒。」
秦歌努力想保持冷靜,又聽他說:「那是我第一次吻女孩。」
沒畢業的時候就想那麼做,一直忍到那天。
「叔叔追了我半條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白啟嘉解開安全帶靠過去,看進秦歌眼裡:「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忘記,如果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記得,就太好了。」
那目光太純粹,秦歌避不開,有些畫面不老實地冒出來,畢業宴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夏日的炎熱被夜晚的徐徐涼風吹散,他問自己估分沒有,她點點頭,嘴角帶著笑。見她笑了,他鬆了口氣,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沒問題。」
那時沒見過世面的自己問他:「白啟嘉,那裡是不是很大?」
他點點頭,「比這裡大了點,但你別怕,我會照顧你。」
那天他們都喝了酒,她停在路口對他說:「白啟嘉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
「秦歌。」他出聲喚住她。
「嗯?」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跑到她面前,記憶中,是最後一根電線杆,他說:「我明天的飛機。」
然後他親了她。
一開始只敢含著她的嘴唇,她迷迷糊糊感覺到他牽住自己的手,微微使力,她的手心都是汗,潮乎乎的粘著他的心。他慢慢由淺至深,俯了身加重含吮,她的心整顆都要飛起來,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吮了吮。
「我不記得了。」秦歌說。
白啟嘉有片刻沒說話,本來挺寬敞的車在此刻卻讓秦歌覺得逼仄,她求饒般:「我想回去了。」
「秦歌,我今天說這麼多其實是想告訴你,這麼多年我還是……」
「白啟嘉!」秦歌打斷他,「能不能讓我下車?」
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白啟嘉的眼裡劃過一道叫做受傷的流光。
他起身拉開距離,摁下了解鎖鍵,秦歌逃也似地開啟車門跑出去。
呼!車內的男人低著頭,終究還是太著急了嗎?
秦歌努力跑進小區就再也走不動了,她蹲在一棵樹下很久很久,孩子們放學回來看見樹下的女人都竊竊私語,秦歌把臉埋進圍巾裡,痛苦得根本站不起來。
突然眼前出現一道平直乾淨的褲腳,這人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我怕這次你又人間消失,所以我要說完我想說的話。」
「白啟嘉……」秦歌喚他,臉從圍巾裡露出來。
「你怎麼了?」身為醫生的職業性讓他警覺。
秦歌的聲音極小:「我肚子好痛。」
「我抱你回家。」
秦歌卻搖了搖頭。
白啟嘉二話不說將她橫著抱起,快步往自己車上去。車後座還是那張大大的充氣墊子,秦歌躺在上面,身邊跪著白啟嘉,他的頭貼著車頂,整個人放不開手腳。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剛才的那番談話讓她根本感覺不到疼。
白啟嘉讓她弓著膝蓋,抬手在她小腹摁壓。摁到某一處快速抬起時,秦歌啊地痛呼。
「你以前做過闌尾手術嗎?」
「沒有。」秦歌側身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咬著牙不讓自己喊出來。
「我現在帶你去醫院!」
幸好路上不堵車,到達醫院後白啟嘉把秦歌抱上了五樓普外,術有專攻,這一次,他沒辦法親自為她診治。
普外蔡主任是認得樓下骨科高嶺之花的,平時難得見他有個笑臉,這回臉上更是沒有一點表情,直接拉著他往走廊加床去。
「家裡人生病了啊?這麼急?」蔡主任忙戴上眼鏡把人翻過來。
定睛一看,喲,是個小姑娘!
「懷疑是闌尾炎。」白啟嘉說著俯身在秦歌耳邊,「我們到了,我在這裡,別怕。」
蔡主任一看這架勢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下手按了幾下,對白啟嘉說:「是急性闌尾炎,手術吧。」
秦歌一聽手術就急了,眼淚一下淌出來,正好落在白啟嘉掌心,她的眼淚滾燙滾燙,彷彿砸在他心上,他穩住心神開始跟蔡主任討論治療方案,詢問有無微創條件,蔡主任說:「你扶著她過來辦公室籤檔案,家屬有沒有來?」
白啟嘉想把秦歌抱過去,但秦歌擋了擋,十分吃力地說:「我自己可以走。」
這是在醫院裡,她怕影響到他。
白啟嘉知道她想什麼,只好扶著她過去坐下,蔡主任扶著眼鏡說:「手術前我問幾個問題哈,有沒有男朋友?」
說完看著白啟嘉。
白啟嘉一怔,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蔡主任解釋說:「現在我們外科碰見這種情況都要問清楚的,因為太多宮外孕的女生以為自己是闌尾炎,肚子開出來才知道錯了。」
「沒有。」秦歌已經坐不了了,只能弓著身死死壓著小腹回答醫生的問題。
蔡主任反覆確認:「真的沒有?小姑娘你不要害羞,這個關係到你自己的身體,該什麼病就怎麼治,宮外孕會導致大出血很嚴重的。」
「真的沒有。」這回,是白啟嘉替她說出來。
蔡主任心裡哦了聲:還沒追到呢。
接下來的問題是:有無病史?對什麼藥物過敏?
回答前,秦歌對白啟嘉說:「你出去等我。」
白啟嘉皺了皺眉,並不想離開這個站都站不穩的姑娘。秦歌忍著疼等著,就是不開口說話,白啟嘉知道自己拖了她的時間,只好退出來,帶上了門。
秦歌說了幾個字,聲音極輕,卻很穩,如鑿開岩石,如千錘百煉。
「我知道了。」蔡主任記下幾筆。
出來後秦歌對白啟嘉說:「一個小手術,別告訴我爸媽,麻煩你幫我找個護工,謝謝。」
白啟嘉下意識想反對,再小的手術也是動刀子,怎麼能瞞著父母?
可話到嘴邊就變成:「好。」
秦歌被護士帶去備皮,白啟嘉等在門外,蔡主任拍拍他:「我跟臺,別擔心。」
白啟嘉說:「謝謝您。」
蔡主任說:「你去把手續辦齊全,別讓我難做就行。」
白啟嘉點點頭,接過蔡主任遞來的住院單,上面寫著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入院日期還有……
白啟嘉看向病史那一欄,突然拉住了蔡醫生,蔡醫生扶著眼鏡:「你也不知道嗎?」
「對……我並不知道。」
蔡醫生停下來問他:「那現在怎麼辦?」
這時,秦歌從裡面出來搶走了白啟嘉手裡的單子,說話間一大顆汗珠從額角滾下:「我自己去辦住院……」
護士拉住她:「你不能去的,你躺著我給你掛點滴。」
秦歌說:「我很快就上來還不行嗎?」
白啟嘉把手鬆開,對護士說:「那麻煩你帶她去辦一下手續。」
只見秦歌弓成蝦米艱難地走了,蔡主任對白啟嘉說:「手術室下午三點能空出來,暫時沒床位,給你們找個安靜的加鋪先休息一下,別吃東西,其他你都懂的。」
「謝謝。」
手術前剩下的時間裡,秦歌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疼得滿身是汗,白啟嘉陪在她身邊,不說話,只是從後面將她抱住,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聽她忍得牙齒都要咬碎,偶爾發出一聲痛呼。
秦歌已經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在乎不了,似乎有一根棒子在她肚子裡攪啊攪,她只希望有人能給她一刀,讓她死得痛快。
這時有人從這裡走過,突然停下來疑惑地喊了聲:「小白?」
白啟嘉抬起頭,原來是陸天。早聽說他喜歡樓上三十未嫁的護士姐姐,果然來這裡來得勤快。
陸天都傻了,白啟嘉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懷裡抱著上次見過的那個秦歌妹妹。
「怎麼了?」他問。
「闌尾炎。」好像沙漠中的旅客,一開口嗓子像被砂石磨壞了般。
「那……那……」陸天那了半天,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你去忙吧。」白啟嘉說。
「哦好。」陸天在原地轉了圈,「那我晚上過來看看。」
白啟嘉沒說話,秦歌痛呼一聲,一手錘在床板上,他默默牽起那隻手輕揉。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三點,被推進手術室之前秦歌已經沒力氣喊疼了,只能一次次感受那攪腹之痛,平車在手術室門口停了停,白啟嘉蹲下來看秦歌,她一張臉白到發青,卻因為太過用力忍疼而透出點淡粉,看起來氣色驚人的好,他說:「不怕。」
秦歌從頭到尾沒說過怕,到這時也是這麼說的:「我不怕。」
手術室的門開啟,平車滑進去,然後門關上,亮起手術燈。白啟嘉突然拔腿往外跑,從外套裡拿出工作證拍在同一樓的工作人員入口處,拎了一套手術服。
換衣服,洗手消毒,爭分奪秒,然後,他站在了二號手術室外面。裡面忙忙碌碌地準備著,蔡主任舉著雙手站在白啟嘉身邊,問:「要進去嗎?」
「不合規定。」
「那就在這裡看看吧。」
「好。」
往常見多了脫光躺在無影燈下的身體,可這回白啟嘉卻沒那麼平靜,他看見秦歌聽話地側身躺,看見麻醉師往她腰椎上紮了根針,看見她慢慢沒了意識被裡面的護士翻過來平躺,看見了她腿上有幾道疤痕,那個位置,那種長度,絕不是一般手術留下的。
白啟嘉攥緊了拳頭,心被狠狠揪住,還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好好數一數針腳,護士卻將無菌布蓋在了上面。
蔡主任接過手術刀,冷又硬的刀鋒在白啟嘉的虹膜上印下一道光,秦歌嫩白的腹部裸露在空氣中,下刀的那一瞬,白啟嘉偏過頭垂下眼,竟不敢看了。只聽見蔡主任讓護士準備引流管,聽見秦歌半途中醒來說冷,聽見蔡主任語氣輕鬆地跟她聊天:「小姑娘我幫你弄得很乾淨不要擔心哦。」
白啟嘉擔心她會感覺疼,尋著看過去,見蔡主任一邊說著一邊朝麻醉師使眼色,麻醉師又往連著秦歌腰椎的管子裡推了一針,秦歌慢慢地閉上了眼。
白啟嘉看見秦歌的小腹開著,蔡主任拿著管子在裡面吸,護士在準備針線。
他突然一陣暈眩,他在暈血,他從不暈血的。
偶有路過的醫生跟他打招呼:「白醫生你在這看什麼啊?」
白啟嘉連話都說不出來,扶著牆走了。
他不敢看,從未有過。
換了衣服出來等在手術室外面,下午三點開始的手術直到五點半才結束,蔡主任提前出來跟他說:「肚子裡都是膿,還好送來的及時,我另外開了個小口插引流管,你在這裡等她吧,我去給你看看有沒有床位。」
白啟嘉再次道謝,不一會兒後秦歌就被推了出來,她還睡著,安靜得令人心疼,白啟嘉跟著平車回到五樓,發現護士已經準備好了床位。
護士說:「正巧有人下午轉院,蔡主任點名留著的。」
這是個八人間,進了醫院就沒什麼好挑剔的,男男女女住在一起,每間用布簾隔開,幾個人合力把秦歌換到床上,秦歌皺了皺眉頭似乎要醒,白啟嘉輕輕拍拍她心口,秦歌鬆開了眉頭。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旁邊床位的阿姨好奇問道:「你媳婦什麼毛病?剛手術啊?」
白啟嘉握著秦歌冰涼的手:「闌尾炎。」
「小毛病,很快就能好的,別擔心。」阿姨說。
白啟嘉點點頭,彎腰整理秦歌亂掉的頭髮,然後親了親她慘白的嘴唇。本來一直看著的阿姨突然就避開了眼,她高中畢業的女兒揹著書包進來正巧撞見,大大一聲哇塞。白啟嘉手指放在唇上比了比,那個高中女孩笑著封住嘴,被媽媽拉到身旁不讓看。
陸天打包了吃的上來,見白啟嘉一動不動守在那裡就安慰:「你我都知道闌尾手術不是什麼大事,別那麼緊張,先吃點東西。」
然後環顧一下環境,小聲問:「怎麼不在樓頂開間房?」
白啟嘉搖搖頭:「她哪裡會同意。」
「也是。」
「這裡是三十五床,她一定喜歡。」
「為什麼?」
「她講究。」白啟嘉看著秦歌,三是她的幸運數字,五是福,這回沒有不滿意了吧?
陸天有點不習慣這樣的白啟嘉,問:「你沒事吧?」
「陸天。」
「恩?」
「我不敢看她的手術。」白啟嘉輕輕地說。
陸天忙碌的手停下來,不敢相信。
「真的。」他說。
很少人能直面親人的生死,陸天才知道,原來這個姑娘在白啟嘉心裡那麼重要。
秦歌整整睡了兩個小時,醒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身邊沒人,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該喊誰,只見白啟嘉的臉從床尾露出來,說:「別動,等我過來。」
「你在幹嗎?」秦歌問。
他站起來時手裡拿著個粉紅臉盆,說:「給你買了點日用品。」
「你沒走啊?」秦歌喃喃。
「恩。」
「哦。」秦歌吸了吸鼻子,說,「我在找手機。」
他從口袋裡摸出來,問:「給家裡打電話?」
「恩。」
電話撥出去,秦歌儘量活潑地說:「媽媽我臨時出差了,要去b市籤書,本來不想去的,可是雜誌社一直拜託我,我就臨時決定過來了。」
秦媽可能問她要去幾天,秦歌看著白啟嘉。白啟嘉抬手比了比,秦歌說:「編輯讓我在那邊玩幾天,沒那麼快回去,估計小半個月吧。」
秦媽嘮叨她什麼都沒帶就過去太突然,秦歌說:「什麼都有的,放心吧。」
閨女去都已經去了,秦媽也只能放心,而且這個寶貝閨女從來都懂事聽話,她怎麼也不能想到這個懂事聽話的閨女其實是進醫院開刀手術了怕他們擔心所以不敢回家。
打完電話秦歌總算鬆了口氣,一抬眼發現白啟嘉一直看著她,說:「演技不錯。」
秦歌不吭聲,閉上眼不看他。
白啟嘉卻坐在她身旁,撥弄她掉下來的一撮碎髮,說:「餓嗎?還不能吃飯,渴不渴?其實也不能喝水。」
秦歌睜開眼,這個病房裡的其他人早早都躺在床上安靜下來,秦歌小小的聲音裡含著決然與黃連般苦澀的味道,問他:「你都知道了吧?」
「恩。」白啟嘉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如雲,「睡吧,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秦歌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她只能閉上眼,把被子拉過頭頂。眼前一片黑暗,她一動不敢動,生怕拉扯到傷口,雖然平躺很累,但還是疲憊得慢慢睡著。白啟嘉一直等到熄燈了才把秦歌臉上的被子拉開,他在黑暗中凝視她,剛才的風輕雲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不願為外人露的擔憂。
下半夜時,秦歌的消炎針終於吊完,白啟嘉沒喊護士,自己小心翼翼地把她手背上的針拔了,拿著一個空瓶出去,對護士說:「麻煩幫我照顧一下三十五床,我很快就回來。」
護士知道他是樓下的醫生,點頭說好。
白啟嘉從五樓下到四樓,進辦公室時值班醫生正在吃泡麵,一個措不及防躲都來不及,白醫生借用了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噼啪幾下,顯示屏上滑出一整頁關於一個叫秦歌的病人的歷史病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所看到的,還是讓他意外了。
今夜是徐護士值班,意外發現本該休假的白醫生在這裡,趕忙跑過來關切:「白醫生你怎麼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白啟嘉快速關掉介面,說:「突然想到點事情,上來看看。」
徐護士說:「你不忙吧?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是關於……」
「改天吧。」白啟嘉站起來打斷她的話,「我要回去了。」
他擔心秦歌,匆匆又從四樓跑上五樓,撩開布簾看她沒醒,才叉著腰喘氣,值班護士過來說:「沒事,我都看著的。」
「謝謝。」
這個詞,這一天,他說了太多次。
天還沒亮時秦歌醒了,一睜開眼就能看見白啟嘉在床頭不眨眼地看著自己,他問:「是不是很痛?」
秦歌搖搖頭:「不痛。」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那一刻腹部的傷口似乎猙獰著要裂開,她停了停,害怕得不敢呼吸,然後嘗試著慢慢把腿挪下來。白啟嘉看懂了,雙手放在秦歌手臂下將她整個提了起來,小心避開她的傷口。
他牽著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後,他蹲下來,給她穿鞋。
「扶著我。」他說。
秦歌跺了跺,藉著護士站透進來微弱的光,看著地上的人。他那麼高,卻蹲得那麼矮,背脊寬厚,低頭握住她的腳踝。
他的力氣比她大了好多,這一刻他在她心裡已經不再是那個少年,而是真正的男人。他不知從哪裡準備的棉拖鞋,尺寸正好,內裡的絨毛撓著腳心,讓人安定。
「廁所在那邊。」他站起來指了指方向,一手扶住她。
「恩。」秦歌應了聲,一步步艱難地往那邊去。
白啟嘉給她開燈,小小的洗手間擠進兩個人,他連轉身都不容易,他不走,低頭看著秦歌說:「我就在外面,起來的時候慢一點,不行就喊我。」
秦歌坐在馬桶上,覺得自己很丟人。
可再丟人這一切已經發生了。秦歌掀開病號服看傷口,她不能彎腰,只能看到一點小腹上包著的白紗布。
這下更醜了……秦歌心裡想。
第二天早晨,白啟嘉找的護工來了,他跟秦歌說:「你什麼時候排氣了什麼時候才能吃飯,我今天要值班不能陪你,充電器給你留下,給你買了流量套餐,無聊了就儘管用,晚一點給你拿個ipad來,你看韓劇還是美劇?」
秦歌說不用。
「我中午吃飯的時候過來,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他說完要走,卻又回過身,摁了摁她頭頂。
他走後,護工阿姨過來給秦歌梳頭,說:「你男朋友交代過我的,要輕一點,別弄疼你,小歌啊你有什麼話就說,別怕麻煩。」
不一會兒護士來掛吊瓶,給秦歌扎針的時候笑著說:「白醫生交代我要輕一點,別弄疼你,小歌,我沒弄疼你吧?我技術還可以吧?看,一針見血!」
秦歌低頭看,手背上的針回血正常,果然是好技術、
到了醫生查房,蔡主任掀開被子看秦歌的傷口,叮囑後面的實習生:「待會兒你來給她換藥,輕一點,別弄疼人家。」
實習生說:「老師,我知道了。」
掛點滴的時候其實很容易困,秦歌沒等來實習生換藥,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睡居然睡到中午,同一個病房的人都開始準備吃飯,上午那個實習生匆匆忙忙跑進來,手裡拿著個一次性清創包,抱歉道:「早晨進來好多病人,忙到現在才有空。」
是個憨厚的男孩,手忙腳亂地拆包戴手套,戴了手套才想起沒把秦歌被子掀開,又摘了手套扯被子,秦歌捂著被腳:「你能先把布簾拉起來嗎?」
這個實習生才想起這事,又道歉:「我忘記了。」
秦歌本來不緊張的,被這樣一通下來也緊張了,她平躺著,感覺冰涼的手套貼著自己揭開了紗布,紗布和傷口有些粘黏,扯開時又涼又疼,她看不到,感覺就更加靈敏。只覺得冰涼的消毒液浸滿了傷口,涼絲絲的令人害怕,下一刻不知怎麼搞的,小腹狠狠被扯了一下,疼得秦歌差點坐起來。
「你在幹什麼!」她疼的時候,聽見白啟嘉這麼又兇又沉的一聲,心就落到了實處。
實習生一看來的是個家屬,就解釋說:「我在給她消毒傷口。」
白啟嘉擋開他,說:「在我回來之前,你別動。」
然後,他走了。
實習生不明所以,秦歌也不明所以,幸好他很快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清創包。
他說:「我自己來。」
實習生呆了,哪有這樣的家屬?你來?你不會的!
白啟嘉掏出名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把布簾拉上了。布簾把空間格成內外,白啟嘉在內,實習生在外。他看著那沒完成的清創,皺了皺眉頭,秦歌問:「很糟糕嗎?」
他搖搖頭:「不會,就是笨手笨腳的。」
秦歌突然想到,他手下帶的那些實習生,是不是也被他嫌棄笨手笨腳,然後整個實習期都累成狗,背地裡罵他老不休?
想著就忍不住要笑,可一笑就牽到傷口,秦歌的笑歪了,整張臉僵了僵,默默作罷。白啟嘉用鑷子夾起一塊消毒棉,落在了刀痕上,傷口還沒有癒合,可以看到一些滲血,但其實恢復的不錯,不腫也不開線,蔡主任的縫合手藝可以打高分。
清創是要連每一根縫合線都清理到的,縫合線上有血跡的結痂,要弄乾淨就必須牽扯傷口,以前,白啟嘉會對患者說:「忍一忍,別動。」
而他不會對秦歌這麼說,他只會讓自己的手更穩一些,更輕一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終於,他摘下手套說:「好了。」
秦歌伸手摸了摸,傷口上已經重新包住了紗布。白啟嘉為她蓋上被子,然後他問:「排氣沒有?」
秦歌不想理他,可他說:「看來是沒有,那你今天又不能吃飯了。」
周圍都是飯菜的香味,她雖然一點都不餓,但卻實實在在地想吃點什麼。
「你不去吃飯嗎?」她催他離開。
他搖搖頭:「沒關係。」
「這裡有阿姨照顧我,你去忙吧。」記得骨科就連中午都很忙,很多醫生根本來不及去食堂吃飯,只能統一派個人下去打飯,可是等他們有時間吃飯時,飯菜都涼了。
白啟嘉不走,反而拉著椅子坐下,倒是護工阿姨拎著包走了,對秦歌說:「我下午再過來。」
秦歌就知道了,這兩人已經說好值班時間,她再催也沒用。索性閉上眼,再睡一覺好了。
「想不想上廁所?」白啟嘉在她耳邊問。
秦歌不回答。
他不問了,聽聲音是在倒水,然後秦歌就感覺乾燥了一天的嘴唇變得溼潤潤的。她睜開眼,看見他用棉籤沾著水點在她嘴唇上。
她想喝,雖然不渴,卻格外想嘗一口。
可他不讓,拿走了那杯水。秦歌再次閉上眼,臉偏到另一半。白啟嘉調整了一下點滴,坐下來看手機,等秦歌一直攥著被腳的手鬆開,他才捧著她的臉轉到自己這邊,用手小心地扯掉嘴唇上翹起的白皮。
他起身親了親,用舌尖舔過那兩瓣的每一寸,直到稍稍見著有了些血色才放開。
這一中午,他很忙,在整理完秦歌的嘴唇後,他又掀開秦歌的病號服看了看紗布,等外面安靜下來病友們也都睡覺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雙襪子,輕輕地給秦歌套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到椅子上,捧著秦歌因為點滴而冰涼的手,一直沒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