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嘉點點頭:「那天晚上,是我送她回來的。」
秦爸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臭小子!」
白啟嘉沒否定「臭小子」這個頭銜,堂堂正正站在秦爸面前,想要徵得秦爸同意。
可秦爸沉默良久,最終搖搖頭:「你不行。」
「為什麼?」
「你那麼好,我不放心。」
白啟嘉皺起眉心,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秦爸抖了抖菸灰,說:「我家小歌一定拒絕你了吧?」
「……是。」
「你別生氣,我們不是看不上你,而是小歌和你不般配。她身體不好,我和她媽媽希望她能找個條件比她差的老實人,沒錢沒房無所謂,只要不嫌棄她就行。」
「我不會的。」白啟嘉說。
秦爸抬抬手,止住他的話:「你說的不算,你也不能保證喜歡她一輩子。」
白啟嘉想說我可以,我絕對能喜歡她一輩子,可秦爸又說:「就算你能做到,但你的家人會願意接受小歌嗎?」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秦爸掐掉菸頭,問:「當年小歌去機場送人,是不是送你?」
白啟嘉猛地抬頭。
秦爸說:「果然是你。」
「她去了嗎?可是……」
「去了。」秦爸點點頭,「可是高速路上發生連環車禍。」
白啟嘉覺得自己的心被挖開,灌進一桶桶冰涼的水。
「她沒跟我說過。」他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腦子裡是秦歌的那厚厚一疊病例,上面記錄著最初她是因為車禍入院的。
「她當然不會跟你說。」秦爸又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不過啊,人的命很難說清楚,要不是那場車禍,她不會提前發現自己生病了,搞不好也活不到現在。」
白啟嘉想說點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回去吧。」秦爸指了指電梯,「先回去吧。」
白啟嘉只能先離開,電梯門關上時他看見秦爸又點了一根菸,這個怕痛健談整天樂呵呵的男人,此刻如此滄桑。
晚歸的鄰居都遲疑地打量樓下這幅陌生面孔,白啟嘉察覺不到別人的目光,靜靜在樓下站了一晚上。
那年我失約了,很抱歉。
我根本沒有去機場。
我家小歌去機場遇了車禍,這才查出來生病。
真是……傻啊……
陸天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終於能把護士姐姐約出來看電影,但同時也覺得真特麼亂交友毀一生,電影剛過半,姐姐小手還沒拉著,就被白啟嘉那個混蛋一個電話喊回醫院了。
殺氣騰騰的陸大夫說:「小白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不然兄弟沒得做!」
白啟嘉說:「你能查到當年跟秦歌同病房的病友嗎?名字不知道,床號也不確定。」
事情關聯到秦歌,陸天熄了火,麻利給電腦開機,一頭扎進去找找找。十年前他還沒來這裡,但好在住院部的大規矩是不變的,他按著入院時間找到與秦歌相符的兩個人,都是女性患者,一個藥量與秦歌一樣,是吃狗肉導致口腔潰瘍無法進食入院的,一個比較少,是突然滿臉爆發痘痘入院治療的。
白啟嘉靠過去仔細看,和陸天分兩個電腦翻門診病歷。陸天轉頭看他,說:「小白,你腦門怎麼這麼多汗?我給你拿張紙擦擦。」
白啟嘉不在意,說:「趕緊幹活。」
陸天從頭翻到尾,把滑鼠一放,說:「這個吃狗肉的住院治療後恢復得很好,也沒有什麼併發症,上個月的血檢也沒什麼問題,你呢?」
白啟嘉鎖著眉頭一頁頁翻過去,胃裡一陣翻騰,有些想吐,大概是晚上吃太辣了。當病例翻到去年時,他滑動滑鼠的手指停了下來。
「小白?」陸天搖了搖他,探頭看過來,「哦,這個也出現骨壞死了,是雙側三期,沒有保守治療,直接置換了人工關節。」
白啟嘉揉了揉鼻樑,根據複診記錄來看,藥量和秦歌一樣的病人沒有出現骨壞死,而藥量少的病人反而壞死的更加嚴重,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她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她說,不想追究了。」白啟嘉關掉頁面,然後把電腦關機。
陸天點點頭:「可以理解,得這種病的都不想被人知道。咱們市二院上次有個醫療事故,割闌尾把輸卵管切掉了,導致終生不育,病人沒鬧,二院主動賠了兩百萬,簽了協議,乾淨了事。」
白啟嘉沉默不說話,陸天問:「小白,你怎麼說?」
「都聽她的。」他說。
陸天揉揉手臂:「肉麻兮兮的你。」
「那天她去送我了。」白啟嘉說。
「哪天?」陸天沒反應過來,可很快想起來,哇了聲,「她跟你說的?那你們怎麼沒見到?」
白啟嘉搖搖頭,「她爸爸說的,那天她在路上出了車禍,做血檢的時候查出血沉偏高,被送到血液科進一步確診,然後開始激素治療。她一直沒告訴我,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怕你內疚?」
「恩,如果不是我,她不會出車禍。」
她的青春隕落在最美的季節,她不是為了躲他而不去國美,她是出事了,她去機場送他的路上在想什麼?她出車禍的時候在想什麼?她由這場車禍查出病情的時候,在想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心裡怪了她十年。
白啟嘉眉頭一皺,喉頭上下一滾,舌根嘗見血味。他猛跑去洗手間,將嘴裡的血吐出來,看著血色他想,再也不帶秦歌吃麻辣鍋了,太傷胃。
陸天進來一看,嚇一跳:「怎麼吐血了啊!趕緊的我給你拿點藥吃。」
白啟嘉讓他別小題大做:「做醫生的忙到吐點血很正常,家裡有藥,我回去吃就行,應該是急性食道炎。」
「要不你還是做個胃鏡吧!」陸天不放心。
白啟嘉把剛才脫下的外套穿起來,瞥見袖口紅豔豔的油漬,說:「沒時間,我要回家一趟。」
「你家也不遠你那麼急幹什麼!」
「我買了最早一班機票回b市。」
陸天開車送白啟嘉去機場,這條路已經從以前的雙道變成了直通隧道,陸天握著方向盤欲言又止,直到送白啟嘉過安檢時才問:「你打算怎麼跟老師說?」
「照實說。」
飛機降落在b市,回到家後,他們家教授已經在客廳等了許久。
「媽。」白啟嘉坐在媽媽面前。
「究竟是什麼事,非要急著回來說?」白媽媽梳了頭換了衣服,顯然打算聽完後出門。
「我有喜歡的人了。」白啟嘉說。
白媽媽吃驚極了,自己兒子這麼優秀,這些年她的同事領導都有意無意地介紹過不少女孩,可這小子從來不去見,問了就說沒興趣,學醫的人有不少都對這方面挺淡的,導致她有的時候會後悔當時為什麼非要讓唯一的兒子學醫。
可這才不在眼皮子底下多久?就有喜歡的人了?還非要回來一趟告訴她?
「怎麼不帶回來?」
「我想先跟您說一下情況。」
白媽媽有不好的預感,這麼嚴肅,難道是二婚?
白啟嘉說:「她身體不好,是紅斑狼瘡。」
白媽媽怎麼都不會想到,白啟嘉喜歡的人會是這個病。她自己就是這方面的權威,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知道潑尼松每日多少劑量?」
「五毫克。」這是最小服用劑量了,能這樣說明病人病情穩定,只是需要外界供給身體所需激素罷了。
「但是出現了骨壞死,進行過保守治療。」白啟嘉說。
白媽媽沒有再問其他,她知道白啟嘉毫無隱瞞,他在等她做決定。
這時有電話找白媽媽,白啟嘉說:「您先忙。」
是醫院的事,白媽媽聽了片刻,說:「等我過去處理。」
白啟嘉站在她身旁,個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比她高了那麼多,他是怎麼遇見這樣一個女孩?他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她?白媽媽有很多的好奇,但她穩下心緒,拉他坐下,對這件事只說了一句:「我的病人裡,有母親孩子一起得病的,那小姑娘很可憐,才上初中。」
雖然沒有確切證實,但這個病的遺傳並不罕見。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
喜歡一個人不是說說那麼簡單,你需要想到十年後,二十年後,一直到老,你們的家庭,你們的孩子,一切的一切。
之後,白啟嘉又馬不停蹄坐上了返程的航班,從登機到回到奶奶家門口,他想的是,秦歌是不是也遇見過母女倆一起生病的?她不敢愛,怕害了愛她的人,她不敢結婚生子,怕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怎麼會……那麼傻啊……
白啟嘉一夜沒回家,白奶奶以為他加夜班,依舊心疼並對醫院抱怨著,他拉住老太太的手,說:「我有話對您說。」
白奶奶催他:「先去睡覺,有天大的事都以後再說。」
白啟嘉這次卻沒聽話,直接跪在了地上。
「嘉嘉?」白奶奶嚇壞了,他們家不興過年給長輩磕頭,她的孫子從小就聽話懂事,根本用不著陸家小子跪在地上竹筍炒肉的手法,所以這是老太太記憶中,她的嘉嘉頭一次跪她。
「奶奶,秦歌一直想跟您說件事,是我攔著的,今天我想自己告訴您。」
「發生了什麼事?」老太太想扶白啟嘉起來,「無論什麼事奶奶都幫你!」
直到這時,白啟嘉才哭出來,他無法想象秦歌那忍了十年的眼淚會有多苦,他只是聽著,看著,就難過得快不能呼吸。
他哽咽地說:「小歌她生病了,跟糖尿病一樣,治不好,要一直吃藥,我想跟她在一起,可她不要,她說是為了我好,她爸爸也不要,說我太好了他不放心,可我喜歡她,所以我回去跟我媽說了一聲,現在我再跟您說一聲,就想問問,您同意我們家有她這個孫媳婦嗎?」
白奶奶震驚了,抖著手問:「什麼病?」
「紅斑狼瘡,腿上也動過手術。」白啟嘉將臉埋在奶奶手心,眼淚全湧出來,「我昨天把她惹哭了,她爸爸說這十年她都沒哭過,她動的手術挺大的,術後最少臥床六個月,為了減輕負重,出入都靠輪椅,我看過她身上的疤,有三道,腿上和胯上,手術後沒有鎮痛泵一般人是忍不了的,但她怕麻藥用多了以後畫畫手抖,就一直忍著,我開始不敢信,可她闌尾炎那次,主刀醫生說膿都流到肚子裡了,那得多疼啊?可那天我一直陪著她,她沒喊疼,一句都沒有,還把我支開,跟主刀醫生說自己的病史,出來的時候特別平靜,讓我別告訴她爸媽……」
白啟嘉再也說不下去,緊緊攥著奶奶的手。白奶奶卻輕輕推開他。
「奶奶!」白啟嘉抬起頭。
白奶奶一言不發,越過他往房間走,輕輕帶上了門。
家裡一片寂靜,只有小東西探出頭來,攀著沙發往上爬,用爪子撓著白啟嘉的衣襬,他把小貓抱起來,把臉埋進那薑黃絨毛裡,小東西伸出粉色舌頭,一下一下舔他的臉。
這一夜,白奶奶坐在床邊想了很久,她過生日,秦歌親手熬了南瓜粥、做了蛋糕,嘉嘉什麼時候會笑得那麼開心?她摔倒那天,秦歌和嘉嘉一起回來救她,兩個人一路上有商有量,真是沒有再登對的了。
白奶奶拂了拂臉上的淚,目光落在已經拆了石膏的手腕上,秦歌知道護工做事草率,也不數落誰,就是不讓別人碰她,天天一大早的上來給她穿衣服,她自己的兒媳婦都沒這麼伺候過她。秦歌才來了兩次,嘉嘉就看出問題了,給她換了一個護工,還不就是擔心秦歌太忙了影響身體麼。
她住院的時候給秦歌透入嘉嘉喜歡她很久了,後來也一直想撮合他們倆,可秦歌就是不鬆口,一次都沒有。秦歌住院那段時間,嘉嘉幾乎都住在醫院裡,可也沒聽說他們倆在一起了,肯定是秦歌不同意的,再後來秦歌都是避著嘉嘉來家裡看她的,她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啊!可這樣的孩子怎麼就生病了呢?
明明生病了,卻一點也不讓人看出來,每天都笑得那麼開心……
快天亮時,大街上有狗叫,白奶奶又想起看櫻花那天,嘉嘉是拿了她這個老太婆做藉口才把秦歌約出來的,她也樂得做個電燈泡,可哪想到自己其實是個大麻煩,秦歌為了護她摔在地上,人還沒爬起來就先問她這個老太婆好不好,當時嘉嘉那麼擔心,牽著秦歌的手好久都不放。
白奶奶嘆了口氣,人心都是肉長的,那麼好的秦歌啊……
在外頭枯坐了一夜的白啟嘉把翻著肚皮睡著的小東西放下,起來洗了把臉,然後出門去了,不一會兒再回來,手裡拎著奶奶愛吃的雜糧饅頭,他又在鍋裡燉上小米粥,等粥開之前,坐在廚房小板凳上一顆一顆地剝蒜,等粥好了,他也給奶奶剝了一大碗胖胖的蒜子,就放在菜板旁邊,奶奶伸手就能拿到。
時間剛過七點,他見奶奶還沒起來,就把家裡打掃一遍,然後拎著小東西去洗澡。小東西在醫院裡混慣了,最不喜歡洗澡,一被拎進水池就殺豬般叫起來,但沒用,白醫生最注重衛生習慣,把小東西淋了個透心涼。
白奶奶就是在這時候出來的,她站在水池邊上,小東西賣萌求救,但她沒插手,走開了。小東西極其絕望,懨懨地不再反抗,但白啟嘉已經沒空理它了,低頭彎腰跟在奶奶身後說:「我熬了粥,買了饅頭,您想吃一點嗎?」
邊說,邊觀察老太太的臉色。
白奶奶在桌邊坐下,白啟嘉彎著唇角趕緊的去盛粥,白奶奶其實沒什麼胃口,但還是把饅頭掰碎了泡在粥裡,一口一口吃起來,吃了一會兒後說:「稠了點。」
白啟嘉正在把溼淋淋的小東西用毛巾包起來,說:「下回水多放點。」
白奶奶放下碗,看著孫子的背影,淡淡地問:「你媽媽怎麼說?」
白啟嘉抱著小東西坐過來,說:「讓我考慮清楚。」
他抬頭看著奶奶,說:「我考慮清楚了。」
白奶奶迎向他的目光,他已經是大人了,比誰都更優秀,有擔當,負責任。
白啟嘉揪著一顆心,懷裡的小貓忽然喵地痛呼,他趕忙鬆開手,把貓放下來,端端正正坐好。
白奶奶卻不再看他,而是顫悠悠地離開了餐桌,留下一句話:「那就這樣吧。」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奶奶的老廣播里正在預報未來一週的天氣,未來一週將會持續大暴雨,春寒料峭,但白啟嘉卻開心地笑了,無聲地笑,笑著笑著用手在臉上搓了兩下,皮膚都紅了,卻一掃之前的疲憊。他的眼裡泛著水澤,吸了吸鼻子將眼淚憋回去,進臥室拿了外套出來,在奶奶房門口探個頭,交代行蹤:「我去看看秦歌,她感冒了。」
小東西似乎聽得懂,喵喵地就要跟上,被白奶奶捏著尾巴拖回來,抱在懷裡低語:「搞不好小歌還不見他呢。」
果然被說中,白啟嘉給秦歌打電話,這回這姑娘是徹底拒接了,他只好去按門鈴,可秦家沒人,都出去了。
會去哪兒呢?
白啟嘉就在樓下乾等著,秦歌沒等到,等來陸天的電話。陸天說:「小歌來我們這裡看門診了,高燒又吐,血沉飆到30,你在哪呢?過來嗎?」
白啟嘉立刻往醫院衝,電話沒掛,一路上都在讓陸天分析病情。可聽著總是覺得不放心,到了醫院後直奔門診三樓,於主任每週二四坐診,預約的病人把整個候診區都塞滿了,他一眼就看見秦歌燒得滿臉通紅坐在秦爸秦媽中間,一旁站著陸天。
陸天拿著她的血檢報告給白啟嘉看,白啟嘉匆匆看幾眼,然後蹲下來,伸手貼了貼她滾燙的額頭。秦爸重重地咳了兩聲,秦媽倒是不反對,站起來給白啟嘉讓了位置,說:「我去洗手間一下。」
白啟嘉沒坐,而是看著秦爸,秦爸問陸天:「哪裡能抽菸?」
醫院禁菸,陸天就引著秦爸去找地方,秦爸走了,白啟嘉還是沒坐下,秦歌的粉色圍巾遮了半張臉,不說話。
白啟嘉想把她的手握住,卻被閃開,只能依舊蹲著,明明剛才心急如焚的那個是他,這會兒卻說得特別令人信服:「別擔心,感冒發燒是會造成血沉過高,但是暫時性的,其他資料也沒有大問題,就是這幾天一直燒著所以胃才鬧脾氣的。」
其實這種病要非常注意感冒和發燒,這兩個常常會是導火線,直接降低身體免疫力,進而引發更多問題,而得病的患者因為身體缺失自然分泌激素的機能,所以更容易發生各種各樣的症狀,他們骨科甚至遇到過做了手術刀口一年都不癒合的病人。
「恩,謝謝。」秦歌說話都是啞的,他本擔心她不願意跟他說話,現在聽她這麼說了三個字,他的心都要化了。
這時候叫了秦歌的號,白啟嘉想扶她進去,可秦歌說:「你在這裡等我就行,我自己進去。」
白啟嘉說好,把她送到門口。
秦爸抽完一根菸回來時秦歌正好從裡面出來,於是秦爸扶左邊秦媽在右邊,白啟嘉和陸天跟在後面,陸天說:「沒加藥,開了抗生素,有點炎症,加了胃藥,觀察幾天再看看。」
白啟嘉拿了秦歌的卡上下跑的交錢拿藥,醫生給秦歌開了兒童喝的布洛芬,他跟她說,「吃藥前先吃胃藥,吃點粥,然後發點汗……」
其實還想交代點別的,但秦爸在一旁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讓白啟嘉嚥了咽,只能說:「別想其他的,先把燒降下去吧。」
秦歌點點頭,卻一次都沒看他,她覺得自己這樣很丟人,那麼大的人了,讓父母那麼擔心,那麼冷的天還陪著她來醫院。
「我送你們回去吧。」白啟嘉說。
秦爸搖搖頭:「打車就可以了。」
於是他們一家三人在醫院門口打車,白啟嘉想把車開過來跟在後面,陸天脫了袍子跑出來跟他說:「我請假了,要不咱們今天在秦家守著吧?你這麼不放心。」
白啟嘉擺擺手,秦歌不想見他的。
陸天攥著他的袖子:「這怎麼有血啊?」
白啟嘉不在意,陸天叫起來:「你沒吃藥啊?」
「忘了。」白醫生說。
陸天耐著性子勸他:「你這樣有問題啊,做個胃鏡好不好?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白啟嘉開門上車:「有時間再說吧。」
車上,秦媽摟著女兒說:「睡一會兒吧。」
秦歌點點頭,卻沒閉眼,而是從後視鏡裡看著跟著的那輛大白車。
聽說秦歌發燒了,陳敏拎著水果來探望,結果自然是被他姐教訓一頓,他也乖乖讓她訓,從背後拿出一盒拼圖,說:「我看我老闆的小兒子喜歡玩這個,姐,給你打發時間。」
這之後的很多天,秦歌就坐在床上玩拼圖,燒是退下來了,就是還有點咳嗽,秦爸秦媽總算放下心來,一起出門給秦歌買只小母雞補身體。
路上,秦爸特別嫌棄地跟秦媽說:「那小子在我們面前倒是裝得像那麼回事,這回怎麼不來看小歌?你以後別勸我那些話,他對小歌不是真心的。」
秦媽說:「可能有事耽擱了。」
最近多雨,半夜停了,這會兒又嘩啦啦下起來,秦歌起來倒水喝,發現涼臺上還曬著白啟嘉送她的粉色毛毯,她水杯還來不及放下,毛毯就當著她的面被一陣大風颳走了。秦歌愣了兩秒,撐著雨傘下樓去找。
幸好沒跑遠,毛毯被樹枝擋下來,落在泥濘的樹下變得髒兮兮的。她把毛毯抓在手裡,慢慢往回走,走著走著停住了,因為樓下停著一輛大白車,她支起傘沿看去,雨幕中站著一個人,雨傘擋住了臉。
她一時慌亂,把毛毯藏在身後。
可那人卻不是白啟嘉。
陸天說:「我剛剛看你跑過去,叫你都來不及。」
秦歌想了想,這輛車剛才就停在這裡嗎?她怎麼沒注意到?
陸天指了指車解釋到:「我車送去年檢了,借小白的用一下,你剛剛以為是他來了吧?」
秦歌搖搖頭,不想說,問陸天:「找我有事嗎?」
陸天走進了些,跟秦歌說:「我從天沒亮就在樓下等你,想著如果你們有緣的話,你就會出現。小歌,你能給我點時間嗎?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秦歌點點頭。
雨太大了,他們坐進車裡,陸天把他的手機遞過來,說:「你聽一下。」
秦歌捧著他的手機,把錄音裡的幾個檔案都聽完。
第一句話是白啟嘉的聲音,他說:「我買了一本。」
「然後呢?」
「她不知道是我送的,我生日的時候當做禮物又送給我了。」
「然後呢?你倆在一起了?艾瑪,難怪你們倆現在這麼尷尬。」
「不算。」
「要走之前的那個晚上我親了她,我們約定好如果她來機場送我就算是在一起,可她沒來,所以不算。」
「為什麼沒去?」
錄音裡沒人說話,沉默了好久,然後低低一聲臥槽:「白啟嘉就一個吻你記了她十年?我前年問你為什麼要回來,你說反正要到下面歷練不如回來陪奶奶,你逗我呢?」
「哈!你給個痛快話!」
「恩。」
「太誇張了,白大褂,你是情聖嗎?」
「我早就該來了。」
接著是個陌生人在說話,陸天解釋說:「這是副院長。」
「小白啊,你們的事醫院已經知道了,別天真了,結果不一定是好的。」
秦歌的心一下提起來,她最不想的就是發生這種情況。
「你以為幫她告醫院就是對的嗎?別天真了,醫院不會放任不管的,事情公開後,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她打贏官司拿到賠償,但她的名聲也沒了。這裡這麼小,估計還沒打官司前大街小巷就都會談論這件事,大家都會知道她有病,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人要她,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過得那麼平靜。」
是的,副院長說的沒錯,秦歌只是想把自己的病藏起來,過平靜的日子。可她聽見白啟嘉說:「不用擔心,這個人,她已經有了。」
她有什麼值得他這樣呢?秦歌想不出來,心像被厚厚的棉花堵住了,喘不過氣。
「錯了就是錯了,醫生要為自己的工作負責,她應該得到一個道歉。」
「就是脫了這身醫師袍,我也願意。」
「出事的時候我沒能陪著她,一直很遺憾,如今能這樣,我很滿足,她再也不能一個人這麼孤零零下去了,我看著心疼。」
雨水沙沙地打在玻璃上,秦歌低著頭,很久很久都沒說話。陸天低頭去看,其實是想看秦歌掉眼淚的,可惜沒看著。他感嘆:「小歌,只有白啟嘉能惹你哭啊!」
他拍拍她的肩膀:「他不知道我錄了這些,小歌,你還懷疑他的真心嗎?」
「我沒有。」秦歌哽咽,她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把手機還給陸天,說:「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機裡給你的署名是lw,他說你是他最好的禮物。」
「……」秦歌靜了靜,最後還是說,「我要回去了。」
陸天拉住她:「小白住院了。」
秦歌以為自己聽錯了。那是白啟嘉啊,是救死扶傷的白啟嘉啊,怎麼會生病呢?
陸天撓了撓頭:「他不讓我告訴你,可我知道他很想你。」
「什麼病?」秦歌聲音都啞了。
「今天做了個胃鏡,裡面有個東西,還不確定性質。」陸天說。
秦歌腦子一團亂,東西?什麼東西?
陸天說:「小歌,他最近一直有吐血的症狀。」
轟!
秦歌整個人都震了震。
小時候看電視劇,裡面的人如果吐血了都是會死的。
「我現在要去見他!」秦歌把腳收回來,關上了車門。
陸天哎了聲:「他會很高興見到你,但估計會揍我一頓。」
他們倆一起進了電梯,直通頂樓,陸天說;「他不想住院,我發了脾氣給他開了這裡的病房好歹才把他留下來,哦對了,其實上次你闌尾炎他想給你安排這裡的,可又怕你不願意,就在普外選了個你喜歡的床號。」
秦歌今天聽說了很多第一次知道的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想快點見到他。
白啟嘉正在輸液,陸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的,留給他一本最新的漫畫雜誌打發時間,他知道不會有白白白啟的作品,但還是從頭翻到尾,得出結論:還是那姑娘畫得好。
倏爾聽見門開,他沒抬眼地說了句:「去哪了?我餓了!」
陸天說;「小白,你看誰來了。」
白啟嘉抬起頭,發現門口站著秦歌,眼睛紅成了兔子。
「感冒還沒好嗎?」他擔心得想拔了針管過來。
秦歌出聲阻止:「你別動!」
然後這姑娘自己過來了,站著他床邊,細細端詳他的臉。
陸天吹了記口哨:「估計你這會兒感覺不到餓,我先撤了,想吃什麼跟小歌說就行。」
說完,體貼帶上門。
白啟嘉從沒在這姑娘面前侷促過,這會兒實在有點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拉過她的手,問:「我好看嗎?」
秦歌眼淚就下來了。
都病成這樣了,還笑什麼笑啊!
白啟嘉說:「小歌,我平時看著你,也是這種心疼的感覺。」
他拍拍床沿:「你坐這裡。」
秦歌挨著他坐好,他抬手捂她額頭確定溫度,秦歌說:「我好了。」
「恩。」他笑著抬起來一些,在秦歌額角親了一下。
他的狀態並不好,嘴唇有些幹,不像以前那樣軟,秦歌滿腦子都是他曾經親吻她的觸感,突然低下頭,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這一下,讓白啟嘉愣住了。
秦歌垂下眼,眼淚掉下來:「一定是我把你氣成這樣的,我以後不會了,你要快點好起來。」
白啟嘉大聲笑起來,笑她傻里傻氣,張手把她摟進懷裡。
直到靠在他懷裡,秦歌才知道,一直在海上漂泊的叫秦歌的船,總算停靠了港灣,那種歸宿的感覺,讓心裡豁然開朗。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以前她一個人,現在她陪著他,一切都會好的。
抱了一會兒,秦歌怕他累,可白啟嘉不鬆手,說:「我想你了,再抱一會兒。」
秦歌一邊哭一邊臉紅,這傢伙說話太讓人害羞了!
「別哭了。」他只能捧著她的腦袋,吻住她的唇,一點點輕啄安撫。
秦歌慢慢平復心情,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白啟嘉像是得到了准許,將人抱得更緊,用胸膛壓著她,舌頭滑進去。這時候吊針正好打完,他分神把針管快速拔掉,翻身將秦歌壓在床上。
其實這種姿勢秦歌畫過挺多的,但真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有點反應不過來。白啟嘉被她逗笑了,俯下去用鼻尖蹭蹭她,整個人都貼著她,聞見她頸間有牛奶味,於是舌尖探進去,想嚐嚐她的味道。
秦歌推他:「我感冒還沒好呢,別親我了。」
「剛剛你自己說好了的。」白啟嘉根本不把那點小抗拒放在眼裡,他把秦歌裡裡外外親了個夠,然後躺在她身邊。病床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處,他把她抱在懷裡,還給她蓋被子,秦歌想起來,怕被人看見,他不讓,說:「你陪陪我。」
小時候學過「失而復得」四個字,可現在,白啟嘉才真真體會里面的意思。
秦歌問他:「接下來要做什麼檢查嗎?告訴奶奶了嗎?還有你爸爸媽媽知道了嗎?」
白啟嘉垂眼看躺在身邊的人,只有過來人才會如此平靜地接受病魔,而她是秦歌,所以她會如此積極地想要治療,她生著病活了十年,所以她很相信醫院,相信醫生。
他把她抱緊,低嘆:「都沒說,怕他們擔心。」
在這點上秦歌沒什麼立場說話,因為她自己就是這麼做的,現在才體會到當時的白啟嘉能有多擔心她。
但那時,他把她照顧得很好。
她拉拉他的衣服:「這次換我來照顧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