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這麼煞風景?難道不知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嗎?……那身著絳色團龍暗花緞常服,外套石青馬褂的,殺氣騰騰、七竅生煙的……老天,兩隻正在培養感情的鳥兒倏地分開,手忙腳亂的向偉大的卻來的極其不是時候的老康頭請安:「兒子(奴才)向皇阿瑪(皇上)請安,皇阿瑪(皇上)吉祥!」
「伊立,」老康頭認出我來,神色稍緩,估計他老人家正琢磨著還好這不肖子抱的是一大美妞,這總比和小太監廝混好一點,畢竟自己是個風流爹,難免生出窩浪蕩子,屬於家族遺傳問題,唉,上樑不正下樑歪嘛,勉強可以容忍……依舊面沉如水,晦明莫測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腰牌上:「小桂子?……小桂子,你來說,剛才做的什麼好事?」
冷汗下來了,這個小玄子,不,老玄子也太不地道了吧,不都逮個正著了嗎?您好意思問,我還不好意思答呢:「回皇上的話,奴才和九阿哥剛才在……在……在對對子!」
「哦?」康熙的尾音向上拐了幾度:「對給朕也聽聽,對的好,既往不咎;對的不好,都給朕滾出去跪日頭!」
「百善孝為先……」我先出句,康熙講究‘誠孝’,這句應該還行……卻見九阿哥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半晌方道:「萬惡淫為首。」
康熙差點樂出來,忙咳嗽一聲掩飾過去:「胤禟你來出句。」
「太極兩儀生四象。」兒子見老子似乎沒真動氣,促狹的本性馬上暴露無遺。我差點氣暈過去,鬼都知道下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這個混球,叫我怎麼對得出口,「春……春……奴才對不出來……」鬱悶,突然腦子裡冒出紀曉嵐在乾隆皇帝五十歲那年進呈的一副被譽為‘天下第一馬屁聯’的對子來,對啊,其實乾隆的爺爺康熙也蠻喜歡高帽子的,而且今年正好五十歲,何不張冠李戴一回?……於是又朗聲道:「奴才斗膽,贈皇上一聯,請皇上笑納……上聯是:二萬里河山,伊古以來,未聞一朝一統二萬里……下聯是:五十年聖壽,自今而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
康熙朝的清帝國,國力強盛、文化繁榮,疆域遼闊……那時的疆域東起大海、西到蔥嶺,南自曾母暗沙,北跨外興安嶺,西北到巴爾喀什湖,東北到庫頁島,總的面積大約有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所以這個上聯,康熙當得起,至於下聯,純屬神話,不提也罷。
偷眼瞧康熙,只見他不露聲色,維持著莊嚴而睿智的光輝形象,似乎完全不在意這個不同凡響的馬屁,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個小小的幅度,目光愈發的柔和起來:「勉強還算工整大氣,今兒的罰,朕就先記著。」
危機過去,心裡卻不免嘀咕上了:為什麼在這個時間,皇帝會穿著常服親自來造辦處?還一點也不顯擺……卻見老康頭一直揹著的手從幕後轉到了臺前,手裡攥著一半大不小的檀香木盒,遞給胤禟道:「這裡面的物件,朕喜歡的緊……今早不小心弄掉了一根觸鬚,你趕緊讓人補好送來……另外,這個不易儲存,你再從庫裡領取壽山石材,讓工匠們給朕再雕琢一個一模一樣的。」
九阿哥雙手接過,突然又跪下稟道:「皇阿瑪,十弟都已經大婚快半年了,兒子這個做哥哥的,還沒有著落呢,兒子和董鄂。菀葶情投……」
「皇上,」李德全如喪考妣般的從外面闖了進來:「太醫院剛傳來的訊息,十九阿哥歿了!襄主子(襄嬪高氏)哭的昏厥了過去……」
康熙拔腿便走,走了幾步又猝然回頭,低聲道:「再緩緩吧!」
……康熙共生育了55名子女,其中早殤21名,序齒34名,而在序齒的34名中,又有10名子女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也就是說,他這一生,共經歷了31次喪子之痛,更不用說令其晚年心力交瘁、痛苦不堪的九子奪嫡了……開啟檀香木盒……好美的皂雕!一匹金黃的駿馬的鼻尖上,駐留著一隻翩翩紫蝶,蝶兒含香栩栩如夢,駿馬玉潤飄飄若仙;蝶親吻著馬,流連忘返;馬凝望著蝶,脈脈深情……我的淚水一下子就湧上眼眶,但覺喉頭窒息般的發緊。這種返璞歸真的天真爛漫,超越了‘沉浮興亡悲歡離合’的厚重滄桑,沒有‘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的蕩氣迴腸,也沒有海枯石爛也要相依相守的、山盟海誓般的至死不渝……只是渾然一體的彷彿誰離開誰都不再完整,是的,我們天生就是一體!就是這麼簡單,就是這麼純粹!
「皇阿瑪屬馬,至於蝶,你我都知道是誰……兩年多前,你說,咱們一個是飛鳥,一個是游魚,不是一類人,進不了一家門……你說,沒法跟我說清楚,就像無法與井底之蛙談論大海,無法與夏天的昆蟲談論冰雪,無法與孤陋之人談論‘大道’……你說,我們的矛盾根本無法調和……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雖然恨透了你,那顆心卻怎麼也死不了,哪怕一次次將它扔進泥沼裡還是啪啪的跳個不停,就在那時,額娘告訴我,太后決定將富察指給我做嫡福晉,皇阿瑪已經默許,估計很快就會指婚……我也不知怎麼了,直接衝去找皇阿瑪……可皇阿瑪說定下的事情不會再改,叫我滾回去……我當時怒急攻心竟犯了渾,說孝懿皇后為什麼不足二十七歲便抑鬱而終,就是因為要成為你那個後宮的所謂賢良淑德端莊寬容面面俱到的典範,最後難以負荷這種失去自我的壓抑而崩潰!什麼‘人生易老情不老,斗轉星移情不移,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全他孃的放屁,就是那個玄燁害死了蝶兒,如今他還不肯成全自己的親生兒子……皇阿瑪氣得當場甩了我四個嘴巴子,後來,指婚的事便不了了之了……所以,我總覺得皇阿瑪一定會成全我們的……只是不知這一緩,又會緩到什麼時候?」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被杖責了二十板子的事?……將腦袋深深的埋進胤禟的懷裡:「當年我負氣離去,才發現自己即使走到天邊,卻還是走不出對你的思念。緩就緩吧,雖然等待的滋味叫人很牙疼,無所謂了,沒有山重水複,就不會有柳暗花明的驚喜;沒有風風雨雨,就不會有春華秋實的豐盈……」
……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轉眼便到了‘瑞雪兆豐年’的時節,當然啦,身份地位不一樣,對雪的感受也各有不同。有一個笑話說,秀才見下雪,詩興大發,隨口吟道:「大雪紛紛落地」,當官兒的接上一句:「這是皇家瑞氣」,公子王孫喜不自勝:「再下三年何妨」,平民百姓說:「放你孃的臭屁!」
上元佳節,康熙皇帝開家宴,惠妃娘娘將我作為她的小跟班帶了去,說是長長見識……嗬!的確長見識了,懸燈萬盞,銀光雪浪,鼎焚龍涎,滿堂生香……那人可是海了去了,呼啦啦的一望無際……皇帝和太后如眾星捧月般端坐正位,下面的嬪妃們,阿哥格格們,皇親國戚們,福晉皇孫們,伺候的宮女太監嬤嬤們……少了份恢弘肅穆的氣象,多了點和樂融融的喜慶……眼睛在人群們搜尋……太子和秀雅內斂的太子妃……四阿哥和端莊溫柔的四福晉……找到了,左邊,八阿哥和八福晉成雙,右邊,十阿哥和十福晉成對,中間杵著一根光棍九,正目光灼灼地看過來,不禁眉來眼去,相視而笑……將目光移開,卻剛好與十二阿哥溫和的目光撞個正著,他遙遙舉杯一飲而盡,將杯子翻轉過來示意,我也依樣畫葫蘆,滿飲一杯示意回去……皇帝像只飛進花叢的老蜜蜂,一會兒和宜妃說兩句,一會兒對著德妃笑兩聲,一會兒和惠妃喝兩盅,一會兒又和密妃對兩眼神兒……總之,周旋在眾妃之間遊刃有餘的很,只可惜全部都愛就等於全部都不愛,唉,你叫我們緩,可究竟要緩到猴年馬月啊,還有那個胤禟,之前信誓旦旦地說有什麼錦囊妙計,都半天了也沒見個響動……正胡思亂想著呢,卻聽到一嗓子響亮的哭聲,誰啊?眾人都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