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的婚紗照上兩個陌生人對著自己微笑著,高飛望了四周好半天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黃成一見她醒了,趕緊問:「老婆,餓不餓?」這個稱呼比婚紗照更陌生。
高飛搖搖頭,黃成伸手摟住她,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推開他,忽然想起他們結婚了,照片上衣著華麗的二人是他們,他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她放棄了抵抗。
黃成為了準備新婚夜特意上網查了查,資料有限,大概瞭解了一點。他上學的時候懵懂過一段時期,時間太短,幾乎都記不起來了。偷偷問他哥,他哥立馬精神來了,弄了些毛片資源給他,看了一點點他就渾身受不了了,覺得自己前三十多年都白活了。
高飛渾身乏力,真不願意做這檔事,看他興沖沖地,不好過分推脫,見他忙忙乎乎的根本不得其法,高飛才意識到,黃成是個處男。為了節省時間,她稍微指點了一下,終於禮成。
他心滿意足的呼嚕聲響起來的時候,她睡不著,心裡百味雜陳,她又結婚了。內心沒有繁花似錦只有落葉枯黃,一下老了十歲。
新婚第二天,黃母就送給了高飛一件家傳寶——圍裙。
老太太下定了決心,要把高飛打造成一名賢妻良母。老大媳婦就那樣了,胚子壞了,後天也沒整好,高飛好歹是個知識分子,是可造之才。把她訓練好了成子以後才能幸福,老黃家才有未來。
高飛當然不適應,她媽一向主張為三餐浪費時間不值,但她還是乖巧地接過了圍裙,以研究學術的態度對待廚事。手術檯上她都沒這麼累過,洗摘切炒,樣樣她都笨拙,黃成幾度想接手,均被他媽厲聲制止。
高飛還在適應期,黃成比她先不適應了,他媽將他媳婦指使得團團轉,高飛忙乎完三餐人就癱軟了,晚上的功課很潦草,老嫌他沒完沒了,老催他。黃成後悔了,當初應該說服高飛住丈母孃家。做飯這點小事他伸伸手就齊活了,高飛絕對沒那天賦。
黃家的主勞力黃蕊現在被她媽有意「閒置」一旁,黃成偷偷慫恿妹子去幫下嫂子。黃蕊本來對這個二嫂就不待見,見他哥巴巴來求自己,趁機勒索他給自己住的陽臺間安一個寬頻,雙方達成友好協議。
黃蕊笑吟吟跑進廚房:「媽,您歇會兒,我來教嫂子……」
黃母堅決將女兒往外推,黃父受兒子的託付也進來幫著說話:「你也真是,她們年輕人待一起說說話也好,你這老婆子非不知好歹非杵在這兒,跟我看會兒電視不行嗎?」
黃母一想也有道理,擦乾手出去了。
黃父悄悄囑咐兒子:「你越心疼你媳婦,你媽越來氣,懂不?」
黃成心領神會:「知道,她心理不平衡!」
廚房裡黃蕊熟練地包餃子,高飛看看自己包得東倒西歪,活像一群叫花子,她問黃蕊:「聽說你明天要考試?」
黃蕊長嘆一聲:「去應聘,我現在的工作不想做了。」
高飛想了想,說:「你別幫我了,回房多看會兒書吧!」
黃蕊半信半疑地打量高飛,發現她說的真心話,心一軟:「算了,我答應我哥幫你的。」
高飛羞愧地說:「都怪我笨!連累你了。」
黃成趁他媽上廁所的工夫偷偷溜進來,迅速幫忙包了幾個餃子,高飛抿著嘴樂,輕聲說:「當心媽看見!」
黃成對著黃蕊划動手臂:「動作快點啊!」他改唇語:寬頻寬頻!
黃蕊心領神會,雙手翻飛,如有神助。
沈心下了班後意外發現王健在醫院正門口等著她。這就奇了,難道他現在不怕他姐撞見啊?沈心面露笑容,跑上前:「咱們今天去哪兒?」
王健則表情凝重:「我今天有話告訴你。」
沈心笑容凝固,她意識到了什麼。
王健堅定地說:「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們了。」
沈心怔怔看著王健,做哥們不是挺好的嗎,各自相親,偶爾相聚,皆大歡喜。
王健緊緊盯著她:「我不想自欺欺人,我喜歡你,我做不了你哥們,只能做男朋友。你的意思呢?」
沈心沒來由地心裡一疼,但還是淡淡說:「我們之前說好了的,我們已經沒有那種可能了,這輩子咱倆只能做兄弟。」她沒他年輕,年輕意味著什麼,不怕折騰,不怕受挫。想到後面要面對的是什麼,她膽兒縮。
王健大失所望:「你就這麼堅決?你對我就沒一點留念?都認識這麼久了,你怎麼對人還這麼冷漠!」
沈心斷然說:「我對你只有兄弟情分,其他的,不敢有,也不可能有。」
王健眼圈紅了,他忍住眼淚,最後看看她:「那就再見!」
沈心注視王健離去,她回過身時,笑容立刻消失不見。她想喊住他,但終究理智佔了上風,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歐陽約沈心去趟他家,沈心知道沒好事,沒承想他提出一隻大號黑色垃圾袋交給沈心:「這些是高飛的零碎,你看有用的就拿走,沒用的就地處理。」
沈心懵了:「怎麼處理?」歐陽塞給她一隻打火機,再指了指旁邊的大號鋁合金桶。
這一袋子都是她當初私下傳遞的「信物」,現在卻由她親手毀滅。裡面夾了一張他們三個人的合影,那時他們的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不知愁為何物。她緊捏著照片思緒萬千,歐陽燃起了火,看也不看將她手裡的照片扔進火裡,火苗迅速吞噬了照片,吞噬掉他們的曾經。沈心這下深切體會到了黛玉焚書的心情。
醫院總值班來電打斷了「焚書」,緊急召喚他回醫院參加搶救,一工廠鍋爐爆炸,傷六人。
「行,我馬上到,高飛?」歐陽下意識看了沈心一眼,「我沒法通知她,你自己想辦法,我不知道她手機,要知道我不就告訴你了嗎?」他被對方的囉唆弄得非常惱火,「為什麼?什麼為什麼!我跟她離婚了!!!」
高飛接到總值班電話時餃子剛上桌,高飛放下電話,發現黃家一家人都瞅著她。
高飛解釋說:「醫院有急事,我得去一趟。」
黃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在休婚假啊!」高飛已經迅速換好了衣服,邊出門邊說:「工廠發生事故,傷了好些人,如果不是缺人手也不會通知我,大家慢吃,我先走了。」
她一齣門,黃母追問:「誰來的電話?男的女的?」
黃蕊接的電話:「男的。」大媳婦立刻露出複雜的小眼神。
黃母繼續追問:「多大年紀?」
黃蕊看看大家,用力嚥了口餃子:「聽上去……年紀不大……」
黃母猛將筷子拍在桌上,黃父勸道:「孩子單位有事,連飯都還沒吃,你慪個什麼氣,真是!」
黃母氣急敗壞:「你沒看她出門那迅速勁?廚房裡那叫一個磨蹭,有個俗話怎麼說,什麼兔子,什麼畜生?」
黃蕊想說那叫動如脫兔,靜如處子,但決定免開尊口,免禍上身。
大媳婦卻不忘火上澆油:「人家是大夫,醫院沒她不轉,咱們都是凡夫俗子,都沒電話!」
高飛結束完搶救渾身半分力氣都沒有了,醫院食堂送來的加餐盒飯早已涼透了。她沒計較,有氣無力地吃著。
歐陽端著一碗盒飯邊吃邊走,他看見高飛在吃冷飯,慣性使然打了杯熱水,走半道他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轉頭將水連同杯子一起扔了。
值班床吃緊,高飛就地在長椅上困著了,她的腳懸在半空。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衣服,一旁不知哪位好心人搬來另一把椅子給拼到一起。醫院的椅子都是用螺絲釘固定在地上的,也不知道怎麼挪動的。
天矇矇亮,高飛拖著腳走出,外面人跡罕見,她走到路邊等出租。
歐陽坐車裡目送她上了出租,才發動了車朝相反方向疾馳。
高飛進廚房輕手輕腳地開啟爐子,回頭看見黃母站身後頓時嚇一跳,忙解釋:「肚子餓了……」黃母正要發一通牢騷,晨光裡她看見高飛小臉色蠟黃,心一顫,脫口而出:「我來吧,要等你做好非猴年馬月去了。」
高飛狼吞虎嚥,食堂裡的飯真比不了家裡,這,才叫吃飯!
黃母挨著高飛坐下:「人都救過來了?」她在晚間新聞看到了,鍋爐爆炸,傷了不少人。
高飛「嗯」了一聲:「有四個傷勢比較輕,兩個重的做完了手術,還待觀察。」看到婆婆滿臉關切,她補充了一句,「應該不會有事的。」
黃母驚訝:「六個手術全是你一個人做的?」
「哪能呢?我又不是千手觀音,今天全科都來了。」
黃母稍微放下了心:「哦,你咋回來的?」
「打車回的啊!」
黃母旁敲側擊:「沒人送你嗎?」
「都累了,誰送誰啊,」高飛一口氣吃光了,準備洗碗,「媽,洗潔精在哪兒?」
黃母起身,丟下句話:「碗就留著明天再刷吧,你早點睡!」
高飛發現她婆婆就是嘴硬心軟。
歐陽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疲憊地坐進沙發,一旁的鐵桶裡還有沈心沒處理完的東西,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機,打火機再度升騰起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