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得知高飛下月八號就舉行婚禮,還來不及傷感,先怪叫一聲:「糟糕!八號那天我正當班!」
高飛不高興了,她和歐陽結婚的時候沈心就沒去,這次又是。
沈心也覺得不妥,忙安慰說:「沒事兒,我找人換班……放心吧,我連伴娘服都自覺準備好了,對你的幸福我有保駕護航的義務,絕不放你鴿子!」
誰知運氣不錯,正好王蘋蘋有事要找沈心換班,沈心立刻熱情答應了,一舉兩得。
腦外護士長在忙著收「份子」錢,以前結婚生子的份子錢都是十塊二十塊,後來一路上漲,時下最不濟三百塊。這些年,工資沒漲,份子錢翻倍,大家都覺得多結幾次婚也不失為一種致富新思路。
小美一面掏錢一面抱怨:「怎麼收這麼急?不是下月八號嗎?這還有一個月呢!」她看中了一支唇釉,正預備出手的。
護士長很體貼地說:「這不是怕你們到時候手頭緊張嗎?」
一名胖護士嘟囔道:「再緊張也不在意這仨瓜倆棗的吧?」
歐陽夾著病歷走來,見她們湊份子錢,便從上衣口袋掏錢:「份子錢多少?」
護士長下意識答道:「每人三百……」歐陽掏錢擱在桌上,轉身離開。
小美護士低聲問:「高大夫給他下了請柬嗎?」
護士長吞吞吐吐:「沒呢。」
小美護士驚訝:「你幹嗎不和他直說?」
護士長一臉尷尬:「我說得出口嗎?」
歐陽手裡拿著高飛的手機在發呆,正好高飛進辦公室,一見歐陽條件反射想退出去,歐陽叫住她:「你手機又忘了,最近你老魂不守舍的。」
她不接,歐陽奇怪地看著她,高飛撒謊說:「我用不慣手機,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他看穿了她的謊言,生氣了:「啥意思啊?」
高飛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仍固執到底:「我真不需要。」這是他買給她的,她沒有必要留著了。
歐陽突然將手機摔在地上,高飛嚇了一跳,迅速走開。室內靜悄悄的,只有時鐘「嗒、嗒」的走動聲,如同心碎的聲音。
歐陽將手機撿起來,手機看上去結實,沒想到一摔就壞。
婚期還有一個月,結婚的瑣事千頭萬緒,高飛忙得暈頭轉向。高母囑咐沈心把關,沈心遵囑特地準備了一個記錄本,上門用蠅頭小楷記得密密麻麻,事無鉅細都一一過問。
高飛對她解釋過,拍婚紗照免費贈送結婚當天的婚紗,沈心怎麼可能允許高飛穿贈送的婚紗,都是些老款,上面還有洗不乾淨的汙漬殘留,堅決要買新的,這一傢伙就多花了三千多塊。
沈心感嘆說:「只要你花錢,黃成那臉‘嗖’就綠了。」
高飛辯駁黃成是節儉,沈心定義說節儉是對自個兒,對別人那叫摳門!
高飛一想還真是。
沈心嘴裡和高飛調侃,手裡不停發簡訊:「慢慢吃。王健待會兒路過,我今天一窮二白,有個人買單,正好!」
高飛意味深長地說:「他最近老是路過,你倆真有緣。」
沈心拉長聲調說:「做情侶沒緣分,做朋友的緣分還是有滴!」
高飛戲謔道:「你就掛羊頭賣狗肉吧,你!」
王蘋蘋臨到七號才告知沈心她不能給她頂班,沈心氣炸了,說好的事兒,臨了突然變卦!
王蘋蘋不以為恥,反而趁機譏諷了沈心一把:「不就是高飛結婚嗎?你瞎操什麼心,有那閒工夫把自己的事兒解決了啊,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班沒換成還被搶白了幾句,沈心鬱悶死了,正逢高飛給沈心展示手上的「鑽戒」,沈心心不在焉地打量了幾眼,怪聲說:「還挺像真的啊!」
高飛心虛了:「什麼叫作像?」
沈心拍案而起:「我就不信黃成真捨得給你買鑽戒!」沈心陪著高飛逛金飾,口都說幹了,鑽戒得買一克拉的,現在誰結婚戴小碎鑽哪。一看戒指上的鑽又大又閃,假的,沒跑。
高飛宣告:「我就在現場啊,你還不信?」
沈心打量打量她:「哼,就你那破性格,八成還慫恿他買假的呢。」
高飛大樂,還真被沈心說中了。黃成帶她去買「三金」,倆人逛著就逛到旁邊人造首飾櫃去了,真金白銀的動則上萬,一個模擬鑽戒才三百,還更好看。醫院有要求,醫護人員不能佩戴首飾,高飛經常上手術,根本就沒機會戴,黃成欣然同意。
黃成本著能省則省的原則,買了件新婚紗就已經咂舌了,他對沈心這個多事婆不無怨尤。他自己則找牛一鳴借了套西服,打算結婚時就穿這身,也沒動腦筋想過倆人的身材差別有多大。高母見不了他那倒霉樣,不由分說帶他去商店,送了他一套名牌西服。即使花的不是他的錢,他仍心痛得要命。
既歡喜且悲痛的婚禮序幕就此拉開。
喜宴那天黃家的親朋好友呼啦啦來了五十桌,高飛家加科室同事也才兩桌,社會交往層面相比自嘆弗如。黃蕊和沈心擔任伴娘,但真正管事的卻是黃成嫂子,她幫忙收紅包、記賬,有條不紊忙而不亂,中間發現了幾張假鈔破損鈔後當面就找本人調換,避免了幾百塊的重大損失。
高飛忙裡偷閒對沈心耳語:「王蘋蘋還是同意和你換班了?稀奇啊!」
沈心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哪裡,我叫高主任給我頂班。」
高飛讚歎地看了沈心一眼,世上能讓高主任頂班的應該只有沈心一個,更何況沈心這邊一直頑固抵制高主任的兒子呢。什麼叫成功人士,這就是。
整個婚禮現場黃成跑前跑後,歡天喜地跟過大節似的,高飛偶一抬眼,居然看見了高國慶。
他依舊穿那件不辨顏色的外套,躲躲閃閃,偷偷摸摸的。
高飛趁人不備趕緊上前:「你怎麼來了?」濃妝都掩蓋不了她的怒氣,他不會是趁現在找她要錢的吧,她連包都沒拿。高國慶在懷裡掏半天,終於掏出一個厚實的紅包:「我來看看,馬上就走。」
黃成一回身,沒看見高飛,尋蹤找來,帶著一臉盲目的喜慶詢問高飛:「這位是?」
高飛狠心說:「遠房親戚。」高國慶期待的表情陡然黯淡下來,黃成熱情地招呼高國慶進去坐。高國慶忙推說有事。
高飛注視著高國慶的背影,在嘈雜的婚姻大廳裡,他顯得蒼老而孤單。她開啟厚厚的紅包,裡面一卷一卷的零票子,有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高飛不禁心酸起來。
婚禮正式開始。
黃父上臺致辭,黃成他爸退休前是煉鋼廠工會幹事,平時懟老伴是一套一套的,上了臺卻有點怯,估計是新衣服太緊了,又被強迫抹了口紅,一身彆扭。席間高母突然看見歐陽錦程從外面進來,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待看清了確實是前任女婿,頓時心口一疼,立馬趴到了桌上,黃母見狀趕緊叫上黃蕊扶親家出去。
門口的沈心見狀一把扯住歐陽:「你來幹什麼?」
歐陽將她輕輕推開:「我來喝喜酒啊。」他徑自走到酒桌的一個空位坐下,不管不顧地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先喝了。
臺上主持人還在努力活躍氣氛,要請女方家長髮言,高母這時候不見了,弄得主持人亂了陣腳。他索性走下臺,將話筒遞給一名參加婚宴的中年婦女。中年婦女字正腔圓,非常熟練地祝福了新人,贏得大家一片掌聲。
主持人意猶未盡,將話筒遞給了正喝悶酒的歐陽,坐在人堆裡他實在太搶眼了:「這位帥哥,給新人來段祝福吧?」
高飛見狀呆若木雞,即使是高國慶的出現都沒能讓她這麼意外和震撼。今天這日子,該不該來的都來了。黃成臉上一直浮著一絲不真實的笑容,他認出了歐陽。他偷偷瞅了眼高飛,看不清她的表情,以為歐陽是高飛邀請來的,心裡有點酸,暗自埋怨她不提前知會自己一聲。
歐陽也不推讓,抓過麥克風站起身,對著高飛的方向說:「今天是高飛的大喜日子,我代表醫院同事,也代表高飛孃家人,特地給她送上祝福……」
他的目光落在高飛臉上,上一次婚禮,她的笑容那麼燦爛,嘴都沒有合攏過,而今的她,眼底裡為什麼會有淡淡的悲傷?
主持人趕緊帶頭鼓掌:「好!」不明真相的人熱烈鼓掌,醫院同事們則臉色古怪,互相耳語著,高飛抹了滿頭的汗,覺得自己快暈倒了。
歐陽掃了眼黃成,那個傻笑著的男人哪一點配得上她?他的心痛久了,變得麻木。已經好幾夜不能閤眼,神經像在爐子上烤,他開解了自己很久,但還是決定眼見為實。
見了,已經碎了的心再度碎了一次。他目光死盯著黃成:「高飛,是個單純、善良、簡單的人。她這人記性好,忘性大,愛認死理。」她離開自己,真是瞎了狗眼,他冷笑一聲,聲音通過麥克風準確傳達出來,「她缺乏安全感,但她絕對是個好女人,如果你對她好,她會加倍對你好;如果你對她不好,她不會哭不會鬧,會一直忍,直到忍無可忍,她就會掉頭離開,再也不回頭。所以,」他鄭重地說,「請你好好珍惜她呵護她。」如果真有時空穿梭機,他想回到當初自己的婚禮現場,這麼告訴自己。
歐陽錦程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婚禮現場的,他腦海中只留下她身穿婚紗的影子,她這麼美,像童話裡的仙女。她不再是他的了。
沈心默默地跟著歐陽,他搖搖晃晃地走在街頭,茫然如迷路的孩子,她淚流不止。
高飛醉了,衣服都來不及換,倒床便睡。黃成將她扶起,喂她醒酒湯,拿熱毛巾給她擦臉。黃母撞見這情形心裡一堵,她張羅完黃河把高飛媽送回家去,回頭才知道高飛前夫來「砸場」,親戚們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句句扎心。之前她沒跟人提起過小兒媳是二婚,這可好,滿世界都知道了。
黃母死盯著這沒出息的傻兒子,剛才他自己在洗手間吐得跟死狗似的,一見媳婦不舒服,人立馬活了,鞍前馬後不辭辛苦。黃母看高飛喝酒的架勢才明白,自始至終,她肚子裡就沒孩子!這對狗男女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半夜黃父被黃母的哭聲驚醒了:「孩子好容易結婚,你哭個什麼勁兒?」黃母咬牙切齒:「真是吃瓜子嗑出顆臭蟲,為了嫁進來她不擇手段!我到今天算是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黃父嘆口氣,知道老婆子心結還沒解開:「小高啥時候跟你說過她懷孩子了?從頭到尾不都是成子一個人上躥下跳想結婚嗎?老婆子,你聰明一時糊塗一世,成子的心思到現在還沒弄清?他就鐵了心想娶這媳婦,是你心甘情願上他的當。」
本以為這麼一說她就看開了,黃母卻更氣:「我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多單純多孝順的好孩子,為了她對我什麼陰招都敢使,一招比一招毒!這女人,借刀殺人,壞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