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持續疼了好幾天,沈心催高飛趕緊檢查檢查,在他們醫院就這點便利,自己人做個檢查不花錢也不用排長隊。
高飛異常抗拒:「沒必要,老胃病了,我知道。」她很清楚,這老跟黃成慪氣,她壓力太大了所致。她不止一次自問,處理得對嗎?如果換了旁人,是否能夠有更好的方法?應該是有的,她的道行顯然還不夠。
沈心不由分說拖著高飛去了胃鏡室,高飛嚷著怕疼,沈心說用麻藥呢,無痛,高飛死活就是不肯,無痛也難受啊。沈心「唰唰」開了兩張檢查單,仗義地說:「我陪你做一個,行了吧?」
高飛沒見過這麼變態的,好閨密陪著上廁所就算了,還陪著做胃鏡,簡直聞所未聞。知道躲不過了,她妥協:「知道了,我自己進去,行吧?」
沈心不上當:「咱倆一起進去做,互相監督。」
第二天結果就出來了,病理室要求高飛複查一次。
複查,意味著沒好事兒,有可能是癌變。高飛幹這行的見太多了,但沒想到有天會輪到她自己。
高飛沒有馬上去,她有好些要事要解決。
第一樁要事是小余。鄰居大媽跟高飛說過幾回,小余每天打扮成一朵花似的溜出去,半夜才回來。小余清楚高飛的倒班制度,都是趁高飛不在的時候出去的,鄰居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高飛知道和黃成說也白說,她一面繼續託人找保姆,一面開始行動。
高飛跟沈心調了個班,一早在孃家外面守著,眼見小余如鄰居所說打扮一新出門,立馬給黃成打電話,要他趕緊來。
黃成本想去工地一趟,聽高飛口氣不善,他帶著一肚子疑惑趕來。
果然,黃成聽了高飛對小余的控訴覺得沒什麼大礙,小孩子嘛,在外難免寂寞,出去找個老鄉耍耍也正常。高飛聽著來氣,現在黃成全跟她擰著來,是非黑白都不分了。每週小余一天正休,怎麼就不夠出去耍了?做飯不行,衣服洗不淨,工資開到一千了嫌少,找保姆本來就是為了省心,這倒好,偷偷把老太太一人扔家裡,等出事就遲了。她自己又是個女孩子,經常鬧到深夜才回來,她的安全還讓人掛心呢!
兩口子正辯著,小余開門進來,她的頭髮不知道抹了什麼,一根根豎著,描眉畫眼,手裡還提著一袋吃剩的零食。
小余冷不丁看見高飛和黃成都在家,在門口傻愣住了。
黃成溫和地問:「小余,怎麼今天一早過來都沒看見你呢?」
小余順口說:「買菜去了……」她意識到自己手裡沒菜,忙補充說,「哦,我給阿姨去買瓜子和話梅去了……」
高飛追問了一句:「是我媽親口說的,她想吃瓜子和話梅?」
小余雖然覺得太牽強還是硬著頭皮說:「嗯。」
高飛看了黃成一眼,黃成當然知道岳母從不吃零嘴,但對這點小謊言不以為然,高飛決定另找突破口:「小余,昨天早上我過來也沒看見你啊?」
小余怯怯說:「我買早點去了。」
高飛追問道:「前天呢?」
她的口氣讓小余意識到不妙,小余便開始眼淚汪汪。高飛搶在黃成前面開口:「小余,你一個人離開家出來挺不容易的,我媽情況也特殊,不好照顧。這樣吧,你以後在家裡就幫著看著老太太就行,我再請一個阿姨,她負責買菜和做飯。」
黃成吃驚地看著高飛,不知道她肚子裡賣什麼藥,倆保姆,請得起嗎?
小余轉動眼珠,她意識到如果請兩個保姆,她肯定一月拿不到一千多了,何況買菜才能有理由出去,每天在家看老太太,那還不悶死了?她趕緊說:「不用那麼麻煩,還是我買菜吧。」
高飛再進一步:「小余,你知道現在排骨多少錢一斤嗎?」
小余看著高飛臉色,弄不清她的用意:「十四,」她見黃成臉一變,忙改口,「十八?」現在的物價,最便宜的排骨都得三十了。
高飛窮追不捨:「那小白菜呢?」
小余問:「七角?」
小白菜都兩塊五了,她錯得太離譜,黃成臉色越來越難看,明白高飛說的沒錯,這孩子根本就沒將家事放心裡,他們是花錢請個大爺。
高飛淡淡說:「你說的菜錢都不太靠譜啊,那先就這樣吧,阿姨明天就到。」
小余聽了這句像點了穴:「大姐!你這是不信俺!你告訴俺,俺到底做錯什麼了?」
高飛見她還是理直氣壯,又好氣又好笑:「需要我說明嗎?」
小余含淚說:「雖然俺小,可俺懂,你打心眼裡瞧不起俺,太傷自尊了!俺不幹了!」
小余一邊抹淚一邊進屋收拾行李去了,黃成起身想安慰兩句,高飛咳了一聲,黃成只好坐下。過了一會兒,小余拖著大旅行袋出,大聲宣告:「誰也別留俺,俺不在這兒幹了!」
高飛正中下懷,吩咐黃成:「你買票送送小余,對了,這個月工資說好了一千,雖然現在只是月中旬,你還是給她一千,記得跟她爸媽報個信,讓家裡接一下站。」
小余大吃一驚,她原以為主人會留她。她表姐說了,現在住家保姆的行情漲了,都三千了,她才一千,根本就是盤剝。表姐要她態度堅決,不能被城裡人欺負,如果談不攏就假意離開,嚇唬嚇唬他們。
黃成意外發現,高飛如此不留情面,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他現在完全不認識她了,或者,他從頭到尾並不瞭解她,他不發一語幫小余拎著旅行袋出去了。
屋子空了,高飛身體也像是空了,她沒有能力去做溫婉善良的那個高飛,她必須承擔她該承擔的。
高母午覺睡醒了,見高飛有氣無力趴在桌上,慈愛地問:「怎麼啦?菲菲……」
高飛心底一陣酸楚,她媽曾經慈愛過,她還是「菲菲」的時候。她媽不是生來就是尖酸刻薄臉,也是被一步步給逼成的:「媽!我要是死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小余被開掉後,黃成連著一禮拜都泡在工地上,中間回趟家也冷著臉,高飛沒有精力去哄他,整夜被疼痛折磨著強忍住不出聲。有一瞬間她想,如果換作是歐陽在她身邊,她會哭著請求安慰嗎?不,他的鬼鬼祟祟和神神秘秘,比病痛更折磨人。
高飛重新找了個保姆,新來的保姆五十出頭,挺能幹。算算她每月賺的錢還不夠她媽開銷的,幸虧她媽自己有工資,誰說養兒防老呢?她活得真夠失敗。
沈心找她就一件事:「你什麼時候去複查?」
高飛含糊其詞:「這兩天真沒空。」諱疾忌醫就是這個道理吧?不去看病,什麼病都沒了。
病理科催高飛去複查,連打幾個電話,電話錯打到外科,正好歐陽接的,歐陽好奇多問了幾句,聽到訊息立馬跑到內科。
歐陽出現在內科病區門口,來往的醫生護士都衝他行注目禮,有熟識的和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聞。
整個喧譁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一如當初那個簡陋的舞會上,網購來的廉價綵帶隨風飄舞,還未散會就飄零散去,似他們珍貴而短暫的青春歲月。他眼裡只有她,她孤獨存在於沸騰的人群,那份悲涼刺骨。如果這個世上沒有了她他會怎樣?他沒想過,這一天眼看來到了,他才明白她已經深入他的血液。他唯一愛過的人。
高飛剛查完房,看到歐陽站那兒一臉凝重:「找我有事?」
歐陽艱難地問:「我想問你,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去聽音樂會……」那張音樂票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無數次他希望自己準時赴約。
高飛心說又提這茬啊,沒完了啊。她輕描淡寫說:「突發奇想唄,不是有現成的票嗎……」
歐陽打量著她的臉,她若是假裝沒事,就真的有事。憔悴的臉、下垂的肩膀處處暴露她內心的脆弱和精疲力竭,她這幾天肯定沒睡好,常從噩夢驚醒。她冷和害怕的時候會蜷成一團,她一直不習慣撒嬌,更不習慣尋求幫助。
或許她是發現自己得病後才約的他吧?在她舉目無親的時候唯一能想起的只有他,他本該給她支援,卻鬼使神差拒絕了。他突然提議:「我們今晚一起去聽音樂會吧!」
高飛很是意外,苦笑著搖頭:「不合適。」
他的內心如此痛,如此崩潰。這不是愛,他反覆告訴自己,是人道主義救死扶傷。
沈心心神不寧,病理室來電通知高飛的複查結果出來了,她先以百米跨欄的速度來到病理室視窗,路上撞了高主任都沒有停步,沒想到歐陽捷足先登。
歐陽將檢查單上上下下仔細審視了幾遍,一把塞到沈心手裡,啥也不說,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心趕緊拿起檢查單瞪眼看,沒事!複查結果診斷高飛只是淺表性慢性胃炎,沈心欣慰地笑了,雙手握拳蹦起老高。高飛查完房回到辦公室,沈心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來,一把抱住高飛舉高高。
「你沒事你沒事!」沈心將檢查單一把塞到高飛手裡,「你看,你看!」
高飛看著看著,突然捂住嘴,她想忍住,但最終號啕大哭。她鄭重地將兩次檢查單放進自己的錢包裡:「以後我要每天看看這個,提醒我自己有多幸福!」
這時科室電話響,高飛笑著去接聽,一臉疑惑地將電話遞給沈心,沈心聽了電話後臉色大變,腿一軟跌坐到椅子裡。
高飛有種不祥預感:「怎麼了?」
沈心的檢查單被胃鏡室弄反了,該複查的是沈心。
第二天高飛下了夜班,正在食堂吃著早飯,手機突然響起,病區召喚:「高大夫!十七床病危!」
又是十七,只要她在醫院一天這個數字很難繞過去,高飛迅速跳起,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外跑。
病人雖然救過來了,但病危後醫生十七分鐘後才趕到,病人家屬發起投訴。
高主任大怒:「誰的班兒,誰的班?」
一名醫生輕輕說:「是,沈大夫的班……」
高主任一愣,高飛咬緊了嘴,早上接班的時候沈心晃了一下就不見了。她記起,今天沈心複查的結果該出來了,她暗暗自責,最近孃家婆家自顧不暇,她竟忘了沈心。
高主任厲聲喝道:「沈心人呢!」從來沒見高主任這麼氣過,高飛忙說:「沈大夫臨時有事,請假了!」沈心的事科室的人還不知道,高飛知道沈心的個性,她肯定不願自己得病的事被旁人知道。
高主任愕然,兩眼死盯著她,估計吃她的心都有:「她請假?我怎麼不知道!」
高飛撒謊說:「她突然不舒服,跟我說了一聲。」
高主任厲聲質問:「她跟你說了?那你呢?你為什麼不在病區盯著,那個時候你在哪兒?」出事後,她過了一段「觀察期」才再度進班,目前她的處方、醫囑、病歷都由上級醫師監督過目。
作為補償,這鍋她必須背,她說:「我在食堂。」事後沈心並沒有因為高飛的替罪而開心,反而非常憤怒:「我擅自離崗,這是我的錯,關你什麼事,怎麼哪兒都有你?」
高飛小心問:「你的複查結果出來了嗎?」看到沈心的臉色,她什麼都明白了,「不會有事的,我再陪你去別家醫院看看。」
沈心大聲說:「跟你說正事呢,別打岔!我這去找主任說清楚!」
高飛一把拉住她:「這事本來我就有責任,如果下班前我再巡視一遍可能就沒這事了……也就是扣獎金,我又不是沒扣過,你又何必再摻和進來!」她的內疚並沒有因此好轉一絲一毫,她想,如能選擇她寧可替沈心生病,但現在說這有什麼用?高飛,你真的很虛偽啊。
她空著手回到家,預備好好補上一覺,迎接她的卻是滿滿一屋子的人,比搶救室還要熱鬧。
今天是週末,又是黃成家人雷打不動的團聚日。
高飛少不得打點精神幫忙招待,這時有人在外面敲門,她拉開門意外看到了高國慶,他來就是要錢,要兩千,高飛氣呼呼地將兜裡的錢都掏出來:「你看看,我身上攏共就這麼多,都拿去都拿去!兩千?你到底要幹什麼,要這麼多錢?」
高國慶不接錢,一臉的失望:「我真有急用,你幫我想想辦法!」
缺乏睡眠的人脾氣總特別壞,高飛忍不住吼了一聲:「我又不是印鈔機,我只有這麼多,你要就拿走!」吼完,高飛又後悔了,看看高國慶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她心軟了,「你等著,我去借。」
她只能跟黃成借錢,一聽借給高國慶黃成斷然拒絕,不借!還嫌耳光打得不響亮?
高飛沒轍了,出門沒瞧見她爹的人影,她趕緊到出租屋去找,鄰居卻說高國慶突然搬家了,還為住房押金和房東大吵了一架。
高飛知道高國慶確是遇到麻煩了,心情更惡劣了。
親戚們終於散去,黃成已經睡了,門上貼一張字條:往後回家請在十一點以前,以免打擾其他人休息!
他們之間連對話都省了!黃成蒙著頭,高飛猜他是因為高國慶的事生氣了,她有氣無力地坐到床頭,解釋道:「他畢竟是我爸啊,他肯定遇到什麼麻煩了,我不幫他誰幫他?」
黃成毫無回應,她好像在對著一面牆說。
黃成現在四面都是牆,他的秘密,他的煩惱,他難以言說的夫妻生活。他們的夫妻生活一直都是他主動,高飛從沒有表示過興趣,他一度認為她是矜持。有一夜意亂情迷,她模糊囈語道:歐陽——
他當時就進行不下去了,這就是娶個二婚女人的惡果吧,她的生命裡鐫刻過一個男人,印記深到不可磨滅。他回想起與她的相識,始終都是他單方面的追求,他那時不在乎她愛不愛她,長期無回應的付出也沒有關係,他愛她就足夠了。
醫院馬上要開展新一輪進修,名額有限,連回家病休的沈心也開始回科室上班。
高飛對沈心完全猜不透:「現在你還有心進修,身體扛得住嗎?」
沈心翻個白眼:「‘神獸’本來休假到下週的,昨天就提前來上班了,證明她在打進修的主意呢,我偏不讓她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