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要離開了,他的離開對他而言,對她來說都是件好事吧?他們之間再無牽絆。
沈心一直在病房裡焦躁不安,手術成功後她平靜地接受著放療、化療,那些痛苦讓她深深體會到:我還活著。
老關體貼地說:「去送送人家吧,不去,就怕留下遺憾啊。」
沈心凝視著窗外,天色微明,離歐陽離開的時刻越來越近,她笑了起來。
一早黃成突然來到外科。他當著一眾醫生護士的面,將離婚協議拍到高飛辦公桌上,大聲說:「我要跟你離婚!」
高飛厭惡而震驚地看著黃成,他知道她愛面子,所以當眾讓她難堪。最親近的人往往傷你最深。黃成怒吼一聲,額頭青筋暴露:「簽字!我沒那耐心跟你死耗!」
高飛慢慢拿起協議書,她簽了字:「家裡你自己去說,我現在還有個大手術,恕不奉陪。」
高飛當天就搬回了孃家,高國慶一看就明白了:「真的散夥啦?」
高飛自嘲地笑笑:「嗯。」她曾經對母親發誓不離二次婚,命運弄人。
高國慶突然問:「歐陽那邊有訊息嗎?」
高飛搖搖頭:「聽說也沒去哪家醫院,誰知道晃哪兒去了,他就是這麼個人,有一齣沒一齣的。」她警惕起來,「您啥意思啊?」
高國慶循循善誘:「我覺得你倆還能重新過到一起,考慮考慮?你別老一根筋,開闊點思路?」
高飛無奈:「跟您沒法說!」她忘了,這麼個曾拋妻棄女的人,他們不在一個對話層面。
離婚出乎意料地順利,一個小時後他們每人得到了一個紅色的《離婚證》。
黃成對高飛說:「我送你回去吧。」
高飛本能拒絕,出門的時候發現下雨了,雨越下越大。高飛便上了車,車上兩個人都不說話,他的車開得很穩很快,除了電臺裡若有若無的音樂聲,間或傳來雨刮「唰、唰」的聲音。高飛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顯示,估計還有五分鐘就到家了,她爸她媽都在家裡等她。曾經失去的,終於換了種形式回到她身邊。
也不全都是壞訊息,那名低血糖的病人再度發病,因病情加重病人去了上海,正好入住高飛曾經進修過的醫院。高飛通過電話和蘇教授交換了看法,最後病人確診為:肝癌。病人是因為肝癌誘發的低血糖朦朧,她當初增加肝臟多普勒檢查的建議是正確的。
黃成掃了一眼她的手機:「這還是結婚前一天去買的那部手機,效能還好嗎?」
高飛淡淡地說:「還不錯。」
黃成看著她,他看得久了些,也許想永遠記住這張臉,他笑笑說:「其實你一直沒有忘記他。」
高飛愕然,人和人之間的溝通何其難,他認定的事情,解釋也多餘。
「我和你結婚時,他來婚禮現場示威,他看你捱了打第二天就跑來找我,我們死掐了一架,誰也沒佔多大便宜,兩敗俱傷。」高飛仍是不語,心說你是欠揍,歐陽是發神經。
黃成今天的話多過了過去幾個月的:「好了,現在你們之間的障礙清除了,你們‘死灰復燃’,我‘退出江湖了’。tmd,我覺得我真偉大。」他飆了句髒話隨即大笑起來,笑聲在車裡迴盪,尾聲卻是有點乾巴巴的。
高飛冷冷拋了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你能解釋一下你手機裡他的照片是怎麼回事嗎?」黃成眯起眼睛看著她,高飛張口結舌,情不自禁地捏緊了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張照片是黃蕊無意間偷拍的,但她一直沒有刪掉,是啊,她為什麼不刪?
高飛天真地以為黃成不會翻她的手機,他何時發現的?離婚是蓄謀已久的嗎?高飛牙關緊咬。她現在再說什麼他會信嗎?
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輛大貨,對方速度奇快,高飛大叫著示意他注意前方,他們迎頭撞上。
高飛恍惚著,眼睛裡像扎進了無數碎玻璃,燈光刺眼,地搖晃得厲害,耳邊不時有人在呼喊:「高大夫,高大夫,你看得見我嗎?你能睜開眼睛嗎?」
上千條白影子在她眼前晃動著。
她猛地醒了過來。
沈心在她身邊,看上去很憔悴:「嘿。」從病床的角度看沈心好像高大了很多。沈心穿的是工作服,那麼她是被送入了自己工作的醫院了?
秦主任進來了,沈心藉故出去了,他趨前一步,像父親那樣摸摸她的頭:「好險。」大概意思是差點這個頭就不在身體上了。
「你的腦部有個血腫,逾期不好的話本來預備明天開顱的,目前看,這個血腫已經開始自行吸收。」
高飛這才明白「好險」是個什麼概念,被鋼鑽開啟頭骨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她想起黃成是和她在一起的,脫口而出:「我老公……」她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改口:「黃先生呢?」
秦主任看了她一眼,停頓了很久,不得已地說:「他傷得非常嚴重,送來的途中就去世了。」
高飛的嘴巴張得老大,秦主任以為她會哭,她茫然抬起頭,四處找尋著什麼,有點不知所措。她再也無法向他解釋那些照片的事了,哪怕是謊言也好!
夢裡,她努力穿過黑暗的長廊,某處有一點點微光,一個人影閃現,她想追上去,想解釋,想說明,腳卻沉重無法挪動。那人只說:我會報答你的——
他瞬間不見。
歐陽進來時高飛還在熟睡,她睡覺時眉頭微皺,好像心事重重。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也這麼皺著眉。
高飛睜開眼,他正想撫平她的眉頭。看到她睜眼,他忙縮回了手。知道她出事後他立刻從北京飛回,連行李都沒顧得上收拾。
他的手機鈴聲響起,那個特定鈴聲讓高飛條件反射地一皺眉,歐陽解釋:「夏天的電話。」他當她面接了,聽他的口吻是夏天找著了原來那家醫院的老人,夏天約了人家這周面談。
「找著了?」高飛問,那個「神秘人」原來是夏天,如今他們距離遠了,才能開誠佈公談自己的秘密。
歐陽說:「不確定,歲數大了,都九十的人了,不知道還記得不。」
王健帶來了一大束花來探望高飛,高飛估摸著他女友是開花店的,一問,還真是。他上月結婚了,人忽然胖了一圈,那個曾經靦腆的小男孩不復存在。
王健來本是想告訴她,黃成車禍處理現場他在,剎車印是s形。
幾乎每一起車禍的車轍印都會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形狀,因為司機遇到車禍都會下意識地自我保護,所以一般出車禍最危險的就是副駕位置。從長長的車轍印來分析,黃成發現前面出現危險,下意識向左急打方向盤以避讓前方汽車,但他緊接著反打方向盤,由此推斷,作為司機的他是想保護副駕駛座上的高飛。
這時歐陽進來詢問高飛複查結果,王健改了主意,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他想,有些事情說破了只會帶來痛苦,如同他自己,愛的是一個,結婚的是另一個。
一週後高飛出院了。高國慶將飯菜擺上桌,高飛貪婪地聞著,排骨藕湯、清炒紅菜薹,吃了好幾天病號飯舌頭都吃木了。
高飛大口吃的時候門被敲響了,高國慶起身開門,高飛一抬頭髮現進來的是歐陽,吃驚不小。
高國慶熱情地說:「坐,她馬上就吃完了。」
歐陽說:「行,我等她。」他這次是正式地與她道別了。
這時高母走出來,見來客人了主動給歐陽端了杯熱茶,歐陽第一次見到高母的笑臉,像是處於赤道的乞力馬扎羅山的積雪,讓人萬分驚奇。
高母一臉慈愛地問歐陽:「多大了?」
歐陽不自在得像坐在仙人球上:「三十三。」
高母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喜歡:「做什麼工作的?」
歐陽緊張地回答:「醫生。」
高母精神一振:「醫生好啊,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歐陽擦了把瀑布汗:「我複姓歐陽,歐陽錦程。」
高母溫和地說:「我姓姜,姜惠茹,我也是醫生,」她回想著,「我是什麼科來著?」
高國慶忙接話:「婦產科醫生。」
歐陽想笑終究沒敢,看到他的窘迫,高飛偷樂了片刻。
上海的醫院來電希望高飛再次前去進修,但這次她要去的卻是外科了。走前歐陽發來簡訊,「妹妹,一路順風。」她始終沒加他微信,他們永遠保持比陌生人近一點,比朋友遠一點,只有這樣才能不受傷害。
同一時刻,在另一輛飛馳往北方的高鐵上,歐陽的手機驟然響起。
電話裡傳出夏天興奮的聲音:「歐陽,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當初收養你的那個女大夫……」
火車過隧道,電話裡安靜了片刻,歐陽對著電話大叫:「我沒聽清,你再重複一遍!」
這時,夏天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那個大夫的資料我終於找到了!他們叫她小惠,但她不姓惠,她姓姜!」
「她的名字叫——姜惠茹。」
列車風馳電掣般朝著遠方行進。
同時,去上海進修的火車上,高飛用一副牌認識了上下鋪的遊客,玩得不亦樂乎。沈心發來微信:等你回來喝我的喜酒!
她展示出一張存摺圖片。
高飛回了個大笑的表情表示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