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飛請了假陪沈心聊天,沈心卻非要鬧著逛街,結果才走到一半就暈了。
高飛在急診室門口焦急等著,高飛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煎熬過。
關雲山走過來,坐到她旁邊,半晌才悶聲說:「我老婆也是胃癌。」
高飛一驚:「你結婚了?」
關雲山說:「結過,我老婆人挺內向,只知道悶頭幹活,那時候我開一小飯館,生意不好的時候就衝她發火,她總不吱聲,飯館紅火起來,她卻病倒了,很快就去了。」
「胃癌的初期幾乎沒什麼症狀,就算有,她也不會說什麼,是我太馬虎了。回頭想想,這小半輩子除了忙著賺錢啥也沒幹。老婆死後,我就賣了飯館。」老關低著頭自顧自說著。
行走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痕,何時發作,未知。
王健守到手術結束,期間他女友不停給他打電話,在電話裡鬧得厲害,他只好又匆匆離開。
沈心終於甦醒了,她的嘴唇和床單幾乎一個顏色,一看到高飛她就說:「抱歉。」
高飛發脾氣:「如果真感到抱歉,就應該儘早動手術!忽然這麼一下,命都被你嚇掉半條!」
沈心喃喃:「我不想再做手術,命中註定的跑不掉了,總比死在手術檯上好。」
高飛流淚了:「瞎說!」
沈心幫她擦掉眼淚:「別哭了,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她再度擊中了高飛的淚點。
高飛緊抓著她的手,她滿懷恐懼叫道:「你得,你得說話算話!」她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親人都要多,她們都懂,並不是有血緣的才叫親人。
沈心微笑著:「其實,我也很幸福。我喜歡的人都在我身邊陪著我呢,幸福,是在你身邊的,觸手可及的才叫幸福。」
總值班緊急呼叫,一小時前市區一列火車與客車相撞,緊急呼叫外科醫生前往搶救。
情況比想象得更糟。地板上、諮詢臺上到處是病人,呻吟聲、呼叫聲、血、奔跑的人……一個男人扛著一條腿撞開她們往裡衝:「醫生,這裡還有一條左腿!」
秦主任一眼看到了高飛:「趕緊消毒,過來幫把手!」
他讓高飛幫忙清創縫合,外傷病人多得嚇人,人手遠遠不夠。但他忘了她只是「曾經」是個外科醫生,她好久沒拿過手術刀了,大腦一片空白。
「高大夫,縫合包。」護士的動作很快,但在瞬間仍能感覺得到護士的疑問,你能行嗎?
高飛深深吸了口氣,病人的創口呈三角形,創口不齊,不易縫合,如果打上麻藥會加劇水腫那就更難了。她看了眼病人:「會比較痛,可以忍耐幾分鐘嗎?」
「沒問題。」小夥子看上去比她還要鎮定,「您放心吧,我神經粗著呢。」
高飛仔細清理著創面,開啟縫合包快速縫合起來,她的手指修長,有種神經質的靈巧,細長的不鏽鋼鑷子牢牢地把握住彎頭縫合針,針敏捷地從皮膚穿過。她快速縫好了二十一針,然後對那個目瞪口呆的護士說:「你來包紮。」
天終於亮了,清潔工開始上班,地板上的髒汙很快就煥然一新。歐陽走到高飛面前,遞給她一個飯盒,高飛謝謝都來不及說,埋頭狼吞虎嚥。
「聽說你一個人處理了六個病人。」歐陽問。
「確切地說,七個。」
歐陽若有所思:「有沒有人誇過你是個天生的外科醫生?」
高飛看了他一眼,搖頭,他知道什麼?從小學三年級起,她可以獨自剖開一隻雞,分離每件內臟,然後將它縫合起來。他怎麼可能瞭解一位母親的奇怪教育方式?
他們肩並肩坐在晨曦裡吃著冰冷的盒飯,黃成提著一罐湯在樓梯拐角處。他深深領悟到,如果沒有自己的出現,高飛和歐陽還會在一起。他們命運相連密不可分。他沒法鼓足勇氣上前將雞湯遞給高飛。
秦主任在開顱手術的手術檯邊倒下了,他一直有高血壓,連夜的勞累讓他體力透支。歐陽奉命接手了他的手術,秦主任指定高飛做他的助手。
手術進行到一半出了狀況,取出了患者腦部的血塊後發現病人腦中還有一個很小的腫塊,高飛建議摘除,否則病人可能會面臨第二次開顱。歐陽一口否決,摘除術必須得到病人家屬簽字,擅自摘除會造成醫療糾紛。
「現在病人的身份不明,怎麼可能找家屬來簽字?」高飛瞪視著歐陽,覺得他真是個混賬,他以為人的頭顱是抽屜可以隨便開開關關?歐陽根據對她的瞭解,根本不浪費時間和她爭執,他示意護士上前:「把高大夫弄出去。」
她竟被「驅逐」出了手術室。
高母的記憶似乎停留在二十多歲,吃飯吃得好好的,她突然對高國慶說:「國慶,我們要個孩子吧?」
高飛差點把筷子給吞了,隨即覺得自己反應過敏了,倒是高國慶溫和地笑:「行啊!」
現在他們老兩口走出去,沒人懷疑他們的恩愛,時間拿走了什麼,時間就還回來什麼,誰都預料不到。
高母表情認真地說:「我想要個男孩,男孩皮實!」
高飛驚住了,事後高國慶寬慰女兒:「你媽現在完全糊塗了,你別往心裡去。」
高飛心裡不爽:「原來我媽一直都想要個男孩?」
高國慶老實承認:「是啊,不過我喜歡女孩,女孩乖巧,貼心,你說是不是?」
高飛怨憤道:「男孩皮實,怎麼叫皮實,難道我不皮實?」她發燒還堅持上學呢,她怎麼就不皮實了?
高國慶忙解釋:「嗨,跟你沒關係,她那是心病!以前她收養過一個男孩,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喜歡得不得了,還聲稱為了這孩子要獨身一輩子,那時候媒人把我介紹給她,她還跟我說起過,我勸她算了,沒結婚養個孩子算怎麼回事?唾沫星還不淹死你,勸她將孩子送人了。可能心裡老掛記著吧,總說想要男孩,不過生下你她也沒說什麼,也養……」
高飛突然想起什麼:「那個男孩叫什麼,媽收養的那個?」
高國慶莫名其妙:「我哪兒知道?我又沒見過。」
沈心終於同意了第二次手術。病床邊關雲山在削蘋果,沈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鬧情緒。今天早上王健來過,王健和沈心一直嘰嘰咕咕低聲談話,完全避開老關。沈心沒告訴老關,王健要結婚了,他和女友都累了,決定定下來了。
沈心說:「我現在這狀況能吃蘋果嗎,作家也該有點起碼的常識吧?」
關雲山削完,大大咬了一口:「別誤解,給我自己吃的。」
沈心正要說話,值班護士進來,客客氣氣地對沈心說:「對了,沈大夫,提醒您一聲,您該往卡里打錢了,最近我們的治療費卡得特別嚴!」
沈心忙說:「知道,知道,不會令你們為難的,明天就打錢。」她二次手術的事兒沒告訴家裡,怕他們擔心,在發愁從哪兒弄筆手術費。
關雲山問她:「你這動個手術需要多少錢?」
沈心:「沒算過,先往裡存個萬兒八千吧,如果手術成功,後面還有化療放療,都需要錢,省得他們天天催費。」
關雲山沉吟片刻:「這事就交給我吧。」
沈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什麼,我沒聽清。」以她對老關的瞭解,這傢伙比黃成還摳,簡直是黃成的平方。
關雲山大聲說:「你治病的錢,我出。」
沈心兩眼大放光芒:「老關,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到底有多少積蓄?」想起他清朝的櫃子,沈心一樂,連病痛都減輕了不少。
關雲山皺眉:「你一病得七葷八素的人還有閒心惦記著我的財產啊?」
沈心思忖著,如果嫁給老關算不算嫁入豪門。
第二天,沈心第二次動手術,高飛一直送她到手術室門口:「我等你出來!」
沈心淚光閃爍:「如果我出不來了,替我養熱帶魚!」
高飛瞪眼威脅說:「你要不出來,我生吞了它!」
沈心掉開眼光找老關,關雲山立刻說:「知道,你一出來我就把所有存摺都交給你管!」
高飛用手充當麥克風,對她作採訪狀態:「現在你什麼心情?」
沈心想了想說:「特激動,感謝cctv,感謝mtv……」
手術室的護士邊笑邊推沈心進去。
歐陽要走的訊息在醫院傳開了,高飛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當天中午歐陽一進食堂,不少人起身同他握手,嘴裡都說著依依惜別的話,歐陽煞有介事地握手,像明星開演唱會一般。他端著食物坐到高飛面前,將碗裡的瘦肉,慢慢夾給高飛。高飛這次沒有拒絕,她想告訴他,那個腦部手術的病人的瘤子檢查為非霍金瘤,不能隨意切除,一旦觸動便會爆炸般感染全部血液,她想告訴他,他的決定是對的。
他則想告訴她,當他來到她的家鄉,當與她如期重逢時,就在食堂,他上前將碗裡珍貴的五花肉都倒到她碗裡,她一臉的驚嚇的表情永生難忘,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過了n年他才知道,她最討厭五花肉,他全力給予的並非她想要的。
分別在即,他們什麼都說不出口。
周圍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他們倆。
歐陽輕聲囑咐:「妹妹,胃不好,記得定時吃飯,手還生,最近大手術也別上。」歐陽又想了想,生怕有什麼遺漏的,最後說,「別嫌我囉唆,也就最後一次了,你就學著多關心自己吧。」
高飛抬起頭說:「你有時間去看看我媽。」
歐陽聽了很意外,他勉強說:「看情形吧。」
高飛想,歐陽可能會是她母親當初收養的小孩嗎?可惜以記憶力為傲的母親無法親口回答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