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一起耳語時/我們乾澀的聲音/毫無起伏,毫無意義/像風吹在乾草上/楚紅常會在心裡複誦某個人的詩句,最近,艾略特「空心人」的句子常在她空曠的心的空間奔來竄去,自從那天在公司接到賽姆從巴釐打來的電話,這些句子就跳了出來,看起來,她的心境完全被虛無的色彩瀰漫,卻無法用自己的語言表達,翻來覆去,詩句突兀在虛無之上,詩成了現實投射在她心田的陰影。
賽姆的決定使她再一次看清這樣一個現實,他們仍然是隔桌相對的同事,即便有過三年的交談和傾訴,也仍然無法改變存在的本質,各奔東西是必然的,他有繼續自己人生的宿命,無論她在精神上多麼依賴他,他並不負載拯救她的使命,沒有任何形式提醒他有這樣的使命。
就在這時,公司通知她「清假」,她欣然從命。她暫時的企望是通過旅行改變心情,「在路上」本身就是一次希望的旅程,也許潛意識裡有豔遇的渴望,然而她又十分清楚,太清楚了,「一次邂逅」只是一次麻醉,是無法幫助她走出困境,而片刻的麻醉之後,是可怕的生理低潮:噁心嘔吐,頭痛欲裂,食慾消失,接著是長時間的意志消沉,憂鬱症的開始……她怎能不對「一次性」充滿了警惕?所以,她又是那類不容易「邂逅」的人。
可命運卻再一次顯示了它的神秘力量。當楚紅在金馬侖小鎮巴士站與納丹邂逅,以她的個性是不會讓這次邂逅成為故事。儘管納丹的膚色和眼睛充滿熱帶情調,是個穿紗籠的英俊青年,一個花一樣的男子;儘管他們在無法預料、突然到來的十幾秒鐘的視線相撞時擦出了火花,他們互相微笑,完全是情不自禁,充滿了他們並不自知的積聚在身體深處的渴望。
楚紅似乎在剎那意識到某種危險,她馬上轉過身,快步離開巴士站,她意識到納丹在她身後凝望的眼睛,她沒有回頭,這掉頭而去充分展示了她的理智的力量。也使她在喝每天一杯咖啡時,心靈有了低迴的空間。同樣,這一刻,納丹也沉浸在相同的心緒裡,也許這一刻給他的印象更為強烈。
他們都沒有期待將在接近黃昏的下午,在芭拉假日客棧重逢,之前的惆悵思念竟為這一個重逢做了意想不到的情緒鋪墊。也就是說,沒有巴士站的邂逅,他們在客棧的相遇,就沒有了失而復得的驚喜,就不會產生對重逢的珍惜之情。
一切都變得自然而然,不給楚紅任何道德上的阻力,納丹從客廳裡出來,看見楚紅髮出驚喜的問候,楚紅也用驚喜回答他,他們竟異口同聲用了「coincidence」(真巧)這個詞,於是目光對目光地一起笑,在老闆娘看起來,他們至少不是今天才認識。
老闆娘帶著楚紅去看她的房間,納丹便幫她把行李送進房,所謂單人房只是房間面積小一些,床仍是queen尺寸(即五尺),好像這間房都被這床鋪滿了,老闆娘問楚紅是否滿意,楚紅說,當然,不錯,老闆娘的嘴角有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她飛快地睃一眼納丹,他有些不自在,挪了兩步,站到了門外。
楚紅並沒有注意這些反應,她習慣性地進浴室打量了一眼。退回房間時,老闆娘已開啟房間另一扇通向客廳的門,楚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好像是英國家庭的客廳搬到這裡,壁爐架上有鑲在鏡框裡的舊照片,紅磚地配白牆,牆上掛著油畫,布藝沙發柚木茶几,客廳的玻璃拉門外是室內陽臺,那裡安放著書架和藤製桌椅。
老闆娘手臂對著客廳一劃,對楚紅說,這間客廳通向三間單身房,假如沒有新的客人,今晚的這間客廳就是你們倆的。楚紅卻把這句話聽成,客廳你們可以享用,所以她並沒有特別的反應。納丹站在老闆娘身邊,帶著幾分自嘲地聳聳肩。
待老闆娘離去,他指指茶几上的茶具,問楚紅,喝一杯茶如何?這裡的英國茶很有名。她笑著點點頭,說,已聽說這裡有最傳統的英國茶,可惜剛剛喝過咖啡,也許明天早晨喝更合適。她笑著瞥了他一眼,信步朝陽臺外走去。
他不由地跟著她過去,她目光裡有著俏皮,那是她更年輕時的笑容,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在新加坡這樣的城市,性反應會遲鈍起來,或者說,這是個典型的性冷感城市。旅行讓荷爾蒙紛紛醒來,它們像蝌蚪一樣正從她的眼睛和四肢游出來。
走出陽臺,是巨大的花園,一個精雕細琢,充滿熱情的花園,楚紅幾乎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個堪稱完美,用時間用愛用創意雕琢成的植物園,不,是伊甸園,至少在她孤陋寡聞的人生閱歷裡,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花園。屋子的外牆完全被綠色的藤蔓蓋滿,不知名的各種名貴樹木灌木層層疊疊,像交響樂一樣,有主題,也有變奏和迂迴往復。漆成白色的鞦韆,在樹和花中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如果坐在搖晃的鞦韆上讀詩歌是不是太奢侈了?楚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前老虎和豹子就在對面的山上吼著,納丹說。從前?聽起來是童話故事的開頭。楚紅看著他,你是說這裡有老虎和獅子?她在新加坡聽慣說慣破碎英語,他的紐約英語讓她緊張,再說他緊挨她站著,他漆黑的眼睛濃郁的目光與她咫尺之間,他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味,不是洗滌劑和香水味道,可也並非完全無關,香波沐浴露或者香水無法完全從皮膚上清洗掉,留下的味道和體味結合,產生了不同的身體氣味,總之,屬於他的特殊氣味令她產生莫可名狀的慌亂。
是啊,你怎麼相信有過老虎獅子?他說。她不由地朝周圍看看,彷彿擔心老虎和豹子就躲在四周的灌木叢裡。納丹搖搖頭,眼睛裡便有了悲傷,不會來了,它們都走了。聽起來像在說自己的情人。自從外邊的人進來,它們就遠遠地離去了,還有那些土著民,跟野獸一起躲進山的最深處。土著民嗎?她的眼睛發光,我來金馬侖就是來找土著民,她從不離身的雙肩包裡拿出她從圖書館影印來的照片,土著民赤裸的身體,下體被羽毛遮蓋,手裡拿著長矛。納丹微微皺著眉頭笑著,這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我父親小時候在山上頑皮時倒常常與赤身裸體的他們遭遇,他搖著頭,現在他們都已經穿起了衣服,你看,人們在這裡蓋高爾夫球場,造度假別墅,毫無顧忌地砍去了叢林,可叢林是土著民的家呀!他富於感情地說到「家」這個字,令她震動。
從前這棟樓是一座英國人開辦的殖民者子弟學校,納丹指著身後的客棧,聲音又溫柔起來,校長miss格瑞菲詩努力維持著山間的自然氣息,她讓她的園丁將這座學校被花園包圍,那麼多的鳥飛來,上課時,孩子們的誦讀聲的間隙,是鳥的鳴叫聲和對面山上老虎和豹子的吼聲。
聽起來好日子都在過去,她讚歎著。他卻搖搖頭,可是,那個時代的人經歷了戰爭,他轉過身,充滿景仰的目光看著這棟老房子,雖然在山裡,學校的名聲卻一直傳到英國,可是日據時代開始了,日本人進來了,所幸,侵略的日子終於結束,校長和她的學校活下來了。
她感嘆,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災難。他問她,我們時代的災難是什麼?她想到的都是自己國家的事,也許自己國家太大悲劇太多,她過去從來沒有心靈空間去關心中國之外的悲劇。她不響,不想就這個話題開展交談。她轉過身,朝山裡走去,他緊跟著她,然後與她肩並肩。
對,我的父親是在這一帶長大,他是印度人,不等她發問,他告訴她,從前,我的祖父在這裡的茶園打工,他終於讓我的父親到大城市,到吉隆坡讀書,我的母親是茶園監工的女兒,是華人,從前的茶園監工都是華人,可他們倆不在一座山長大,他們是吉隆坡國民學校的同學,卻是在英國讀大學時相愛,後來去美國定居,我在紐約出生,所以到了我這一代,金馬侖高原生活竟成了遙遠的前世生活。
所以,你喜歡用「從前」這個詞,她向他指出,他笑了,又顯出了先前的靦腆。後來,在朝山下去的路上,他說,我真痛恨旅遊這個行業,它正規模性地窺探自然的私密生態。可我就是旅遊者,她困惑地看著他。
是呀,我也是,我也是旅遊者。他拉住她的手,那時候,他們已走到公路,為了避讓一部接一部飛駛下山的私家車,他們不得不走在公路的邊緣,旁邊就是斜坡,有些地方陡峭,所以他拉著她走成直行,就像拉著小孩提防她摔跤。她像木偶一樣被他牽手走在斜坡上,一時間被這一情景的熟悉感震驚,它更像發生在她的想象中,當她和他在小鎮巴士站相視一笑又決然掉頭而去,她正是在掉頭而去的一剎那,發現了自己身體深處的渴望--渴望走上前牽住他的手,走在陌生的高原,或者,世界任何地方。
不過,說起從前,那麼從前她就是這麼拉著弟弟上學過大都市的馬路,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不耐煩,家裡有個小七八歲的弟弟真麻煩,她得處處留心,生活憑空多了坎坷,不要摔著不要碰著不要傷著,生活裡都是「不」,都是警示,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拖著個小弟倒是從來不摔跤,反倒是一個人獨行時,會冷不丁絆一跤,後來才明白那時在竄個子,身體缺鈣。她長得那般修長並不是好事,心臟不夠強健,常要頭暈,在情愛關係中,是被動的一方,也許連荷爾蒙也不夠充分。然而因為個子不小,常被人高估能量。現在她從後面仔細打量他,猜測他的年齡,他至少比她年輕三五歲,可她的手握在他有力的掌心,充滿的是穩穩踩在斜坡上的安全感,還有他身上隱隱飄來的氣味,她希望這樣的斜坡在這個傍晚,走也走不完。
我自己通過各種旅遊指南,去了世界很多角落,他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我沒有權力指責旅遊這個行業,他站下誠懇地看住她,可是我看見金馬侖正被旅遊業改變生態,心裡仍是不痛快,他笑起來,不過,我真高興我在我父母親的金馬侖遇到你,我還得感謝旅遊指南,它們帶你來到這裡是嗎?他的話讓她發笑,他似乎要擁抱她,她的腳步沒動,但身體有退遠的傾向,他躑躅了一兩秒鐘,又朝前去。
誰知道他是否有掙扎,但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便有了緊張。這是她和賽姆之間沒有過的張力,她和賽姆面對面坐了三年,她竟對賽姆身上的味道毫無記憶。她差不多是以某種遺憾和惆悵的心情面對眼前的局面,她似乎在這個瞬間預感即將到來的命運的安排,或者說,她已經看到正在接近的關於愛的夢境,以及,夢留下的泡沫感。
她抬起頭,前面是寬闊的草坪,正是旁邊這位紐約來的亞裔青年最不以為然的高爾夫球場,面對球場是一座是仿都鐸時代建築,坡頂,層頂很高,白牆上深色米字線條是它的標誌性裝飾,在熾烈的陽光下,與對面的綠色草坪相映成最華美的建築,它也的確是英殖民時代最有特色的建築,眼下是一座五星級酒店,她拿出照相機。
他慢慢地朝前走了幾步,為了給她一個空間。他站在幾米之外看著她對鏡頭,她的手指按在快門上,發出機器輕微的響聲。然後,她的鏡頭轉過來,她看到的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他站在山坡上正對她微笑,微笑著的花一樣的男子,他的身後是一片寬闊的綠,他的白襯衣映著紫和紅的花的紗籠,紗籠在風中微微擺動,他身後的綠好像會隨著紗籠飄起來,他的潔白的牙齒映在深膚色的臉上,發出眩目的光芒,天正在暗下來,潔白在暮色中成了最強烈的顏色,事實上,他身上所有的顏色都很強烈,充滿對比,他在這個空間成了一件藝術品。
後來,在她的寓所,在她的那些以街道建築和自然景物為主的攝影作品中,有一張納丹的照片,納丹笑得多麼溫柔。
不管斜坡上有沒有過一觸即發的局面,以及一觸即發的局面帶給她的種種想象。至少在平地上他們是安全的,他帶她逛小鎮的巴剎,收市前的巴剎的熱鬧,令她無比輕鬆。巴剎也就是中國的菜場,她已經很久沒有逛菜場,單身生活不需要逛菜場,報館編輯的下班時間是晚上九點以後,她一天中最重要的晚餐就在報館的餐廳或門口馬路上的小販中心解決。雖然小販中心有幾個攤位像雲吞麵福建蝦面都很有名還上過電視,高峰時間要排長隊,但對從上海去的楚紅來說,晚餐以此為主食實在是太簡陋了,好在她一直在減肥狀態,不豐盛也罷。
事實上,九點以後,是給有家庭的同事帶來危機的下班時間。但報館的薪水可觀,是一些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這樣一來做報館的配偶對於晚上一家齊齊用晚餐這樣的家庭生活就不要苛求了。所以東方社會仍是以謀生作為人生主要動力,一位已婚女同事含蓄地發著牢騷。她告訴楚紅,現代女子不下廚房是令人遺憾的,晚餐桌是家庭凝聚的重要場景,一個主婦是家庭晚餐桌上的靈魂人物,她因此一直在權衡是否離職。
楚紅對此沒有感觸,她的問題不是能不能按時回到家庭的晚餐桌上,不是能不能履行一個主婦的職責。而是命運是否安排她做主婦。在更年輕的時候她怎會料到,她最好的年華將是在情愛的空白中蹉跎?
事實上單身生活光滑流暢,時光很輕快就流過了,這種局面也是要到驀然回首才會意識到。坐在辦公桌前,放眼望去,青年是三分之二,單身人士又佔了三分之二,其中大部分人是真正的單身,沒有戀人沒有性生活,只要看看休假時他們孤身上路的狀況就知道了。令楚紅吃驚的是,這麼多單身男女,學歷,修養,價值觀非常接近,卻彼此不來電,反倒是幾個同性戀者常有緋聞傳出,將與同性情愛心得坦然寫在他們的專欄裡,不明真相的讀者是當作普通男女之情來讀。
所以,不去巴剎,是跟身邊沒有親密愛人有關,夫妻,或者關係已成熟的男女才會出入巴剎,一起下廚房,這比去任何浪漫場所更有黏著力。現在楚紅跟著納丹在收市前的巴剎擠來擠去,名叫愛情果但味道苦澀的小水果當作零食一路走一路吃著,心裡就有些錯覺,彷彿她可以跟身邊這個尚還陌生的男子走很長的路,可以從巴剎走到未來。
這個夜晚在chang鎮的中國餐館露天桌吃火鍋,點完菜等火鍋熱起來的時候,他們之間有些沉寂。她看看他的紗籠笑說,現在看起來所有的民族服裝都是西方人在穿,比方這紗籠,還有唐裝……他打斷她,我是東方人,印族和華族的後裔。她的思緒已飛去若干年前,大理洋人街,滿街穿唐裝的老外,她那時的戀人也是一件唐裝一雙布鞋,不過是學老外趕時髦,可她竟以為他有個性。他見她不響,再一次重申,我是東方人。
對西方來說,東方竟也成了時髦,她心裡嘲笑,一邊對他搖著頭,你出生在紐約,你的母語是英語,你是人們通常說的香蕉人,黃皮白心。他愣住,很美國化地搖搖頭聳聳肩。她出聲發笑,他莫名其妙地看看她,也跟著笑了。笑得過分歡快。她想,他大概就是那一類看起來很健康,心智還很兒童的美國青年,心情就有些寂寞。他看著她的笑容漸隱的雙眸,被陰鬱罩住的黑眸在他看來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