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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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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任何東西都珍貴起來,十幾樣蔬菜和豆腐之類分放在小小的碟裡,牛羊肉更是薄薄的幾片。看起來這些東西吃不飽,她說著拿過選單想加菜。他卻指著旁邊的披薩店說,沒關係啦,可以去那裡叫個披薩。所以說,你歸根結底是個只懂得吃披薩的美國人。她取笑他,他嘿嘿笑著,手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撫摸了一下,那時為了對付火鍋,她已把外套脫了。他乾燥溫暖的手掌給她涼溼的胳膊很深刻的觸覺,她卻做出連她自己都意外的反應,她站起身問道,想不想抽菸,未等他回答,她已走向近旁的雜貨店,剛才她就注意到,櫃檯裡放著聖羅蘭煙。

她坐回餐桌,從煙盒抽出細長的煙枝,熟練地從火鍋下取火,在大理,有個被叫做「法翠花」的法國女人混在朋友圈子裡,每每和戀人吵架,她就到法翠花那裡,和她一起抽她的法國聖羅蘭。現在,納丹有些吃驚地看著她突然變得沉默,卻又朝他嫣然一笑,把煙撳滅,說,不習慣了,我已經很久不抽菸,新加坡這個國家歧視菸民,你知道……他還在發愣,是對應不上她的瞬息萬變的情緒。

他們吃完火鍋,已是夜晚九點,夜色深濃得只剩鎮上的餐館的燈光,計程車司機說,這是最後一部願意把他們送到山上幾里之外的客棧的車。納丹輕聲說,有什麼關係,沒有車我們可以走回去。楚紅一笑,趕快鑽進車裡,謝天謝地,她可不想和他走在黑色的山間,她是不願意故事輕而易舉進入他想望的軌道,不,是對那個正在接近的夢境的抽離。

從抽菸開始,楚紅的情緒就在下沉,她現在終於看清,這麼些年她一直在自我消沉,她曾經指望通過另一次戀愛將自己從消沉裡拯救出來,可是她居然再也沒有遇到讓她全身心投入的愛情,或者說,她更年輕時想望過的那種「愛情」不再來了。然而她仍然會想念賽姆,她已經在想念他了,她把煙撳滅的時候,她想到的是賽姆,他在旅途上給她發明信片,喝咖啡時總是把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他的潔身自好令她自慚。

納丹在計程車裡告訴楚紅,他父親那一支親戚都在金馬侖西面的小鎮,明天會有他的伯伯和姑媽兩家人來芭拉客棧相聚,然後,他們把他送到吉隆坡,他將從吉隆坡搭乘飛機回美國。她才想起她已關照計程車司機明天早晨八點來載她,她包車八小時讓計程車把她帶去旅遊書上標出的土著民的寨子,下午四點坐巴士去霹靂州的小城怡保,她將在怡保住一晚,再朝北去檳城,然後從檳城進入泰國,她不可能為了今晚的相遇改變旅程。

兩人的時間表已經有了命運的暗喻,然而當時楚紅毫無所知,即便她曾在某個剎那有一些感知。她只是懷著遺憾在計程車的後座與納丹默默道別,他們在一起度過了愉快的傍晚,僅此而已,在被夜色填滿的計程車裡,她留戀地給他一瞥,一排路燈光像煙花一樣跳進車裡,納丹轉過頭,給她他的最經典的笑容,正要張嘴說什麼,車子已到客棧。

和納丹的夜晚在這一刻可以結束了,回到房間她想給賽姆打電話,告訴他她為他離去的決定感到失落極了,在旅途上說些過頭話沒有關係,旅途本是現實的出軌,她不要再指望可以通過辦公室的「面對面」活出新的人生。

從車裡看出去客棧的燈光在深山裡孤單耀眼,下車時不禁打了個冷顫--高原的寒夜,納丹伸出手攬住楚紅的肩膀,她不由自主依偎著他,這一刻心情的脆弱使她幾乎轉過身與他臉對臉,拋開矜持和戒備,他們將像所有的戀人一樣融合在溫柔夜色中。

然而她的腳步已先於理性向客棧的燈光邁去,他不得不緊緊跟上她。不經意間他們從客棧邊門進入,那裡是餐廳,裡面坐著一對中年白人男女用餐,餐桌上點著燭光,但整個餐廳是被更強烈的一片光芒照亮,她和納丹穿過餐廳時才看到,後牆的壁爐正燒著爐火,那是真正的爐火,她對著爐火嘀咕,早知道不如回來這裡晚餐。爐火也在他的眼睛裡燃燒,他問,我們可以在這裡喝一杯,一人一杯葡萄酒怎麼樣?她笑了。

她一定要去換一條長裙,不要辜負了這個美麗的爐火才是。他笑說他會在客廳看電視等她。那天晚上,沒有新的客人,他獨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從客廳進自己的房間,通向公用走廊的大門被關上了。這樣的格局無論如何是曖昧的。

她進浴室本來是為換長裙衝個澡,謝天謝地,每次旅行都要帶一條裙子以備某種場合的需要,但從來就沒有真正用到,旅途生活是節儉的簡單的不需要長裙的,然而每一次出發,她仍然懷著某種模糊的希望將裙子放進旅行箱。現在從某種角度來說,生活已經如她所願,她穿上長裙坐在有爐火的餐廳喝一杯葡萄酒,和一個可以令她心跳的男子,他們之間並沒有未來。

她坐進浴缸後,突然覺得很累,她在浴缸裡躺了一會,與納丹相處的五個小時竟耗盡了力氣,首先他的美國英語令她有心理障礙,她只有對著有口音的英語才會生出自信--在英語是母語的世界裡亞裔人的自卑,她和賽姆談論過這種心理狀態。現在,她的頭腦,智商,年齡和閱歷帶來的某種優勢,在納丹的捲舌音稍重的紐約腔面前消失,也許,在他眼裡她只是通常西方男子眼中有異域情調的東亞女子,雖然事實上,他也是她眼中最具備旅行豔遇的物件,他的膚色更深,他的紗籠更傳統更熱帶,頭腦卻是西方的。

她問自己,為何不能將之看成是生活給予的饋贈?以短暫的、瞬間的意義,他們之間並非沒有值得回憶的段落,她不是正為即將到來的瞬間做準備嗎?穿上長裙化好妝,爐火和杯中紅酒輝映著她臉上的紅暈,她已經看到他為她迷醉的神情,他漆黑的雙眸情深意切。

然而,無論之間有多少可能性,都將在這個晚上結束,這也是她能夠預料的,這正是人生的虛妄之處,結束在一個有爐火有美酒的夜晚,和,結束在另一個寒冷黑暗之處,這之間有什麼本質的差異呢?她這樣自問,卻傳來納丹的驚呼,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聽,關掉還在放熱水的龍頭,只聽得納丹的激動的短語:twins……twins……他喊著,快來看……我的上帝啊!

是他聲音裡的絕望令她跳出浴缸,她急急忙忙穿上衣服,一邊在反應twins這個詞,孿生兒?雙人房?可笑!對了,電視裡出現了雙胞胎?可,這有什麼好激動!「砰砰砰」,他乾脆來敲門了,她匆匆打量了一眼鏡箱裡的自己才開門出去。

她先看見他的一張臉因驚恐、難以置信而誇張成電影裡的表情。然後她看到電視裡鏡頭也是電影化的,是好萊塢商業大片裡的鏡頭,紐約世界貿易大廈電光火石,其中一棟樓裸露著巨大的黑洞,像巨型煙囪般滾滾濃煙直衝雲天。然後,她看見,一架民航客機朝緊緊相依的另一棟大廈飛去,在繞大廈轉彎之際撞向大廈,飛機似乎不費力地穿過大樓腹部,爆炸,大顆火球飛來射去。…他口裡的twins,竟是這緊緊相依的南北雙子樓,他們正受到飛機的撞擊。接著,正在燃燒的世貿大廈就像積木般散架了,坍塌了……

她和他一起尖叫。

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這個國家最引以為傲的城市,這個城市最雄偉最具象徵意味的摩天雙樓相繼倒塌,瞬間化為廢墟。她發傻一般問他,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始了嗎?他雙手抱住頭,眼睛發紅,疼痛般地抽搐著臉上的肌肉,我不知道,也許,世界末日到了。

她去握住他的手,他像找到支柱一般朝她靠去,他緊緊抱住她,他的身體發燙,他的令她心醉的體味濃郁地擁住她,而螢幕上是不斷回放的鏡頭:即將坍塌的第二棟大廈濃煙滾滾,圍困在高層的人爬出視窗,他們探出身體,那般絕望,然後,從百多層高的不同的視窗跳出來,他們的身體在空中像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的,搖搖擺擺的,從幾百米的高空往下落,亂紛紛地往下落,她抱著他的滾燙顫抖的身體流出眼淚,慾念已經蒸發或者說替代,被最深切的需求替代了,在這個崩潰的世界,宛如只剩他們兩人那般虛弱,只有愛可以相濡以沫。

電視新聞在繼續:

8時45分,美利堅航空公司11號班機撞向紐約世界貿易中心雙塔樓北樓,在該樓的正面撞出一個大洞,濃煙滾滾直衝雲天。

9時3分,聯合航空公司175號班機撞毀世界貿易中心雙塔樓的南樓,併發生大爆炸。

9時40分,美利堅航空公司77號班機撞毀五角大樓。

……

她不記得何時關上電視,也許開了一個晚上,但下半夜,她已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和她在一起,他們一起躺在這張queen尺寸的床上十指相扣,四目相對,好像,這是這個晚上最自然的結局。

早晨到來時,楚紅和納丹已坐在餐廳喝早茶,之前,她似乎小憩了片刻,納丹已和他的住在新澤西州的父母聯絡上,他們在電話裡很激動,說著家鄉話--廣東話印度話馬來話和英語互相摻雜,但她沒有聽見。在他打電話時,她打了個盹,夢見自己在下墜,她驚叫著醒過來,醒在上海的家,一聲聲的悲嘆在耳邊反反覆覆: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

也就是說,她並未真正醒來,她仍在睡夢中,直到她睜開眼睛看見客棧客房高高的天花板上的灰色黴點,這些句子還在她耳邊盤旋,然後她想起這好像是艾略特的詩。

他們要了這個地區最著名的英國茶,卻喝得毫無感覺,他們只是用熱茶拼命溫暖寒冷的胃,寒冷的早晨,她已經多久沒有寒冷的感覺?這個早晨安靜得不真實,窗外是美輪美奐的花園,清晨的陽光透明澄澈,花瓣和樹葉溼潤新鮮,每一片物質都格外飽滿,是景物最有立體感的一刻,她後來才發現她竟未攝下和客棧有關的任何照片。

他們就坐在昨天那對白人中年男女坐過的桌子,昨晚餐廳點起爐火,這對中年夫妻也許是情侶面對面切割牛排,正是她豔羨的幸福生活畫面--也許是虛幻的幸福表象--她對著爐火發了一陣呆,他曾邀她一起喝一杯紅酒,她欣然去換長裙,併為快樂飄然而至感受抓獲不住的空虛。然後,災難出現,面對崩潰的畫面,他們能做的就是相擁而泣,在悲傷中墜入愛的深處,她不再反省判斷患得患失,自身的憂慮退遠了,眼前只有人體在空中下墜的畫面,那是比飛機撞毀大廈的瞬間還要刺激,她偏執症一般無法替自己拿去這個畫面,直到尖聲叫喊,她在他的身體下面尖聲叫喊。

也許這正是她一生中最絕望最短暫的愛,可是,誰能想到,它已深深烙在她的生命中。

然而,無論哪個夜晚有多麼驚心動魄,白天的生活還要繼續。窗外的停車坪已有車子進來,鬧鬨鬨的麵包車裡下來一群印度人,他從視窗看到他們,便激動地站起身,對他們招手,他對她說了一聲「對不起,我的金馬侖親戚」,便離開餐桌迎向他們。

客棧因為這批印度人的到來而人氣十足,老闆娘也像看到熟人似的站在客棧門口與他們寒暄,昨晚老闆娘在哪裡呢?顯然,這裡是納丹親戚常來常往的真正的客棧。楚紅獨自坐在餐廳窗前,漸漸的,眼前的物體模糊起來,她的頭伏在餐廳的桌上又打起了盹。黃色計程車到了,印度司機喊著她的名字「紅…紅……」,她抬起頭,看見老闆娘和司機站在面前,她才想起她昨天的預約。

那時候他和親戚們坐在外面的大客廳,她推著行李站在客廳門口,她不得不當著他的金馬侖親戚的面與他告別。他吃驚地起身出來,你要去哪裡?我今天就回新加坡,然後回上海我自己的家,她在這一刻突然改變主意,不去怡保不去檳城不去泰國,她要回上海,回家。此時此刻,外面的世界濃煙滾滾,回家是本能的選擇。他凝視著她點點頭,我能理解,我……我明天也要回美國。我……我……他有些結巴,他想說什麼,可身後一大群親戚在看著他們倆,他在身上摸筆,說,你要給我打電話。

他們道別時仍處在某種麻木狀態,或者說還未從受驚中醒來。他們是要在後來的日子通過記憶去感受當時的情景,然而事過境遷,那些感覺當時已經十分飄忽,之後就更似真似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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