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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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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的日子忙亂而緊迫,家裡人來人往不斷,她沒有機會給納丹打電話,雖然她一直想著要給他電話。她直到回新加坡才有足夠的空間給納丹電話,可這時她已知道自己懷孕,心情當然今非昔比,好幾次,她撥了納丹的電話又結束通話,她即不能向納丹撒謊,裝作什麼事都未發生,也無法把懷孕實情告訴納丹,她不知道納丹會有什麼反應,因為她對他毫無瞭解,同時,她對他們的關係也不願作任何展望。

納丹的電話號碼被她收藏起來,也許幾年後她會告訴他。但那時,納丹已搬家並更換了手機,她已喪失聯絡他的途徑。不過到那時,她已心如止水,並再一次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

你一定要去蓮花餐廳坐一坐,舊日宮牆裡滿池荷花帶給蓮花餐廳獨特的夢幻氣氛。中午太熱,你可以在近黃昏的時候去那裡,要一杯鮮榨果汁,假如你不想吃飯。如果還有體力,可以從餐廳旁的刻滿字畫的水泥石板路走到盡頭,外面是樹林,樹林外是山坡,站在山坡遠眺,三面是梯田,真是觀賞梯田的好地方。

賽姆從南美某個角落的網咖給她發來email,在她出發之前的兩個月裡,他間或會給她發去關於巴釐的資訊,在他知道她打算去巴釐度假。和賽姆只能斷斷續續保持聯絡,因為賽姆不喜歡帶著電腦和手機旅行,他說,先要關閉與舊世界的聯絡,你才能感受新世界。在他下決心跨入新世界的一刻,他是決絕的。

他即將離開公司的最後兩個月,他們幾乎沒有機會面對面,或者說,一些社會性的事件,令他們從呈現僵局的個人關係中解脫。

先是逢上四年一度的大選,他們被派往不同的選區採訪,這個本來處於冷溫狀的社會,這時便趨於沸騰,楚紅總算感受到一個表面淡漠的群體被壓抑著的生氣,自己的情緒也陡然高昂,她和賽姆約好下班後去反對黨選區聽演講,卻因各人的工作安排落空。有個夜晚她坐計程車只趕上半場演講,受現場氣氛影響難抑激動,回家途中忍不住給賽姆打電話,她告訴賽姆,這是我來新加坡最振奮的日子,賽姆回應幽默,他說,只有九天振奮,因為四年大選只有九天時間給反對黨說話。選票開箱那天,賽姆正在去機場的路上,他被公司派往法國參加服裝節,他給楚紅打電話說,他已投了反對黨一票,從有投票權開始他就投反對黨,只為了發出不同的聲音。他又說,故意選在開票箱前離去,因為結果一定令他失望。對於賽姆所為楚紅並不意外,她知道他的內心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原則,賽姆是不含混的,或者說,這多少也說明了他的精神潔癖。

那天賽姆顯得憤慨激烈,他滔滔不絕,用手機講了一個多小時,後來手機沒電,賽姆便在候機大廳打投幣電話。那個斷了幾次的長電話也讓楚紅的情緒抑揚起伏,同時,她對他們共同沉浸在某種與慾念無關的激情中而感到驚異。假如選舉持續九十天而不是九天,她和賽姆的關係會走出一個新局面也說不定,楚紅只能自問,是因為他們的人生過於蒼白而需要諸如政治激情之類的活力?

後來,賽姆結束公差的同時,楚紅被派往上海採訪apec會議,楚紅幾乎每晚都要和賽姆通電話,關於她對自己城市巨大變化的驚歎,賽姆不由發問,為何不搬回上海?為何要留在一個你其實並不喜歡的城市工作?為何?她一驚,是為了你才留下來的,這句話差點兒脫口而出。她隨後意識到,這個理由立刻將不存在了,塞姆離去在即,她的手下意識地撫在懷著胎兒的腹部,今後的生活將與賽姆的軌道越來越遠。直到這一刻,楚紅才潸然淚下,可是賽姆看不見,他對著沉寂的電話在那頭自問自答,我理解你的兩難,如果搬回去,可能已經沒有你的space(空間)。

對了,正是空間的問題,她自問需要的空間很小,可到底地球的哪個緯度才最適合她呢?他們最終沒有告別,他又一次提早離去,那時她還在上海,他在去機場的路上給她電話,她在睡覺把電話關了。後來她給他電話,發現他的手機是關著的。直到連續關機一個星期,她才意識到他已經上路,他已斬斷與舊日世界的一切聯絡,全身心投入新的人生,至少,不同的空間會給予這種可能。楚紅不再難過,他和她原本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在人生某個片刻的舉動,也正是她沒有實現的行為。

然而,楚紅在接近生產的那兩個月,賽姆突然從南美打來電話,他似乎在為她擔心。但是楚紅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自己的生活,她從租賃的洋房搬出來,用公積金按揭買了一套價格低廉的政府三房組屋,請了一個印尼女傭,她原來不買房是想著要離去,去美國讀學位,或者回中國,現在有了孩子,「離去」這件事就有些渺茫了。首先不要再想回國的事,對於自己人生中的又一次出軌,她最最想回避的是自己的父母,出國在外的幸與不幸是,她可以有空間掩埋傷心的碎片。而讀學位更成了一件遙遠的心願,她對職業有著迫切需求,因為有一份固定的優厚的薪水,這份薪水可以給她這個單身母親和孩子尊嚴與安全。

餐廳四周是古代皇室雕工繁複精緻的金黃色宮牆的包圍,赤道陽光好像要把金色的宮牆燃燒,而一池密不透風的粉色荷花肥碩得好像有了肉慾,如此奢靡之氣氛只有蓮花餐廳才能感受。她隨手在紙上寫著可能會用在專欄裡的句子,她按照賽姆建議,黃昏之前已坐到蓮花餐廳,晚餐還早,所以她要了一杯西瓜汁,嬰兒在遮上紗巾的小天地裡半睡半醒,只要到室外,小小人兒便昏昏欲睡。她則有從容的心境沉溺和冥想。

餐廳後的梯田就免了,如果賽姆在面前她一定要嘲笑他,他和他的同胞一樣,將梯田當作寶貝景觀,可她來自於農業大國,因為在城市長大,對貧困農村有一份原罪感,從來不習慣將農作物當作風景觀賞,那些梯田只給她帶來艱辛勞作的聯想。她把關於梯田的想法也隨手記下,也許是另一篇專欄的材料。

賽姆走後,她進入孕期第四個月,妊娠反應已過去。他的專欄她接下了,她不知道,是他建議老闆讓她接下。她的專欄完全不同於賽姆閒庭信步的從容和一份出世的通透淡泊。她是入世的、充滿憂患的,她正在孕育新生命,可眼前的世界在劇烈倒退,周邊國家的民族仇殺宗教偏見引發的暴力,等等等等。同事們說她的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出於中國人手筆,過於沉重過於憤世嫉俗,在一派風花雪月的副刊版面上顯得過於突兀。部門老闆卻對她刮目相看,這位早年的華校生,仍有幾分當年左翼知識分子的激情,他甚至考慮過訓練她去寫時事政治評論。總之,她沒有辜負賽姆的好意,她的專欄正漸漸成為當日副刊的焦點。

人們對她新專欄的爭議和關注超過了對她懷孕的注意,或者說,職業給予她新的境界和心理保護。眼下,這個在地圖上只是一粒小紅圓點的迷你型國度正處於種族衝突的包圍之中,共同的危機和憂患愈益凸現,每日的國際風雲佔了報紙的頭幾版,在這樣的工作環境關於私生活的話題便顯得瑣碎和微小。事實是,賽姆離去留下的感傷甚至令她疏忽了人們的反應,或者說,即便有什麼反應也傷害不到她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已到了對周遭人事視而不見的地步。

這晚,楚紅從畫廊出來便直接回旅館,旅館助理兼旅館司機阿踏和她談次日的旅程,她想包車去烏布附近一座叫「邦利」有著神秘色彩的村莊,那裡原為古代王國的首都,有一座臺階式的山間寺廟,是巴厘島最有名的梯形山中聖殿。賽姆說,也許小村的氣氛更令人難忘,村裡有整齊潔淨寬闊而肅穆的臺階通向山中的廟宇,階梯旁的矮牆隨著山勢和階梯一起朝上延伸,具有裝飾美感,牆內民居更是庭院深深,茅草蓋的屋頂均衡地伸展開來,掩映在高大的古樹裡,階梯兩旁種滿鮮花,你進入村莊的一剎那,竟有一種想要永遠留下的感覺。

賽姆在遙遠的南美做著楚紅在巴釐的地陪(導遊),或者說,他是以非常賽姆的方式與她共享這一個讓世人羨慕的天堂島。他們可以通過email繼續交談與世俗生活無關的話題,那也是她和賽姆之間無法穿透的一塵不染的玻璃熒屏。

經過一番溫和而固執的討價還價,楚紅和阿踏談妥了包車價格,年輕的小夥子笑著和楚紅握手,祝賀她壓價成功,這時他已超脫雙方的買賣關係,而真心佩服作為買賣對手的楚紅在生意上的不含糊。這就是巴釐人的有趣之處,討價還價是巴釐的風氣,似乎買賣不經過這個過程就變得索然無味,而不管生意是否成功,巴釐人都不會失去他的笑臉。所以楚紅自從住進這個旅館就一直為各種支出與阿踏討價還價,卻因此,他成了楚紅在巴釐的朋友。

阿踏從車庫開車出來,見楚紅坐在旅館露天餐桌用晚餐,有幾分意外的快樂,他邀楚紅一起去他的「西卡」(一種男性音樂社團)的巴勒貢(亭子),聆聽甘美朗音樂的練習,他告訴她,這是為接下來的宗教祭祀所要演出的樂曲作排練。是的,阿踏是樂師,楚紅竟沒有時間去聽他的音樂演奏,這晚,她要去舊皇宮看雷貢舞,而明天一早她就要離開烏布了。

阿踏很英俊,他有棕色皮膚和漆黑的眼睛,他的燦爛的笑容讓她聯想起日本女孩的痴情,她們坐在街口(而不是酒吧)和這些彼此相似的小夥子聊天。現在阿踏的明亮的黑眼睛因為遺憾而有些黯淡,楚紅當即決定作廢用二十美金買來的雷貢舞場的票子,跟著阿踏去聆聽甘美朗樂器的練習,阿踏笑了,潔白的牙齒就像牙膏廣告,楚紅的心情沒來由地傷感,她又想起了納丹嗎?可是,納丹在幹什麼呢?

納丹從新加坡機場登上去巴釐的班機,他在新加坡逗留了三天,是盲目的三天,也許會在新加坡的烏節路重逢楚紅,這是納丹的一廂情願,他一無所獲地離開楚紅居住的城市,如果不去巴釐,這一趟東南亞之行將使他無比沮喪。

納丹到達巴釐機場這天,也是楚紅離開巴釐的日子,她從邦利村直接去了庫塔機場,到達候機廳時是下午四點半,正是新航抵達巴釐的時間,她將搭乘下午六點半的飛機回新加坡,時間很充裕,她坐在候機室外的餐棚裡吃著印尼沙拉gadogado,服務生送上一杯她要求加奶的印尼咖啡,她看看錶,她知道有足夠的時間喝咖啡,這使她心情很好。

突然,嬰兒哭了,她一驚,轉過頭,她好像剛剛想起她還帶著個嬰兒,她自顧自笑了,她抱起嬰兒,手能感觸嬰兒發熱的尿布,她用一隻手從行李包里拉出一塊紙尿布,服務生過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說她要帶著嬰兒去一趟洗手間。

揹著行李囊的納丹過來餐棚買了一杯咖啡,他端著咖啡,唯一的一張塑膠桌放著喝到一半的咖啡,旁邊是童車和行李箱,他看看四周,躑躅片刻,又離去了。

他已經走出很遠,聽見背後隱隱傳來嬰兒的哭聲,納丹在想,帶嬰兒旅行可真不容易。

「印尼著名旅遊勝地巴厘島發生連續性爆炸事件,至少216人死亡,300多人受傷,絕大部分是澳洲及歐美旅客。爆炸事件發生在10月12日午夜……」這是一個月以後的cnn新聞畫面:剛剛經歷了爆炸的巴厘島,烈火和黑暗交織,營救人員從正在冒煙的廢墟里拖出一具具屍體。

在新加坡大巴窯組屋:楚紅推著童車從電梯裡出來,手裡大包小包拿著從超市買來的食品,她走過組屋長長的走廊,鄰居的電視聲音傳來,突然,楚紅凝神片刻,她緊走幾步,急促開啟房門徑直去開電視,第八波道的晚間新聞剛剛結束,她轉到cnn頻道:

「警方說這是印尼歷史上最嚴重的恐怖事件。巴厘島的致命性炸彈是安置在一輛汽車裡,停放在遊客雲集的庫塔海岸一家迪斯科舞廳大門外,強烈的爆炸造成大火,許多人被燒死,難以辨認身份,另有不少人埋在爆炸的廢墟里……

此時此刻,曼哈頓下城公寓的納丹正在收看同一個頻道,在阿根廷,賽姆剛剛起床,他正開啟電視機,cnn新聞還在繼續:

「巴厘島爆炸事件剛好跟去年9月11日相距一年一個月又一天,這個曾被稱為人間天堂島的安樂鄉,頃刻之間變成恐怖世界……」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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