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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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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百五十名男性舞者,赤裸著上身,下身是用紅色腰帶繫住的綠色細格紋紗籠,頭上戴著紅色雞蛋花。廟門上方的龐大菩提樹,在庭園投下了幽深的暗影。舞者圍著一把巨大的樹枝狀的火炬,像蛇一樣盤繞起來,然後分成兩半,一半是側面的陰影,另一半是燈火所捕捉的棕色肌膚和雕像般的臉。突然,鼓聲響起來,舞者踏著節奏分明的舞步,年老的長者領唱,緊跟著多聲部的大合唱,迷人的不可思議的十四聲部。

鼓聲漸漸沉寂,他們也漸漸安靜,圍成圓圈的身體慢慢下跪,漸次往後仰,波浪一樣此起彼伏,以圓的次序揚起來平下去,直至完全平靜,當百多具身體平伏在地。

一片靜寂中,躺在童車裡的嬰兒醒了,楚紅正從童車旁站起身舉起相機,閃光燈嚇著嬰兒,哭聲在靜寂的舞場響起來,振聾發聵。楚紅拿開鏡頭,以某種疏離看著身邊的嬰兒,再一次暗自吃驚,這個嬰兒是屬於她的。她鬆開手,相機懸掛在頸前搖晃,她用脫出的雙手將哭泣的嬰兒從童車裡抱出來,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奶味,嬰兒的嘴便張開來,頭在她的胸前拱來拱去找奶喝,她抱著嬰兒轉過身,熟練地解開衣衫,在喀差舞現場觀眾席的最後一排給嬰兒餵奶。

納丹說,只要來巴厘島,他一定會來看一場喀差舞。沒有一種舞蹈比喀差舞更攝人心魄,一百五十名舞者,那些從山上梯田直接下來的農夫,以整齊劃一的聲音,模仿甘美朗的樂聲,舞蹈中不同動作和吟唱所呈現的場面令人歎為觀止。而舞者古銅色皮膚,肌肉並不凹凸但體力強健,重要的不是勞動者的身體構成的舞蹈,重要的是在這個後工業時代舞蹈仍然是這群勞動者的生活方式。

楚紅仍然揹著一年前的雙肩包,現在她多了一個重要旅伴,她的三個月的嬰兒,一個安靜嗜睡的女嬰。她們跟著旅行團在巴厘島的海邊小城庫塔住了四天,然後她獨自帶著嬰兒去巴釐的烏布,這個以舞蹈和藝術揚名的中部小鎮。她將在這裡停留幾天,這裡的夜晚有不同的露天舞場。

早先,納丹十歲的時候曾和父母來巴厘島度過難忘的暑假,他的做神學研究的父親鍾愛巴釐藝術。納丹是帶著巴釐的舞蹈記憶成長,十八歲,他獨自來到巴釐,住在班家(村落),接受當地舞者授舞,他在烏布一待半年。

人在島上會喪失現實感,慢了好幾拍的節奏,泛神的世界,頻繁的祭祀中與世俗的游離,花和香油的薰香中聽著甘美朗--那些在竹和青銅和鐵上擊打出的音樂,更不用說令人眩暈的錦織華服的舞蹈,到處是舞蹈元素,牆上的繪畫,椰子林的婆娑,女子行街時的身段搖擺都成了舞姿,納丹回紐約成了舞者。

直到二十三歲納丹才決心重回學校讀完學分,用五年時間圓自己的夢,納丹覺得沒有辜負自己的青春。然後,讀一門能賺錢的金融專業,住在曼哈頓的納丹是可以一步就跨回現實。紐約,或者說所有大都市都是給外來人夢想讓本地人現實的地方,他在世貿打暑期工也能賺到十七美金一小時,畢業後他在華爾街的證券公司找了一份工,那一年他二十七歲,也是他與楚紅邂逅的2001年,做正式的上班族前再回一次東南亞,回一趟巴釐,如果說金馬侖是他父母的故鄉,那麼巴釐是他的,他這麼說,到華爾街就要脫下紗籠穿上西裝了,不過這已經不算什麼,他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的奼紫嫣紅,我的同學在世貿上班,也許已和這棟大廈一起消失,不要說夢想,連身體,物質的本體都消失了。他的臉是呆滯的疲憊的,悲傷也需要體能,他的體能已在不眠之夜消耗。是的,那個電光火石,幾千條生命和巨樓瞬間灰飛煙滅的人間煉獄已隨著黑夜的逝去而變得遙遠,當早晨他利用早餐時間匆匆忙忙講著她應該知道他卻來不及說的許許多多事情的時候,他們倆都處於某種夢遊一般的平靜和飄忽中,她專注地看著他又彷彿是在看著遠處。

嬰兒躺在藍色童車裡,蠕動著小嘴作著吮吸狀,她轉過頭凝視著嬰兒,它就像這個島一樣也是超現實的,楚紅常常不敢相信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竟在那個夜晚,在2001年9月11日的夜晚懷孕,然後從未婚女子變成單親母親。所有的虛無都被這一個小小的嬰兒化解了,這樣的感觸卻是無比真實。

兩三天裡烏布鎮上的人都認識了這個孤身帶著孩子穿一身白色氣質嫻雅的年輕母親,他們對她親切溫和,也許島上的人就是這般親切溫和?他們以為她是日本女子,孩子的父親或許在島上?關於巴厘島是日本女孩尋歡作樂的伊甸園,已是世界性的公開秘密,她們在東京節儉度日,卻到巴釐揮霍,巴釐海邊英俊的beachboy(沙灘牛郎)耗去了她們積蓄了好幾年的錢,他們也給了她們一生最超級的浪漫,據說。

賽姆告訴她,去巴厘島一定要去烏布住幾天,走一些舞場、博物館和畫廊,重要的不在於那些舞和那些畫,重要的是烏布濃厚的藝術氣氛,街頭隨處可見的石雕和木雕,當地人身上的手織紗籠和蠟染布,商店和小街別具匠心的格局,街後梯田如畫,梯形山中古老的聖殿和廟宇,通向寺廟的階梯前鋪著鮮花,旅館裡的做服務的小夥子夜晚在舞場演奏甘美朗,山姑穿著卡巴雅鐳絲通花上衣和斑斕的紗籠,鬈髻上彆著雞蛋花。賽姆一年前從巴釐回來時仍然顯得興奮,雖然他這是第三次去巴釐,距離他二十歲時的巴釐當然會更令人失望一些,可是和外面的世界相比,巴釐仍然保留某種不變的元素。

楚紅走進烏布鎮上那家有著日本料理風格的小店,她盤腿坐在靠門口的榻榻米上,她曾經剪短的頭髮又留長及肩,穿著當地商店買來的白色全棉縐布寬鬆褲和白色的手繡花鏤空布衫,嬰兒就睡在她的腳邊,她像打坐一般的坐姿和內在的安寧,令她的周身,或者說,她所處的空間有一股寧靜的氣氛,走過小店的旅人,會被這股寧靜吸引,他們停下來,向她微笑,然後走進店堂像她一樣盤腿坐到榻榻米上。

她跟旅人們一起吃是最簡單的巴釐食物gadogado,那是一種印尼沙拉--用多種新鮮蔬菜加入香辣花生調料涼拌,配合糯米糕和切片狀的熟蛋。午後的小店安靜得甚至沒有音樂,風扇懶洋洋地搖著熱風,旅人們昏昏欲睡,街上巴釐女子裹著豔麗沙籠頭上頂著祭品在熱得似在燒灼的陽光裡行走嫋娜,祭品是新鮮芭蕉葉或椰子樹葉做成的小小方籃,裡面放著鮮花瓣水果米飯和一柱香,在炎熱中像清涼的溪水一樣到處流淌著它們的馨香,一天五次,巴釐女人用這些給人食慾和美感的祭品祭拜,夜晚,鮮花和香燭的馨香將更加濃烈,她將像被催眠一樣四肢鬆軟思緒如蒸汽嫋嫋蒸發。

所謂不變的元素就是宗教了。在她和旅人們一起昏昏欲睡的這一刻,她願意相信巴釐人的宗教,死亡亦非別離,只是靈魂飄向極樂世界安息處的一趟旅程,在那兒,生活一如巴釐,卻免除所有的困擾和疾病。重要的是,不再感到孤獨無助。

她推著童車漫步在烏布高低起伏的小街。經常會有旅人停下來逗弄這個小小的玩具娃娃般的嬰兒,她的大大的漆黑的雙眸,微卷的黑髮,奶油中加了一點點巧克力的膚色,一個完美的藝術娃娃。他們看到嬰兒的同時,總是不由自主看一眼母親,再看一眼她身邊,也許嬰兒更像父親,可是父親不在。誰也不問關於孩子的父親,就像她在公司,從懷孕到生育,沒有人問過任何冒犯她的問題,這正是她遲遲下不了決心回中國的原因。

每到黃昏,她的情緒就會低落,那跟景物的色調有關,那時候太陽的餘暉轉瞬即釋,西面的天空將從金黃、猩紅轉為灰色,夕陽一旦消失,暮色已鋪天蓋地籠罩。即使有嬰兒在身邊,她仍然感受著瞬間的強烈的失落。這是在烏布的最後一個黃昏,她推著童車朝當地的博物館走去,經過一家畫廊時,她被一個看上去像印第安人的畫家喊住,他告訴她,她所去的方向離鎮中心越來越遠,而天快黑了。他的關心令她感動,她站在人行道與他聊起天,這裡的居民喜歡和旅客聊天。

畫家已上了年紀卻留著長至腰間的長髮,灰色的長髮配著他的古銅色的膚色,和,細格紋路色澤樸素的紗籠,她想起賽姆的父親,對著陌生的畫家發笑。他也笑,問她,你一定以為我是印第安人?見她點頭,他便有幾分得意,可我是印度人,好像我的祖父有華族血統,但到了我這一代,已經很微弱了,他當街拿去他的小圓鏡框的老花眼鏡,給她看他的深凹的眼睛和高鼻樑,她在想賽姆的父親也一定是孩子氣的,那些老帥哥都是孩子氣的。她對他笑得溫柔,她能清晰地看見賽姆談論父親時的神情,他那一刻的生動和機智,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閃爍著揶揄和驚歎,翹起的嘴角忍俊不禁卻又含了一抹譏諷和傷感,他的口吻就像談論他曾經景仰的某個歷史人物,無論是才華還是弱點對於他都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個人所展示的富於理想的人生在他的時代已無從追尋。

畫家向她開啟已掛上「關門」牌子的他自己的畫廊,並高興地告訴她博物館已閉館,隨即走下階梯,幫她一起把童車搬進畫廊。這時嬰兒醒了,她那雙和納丹一模一樣漆黑的眸子被牆上濃烈的色彩吸引,她伸出手似乎要去抓獲那些顏色。畫家被嬰兒逗得哈哈大笑,她也笑,是被他的笑聲感染。

他的畫廊很大,他還代理島上年輕畫家的畫。他為她開啟畫廊所有的燈,一間又一間,牆上掛滿濃烈的色彩,女子柔軟飄逸的線條,一草一葉都浸潤神靈氣息的自然背景,和中國雲南高麗紙畫有些相似,就畫裡所表達的單純的歡樂和神秘氣氛。她想起她的青澀芳香的理想,她十歲之前那些畫父親仍為她收藏著,她相信父親一定高估了她的天賦,二十歲的失戀也使她離開了美校圈子,她發現她更喜歡文字,或者說,比較畫布上的顏色,文字更能給她色彩的想象力。

畫家又去搬來一大疊畫冊,他年輕時的作品只能通過畫冊看到,那些畫上有許多嫵媚的熱帶裸體女子,他告訴她,他曾經有一個巨大的花園,熱帶女子們裸著身體在他的花園走來走去。哇!哇!她驚歎著。你是巴釐的羅丹嗎?她揶揄道。他卻嘆著氣,如今島上的女子已穿起衣服,因為島上都是旅遊者。喔,納丹也有過類似的嘆息,他們手拉手一起站在金馬侖高原斜坡上的情景,突然歷歷在目。

事實上,這一年來她經常是用一種旁觀者的冷靜去回頭看他和她的關係。也許那個夜晚過於強烈,和相愛的一刻相比,揮之不去的是他們做愛時的背景,世貿大樓坍塌前,滾滾濃煙,站在視窗毫無退路無法忍受烈火炙烤的人們,從幾百米高度恐懼絕望地看著窗外的世界,咫尺之遙鳥兒便可自由飛翔,可是他們飛不起來,他們只能做如此殘酷的選擇,後面是熊熊大火,前面是深淵,是在被燒成灰燼或墜落後粉身碎骨之間的選擇,這樣的恐懼和絕望,只要想象就令她胸口發悶。

她很抗拒關於那個夜晚的回憶,是不想回憶與之緊密相連的背景。然而,即便不回憶,也已經刻骨銘心,正是那些戛然而止的關係,充滿命運的不可抗拒的張力。從金馬侖回來,她便回上海的家,去年一年她一直為部門同事頂班加班,請假時才發現有二十多天假。本來打算從金馬侖去怡保檳城再去泰國,而後從泰國去上海,但那個早晨與納丹告別的一刻她突然改變行程計劃。她在上海最後一星期,證實自己懷孕了。她的例假沒來,之前她就擔心著,但也無能為力。等化驗報告出來是陽性,反應也跟著來了,她開始嘔吐。她並不驚慌,她已做了決定,雖然沒有人可以商量,她決定了,她要留下孩子。

一旦做了決定,心情穩定而踏實,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過如此目標清晰的人生。十年前,她也懷孕過,那時候她還和男友相愛著,卻被這件事弄得崩潰,他們抱怨爭吵互相指責,他們一定同時想象過孩子留下來會是怎樣的局面,或者說不敢想象,那樣的生活通過想象就已經失敗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何這般不可理喻?相愛的日子不肯留下所謂愛的結晶,以後,卻讓某一個也許再也無緣相遇的人在自己的生活處處留下印痕。楚紅這才發現,人並不會因為經歷的豐富知識的累積而成熟,而是,更加困惑。就像這世界,不會因為文明和高科技的發展而美好,似乎,更醜惡了。

此時此刻,楚紅已離開畫廊,她像巴釐女人一樣坐在通向寺廟的石階上給嬰兒餵奶,雪白的蘭花沿著階梯撒落,也許是朝聖者撒落。她看到的是,花瓣繽紛在她的四周,馨香令她有輕微的眩暈,在這個陌生的島嶼她有強烈的歸家的感覺,她覺得人生有了退路。

賽姆送給楚紅從巴釐帶來的用竹筒製作的風鈴,風吹來時發出溪水流動跳躍時才有的輕盈歡樂又柔和的聲音,後來,她的嬰兒出生,嬰兒哭鬧時聽到風鈴響,會安靜下來。巴釐的氣息已從嬰兒聽到風鈴時的安靜中傳遞出來,那也是納丹的烏托邦,他的嚮往正通過遺傳充滿在楚紅的生活裡。

楚紅給賽姆的禮物是從金馬侖花圃帶來的兩罐當地產的新鮮蜂蜜,不過這要等她從上海回來,假期結束去上班才有機會給他,她怎能料到到那時她自己的生活將發生突破性的改變?楚紅到公司上班時臉色蒼白,那是最初的反應期,但誰也不會注意,除了賽姆,他笑問她,是不是在上海夜夜笙歌?她笑笑搖頭,她一時還不知道如何與賽姆相處。他們快兩個月未見面。

她把已存放了一段時間的蜂蜜,和,從上海帶來的書及盜版dvd片放在賽姆桌上,是喝咖啡的時間,賽姆在為他們倆衝咖啡,一邊告訴她,西馬來亞的東海岸有個「停泊島」,是那些資深背包客秘密停留的地方,那裡的海灘盛行裸體,是個名副其實的天體海灘。每年的聖誕夜,海灘有盛大的派對,賽姆遞上咖啡問道,今年聖誕,我們一起去那裡,如何?

我們?她看著他。他去拿過月曆翻到十二月,一個星期足夠了,我們可以坐二十三日晚上的飛機,這天你就不用請假,聖誕加上元旦兩天國定假再加上週末,你只要請三天假就夠了,你要是決定了,我就去訂票,還要預訂旅館房間,現在已經十月,只怕到時機位和房間都滿。他放回月曆詢問地看著她。

她當即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這是個足以令她shock(休克)的邀請,面對面三年,他從未向她發出一起出遊的邀請,現在,他竟邀她同去天體海灘?楚紅在想,十二月底,也就是島上回來,他就離開公司了,這是否是一個富有未來意義的舉動呢?可她不復是兩個月前那個來去自由的女生了。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怕一說出來就會哭。誰說不是,命運就是錯過而不是相遇?她欲哭無淚。

部門老闆過來把賽姆叫去開會,才算給楚紅解了圍,她沒有等到賽姆回來就提早下班,她去參加一個可以不必參加的美術展的開幕。夜晚十一點,她估計他已到家,她給他電話,她在電話裡說,我想,我可能去不了,因為……她打了一個格愣,但仍然試圖冷靜地說道,我懷孕了,我恐怕停泊島海灘暫時不適合我……

他那裡就沒有了聲音,此時她心裡才對他充滿歉意。從遇到納丹那一刻起,賽姆的身影便從心裡退遠了,三年的精神仰慕,與短暫到幾個小時的身體愛之比,也仍是脆弱的,原來,本能的力量是要強大得多,富於活力得多,因為直到這一刻她也沒有後悔過與納丹的一夜情。

哦,楚紅,我很吃驚,我以為我聽錯了呢!賽姆並不掩飾他受到的震撼,他的坦率使楚紅再一次對他升起好感。她答他,是,我自己也很吃驚,只能說是一次意外。

你…打算結婚?還是,已經結婚了?

她很感激他問得直接,她也可以答得直接了。我不結婚,和他已經分手,好像,沒有可能再和他見面,不再見面更好,我們的關係很短暫,太短暫了!她並非嘆息,而是在述說一個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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