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週五,再咬牙熬一天就到了令人身心愉悅的雙休假期。
一早,班裡同學們的情緒都比往常高,鈴聲響了教室裡的歡聲笑語還沒停下來。
鈴聲響的時候,南檸挎著書包才拐彎上樓,遙遙望見教室門口站著一位個很高的人。
旁邊幾個班門口都沒人,那高個子一下就入了她的眼。
高個子一直盯著她走過來,南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推開門進去。
高個子突然出聲叫住她,「南檸!」
「嗯?」教室門半開,早讀課的時候空調就開了,一絲冷氣往南檸腿上爬。她回頭,「我認識你?」
眼前的男生個子很高,起碼得有一米九,南檸抬頭看他一眼都覺得脖子疼。
「你好,我叫楊川晙,」高個子皮膚不白,偏小麥色,把手裡一封信遞她面前,「我是高二體育班的,這個給你。」
「情書?」粉粉的封面,上面還貼了個紅色草莓的貼紙。
楊川晙看她對粉色的東西好像沒什麼大的情緒波動,心想是不是自己打聽的訊息有誤,猶豫著又把信收回來,「那個,能跟你交個朋友嗎?」
「朋友可以,信就免了,」南檸餘光瞥到他身後有幾名老師過來,擺了下手,「我要上課了,拜。」
楊川晙從快要合上的門縫裡匆忙說了句,「拜拜!」
她幾乎是在全班人注視下回到座位的。
桌上整齊擺著兩瓶罐裝的牛奶,和兩個三明治。
南檸坐在歐晨光裡面,剛走到旁邊歐晨光趕緊起身給她讓路。她準備搬桌子的手頓了下,從歐晨光位子上進去。
歐晨光低著頭,不小心瞥到她露著的腿,想起昨晚宿舍那群男生討論她腿的話。
把書包掛椅子後面,抬眼看到後桌的人一臉奸笑。
宋成彥頭上一縷捲毛隨他說話動作一翹一翹,「剛那人是體育班的楊川晙啊,行啊大檸子,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南檸給他甩了個白眼,「就剛才勾搭上的,行吧。」
旁桌有同學給她遞來一罐牛奶,說:「倪晗晗給你的。」
南檸道了聲謝,朝倪晗晗方向笑了下。
目光自然轉到小白兔後桌的人,那人臉正對她的方向,閉眼趴在桌上。
額頭細碎的劉海稀薄地蓋住眉毛,陽光灑在他頭髮上,暈出一圈光輝。
熠熠發光。
他在睡覺,臉頰似乎還泛著淡淡的紅。
這一節課是英語課,也是他們入學以來第一次上英語課。前幾天英語老師請了假,跟其他老師和班主任調了課。
聽班主任介紹,英語老師是名女老師,今年二十五歲,還很年輕。
門外傳來高跟鞋噠噠的聲音,大家眼珠子往窗戶上瞄,看到位染著栗色披肩發的女老師正往教室正門走。
等了幾秒,門被推開,女老師的燦爛笑臉出現在大家面前。
「hello,everybody!」
女老師一進門就用英文給大家打了個招呼。
鵝蛋臉,瘦卻不幹癟的身材,跟之前任課的那些老師相比,這位簡直就是小仙女。
男同學們起鬨吹口哨,「老——師——好!」
從沒見過他們對其他老師也這麼熱情過。
女老師笑著環視了下學生們,一揮手,在黑板上行雲流水寫下‘張琦’兩個字。
字如其人,漂亮。
「這是我的名字,」張琦兩手張開分別撐住講桌,絲毫不怯弱,「很高興有機會跟你們相處,我們班帥哥靚女挺多的嘛。」
男生們很給面子地說:「老師你也很漂亮!」
張琦笑著用英文說了謝謝。
第一堂英語課,從自我介紹開始。每個人都要給自己取一個英文名字,便於以後的課堂交流使用。
「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一會我就叫人到講臺前用英文自我介紹哦。」張琦書本都沒開啟,雙手合十站在過道上看大家。
面對這樣的女老師,大家首次沒覺得心煩。
「老師,自我介紹要說什麼啊?」
張琦說:「你的名字啊,住在哪裡啊,喜歡什麼啊都可以說的。」
「那可不可以講我們喜歡看的片子?」一位男生問。
有人笑著說:「愛情動作片嗎?」
「操,你不看嗎?」
「要不要把喜歡的演員也說出來?」
「哈哈哈哈,那你要說到明天了!」
大家七嘴八舌,互相取鬧。
張琦拍拍掌,「你們要是能用英文講出來,我也不介意的。」
十分鐘後,張琦拍掌,「十分鐘到了,下面我會叫同學上來咯。」
一向不喜被提問的同學們都有點躍躍欲試,眼含期待。
「那位穿著白衣服的男生,」張琦對了下座位表,「白陸,可以請你上來做一下自我介紹嗎?」
白陸抬頭,推開手中的草稿本起身。
他站到講臺上,兩手自然垂在身側,同學們漸漸安靜下來,聽到他有些含糊且不大的聲音。
南檸雙手撐住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尾下的那顆淡淡的痣。
張琦打斷白陸,「sweetboy,大聲一點。」
白陸默了兩秒,重新開口,「mynameisbailu,ihave……」
他的自我介紹很簡單,名字叫白陸,有一個弟弟,弟弟很可愛,就沒了。一分鐘都沒用到。
張琦倚在一位同學的課桌上,歪頭問:「那你給自己取的英文名字呢?」
「johnny.」
張琦問:「你最喜歡的學科是哪一門?」
「math.」
「最喜歡的人呢?」
「mylittlebrother.」
「嗯,那最喜歡的食物呢?」
「strawberries.」
張琦笑著問:「why?」
「我弟弟喜歡。」他突然用中文回答。
張琦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還是鼓鼓掌,「thankyou,sweetboy。」
一些詞聽不清,南檸問歐晨光他在說什麼,歐晨光回:「白陸說他喜歡數學,最喜歡的人是他弟弟,喜歡吃草莓,因為他弟弟喜歡草莓。」
「草莓?」南檸問,「草莓英文怎麼讀?怎麼寫?」
歐晨光在草稿紙上寫下草莓的單詞,又讀給她聽。等她記住草莓的讀音,講臺前已經沒了白陸的身影。
白陸回了座位,頭一抬就看到前面不遠處,撐著下巴朝他笑的南檸。
他微蹙眉,轉開眼。
張琦開始尋找下一位同學,「班上漂亮的臉蛋很多啊,我簡直挑不過來了。」
腳步停在歐晨光身旁,淡淡香水味襲來,歐晨光頓時坐直。
張琦在他同桌堆高的書本上輕拍一下,「sweetgirl,請你上來做一下自我介紹吧。」
南檸回神,張琦笑著說,「可以嗎?」
她放下手,點頭,「嗯,好。」
班長歐晨光默默為她捏一把汗,剛才那十分鐘裡,南檸全程都趴在桌上,哪裡有準備。
站上了講臺,宋成彥和周恭臨在底下為她打氣。
「大檸子,加油!」宋成彥吹口哨,班上一些男生也跟著吹。
南檸清了下嗓子,嘴角一勾,「hi,mynameisstrawberry.」
我叫小草莓。
下面聽懂的人在笑,白陸看著她,嘴唇微抿。
南檸對上他的視線,笑容更大,「ilikemath,」頓了下,「too.」
我也喜歡數學。
然後又說:「andilikestrawberriestoo.」
我也喜歡草莓。
想不起來下面要說什麼了,南檸最後說了句初中寫英語作文必用的一句:「that’sall.」
下面同學已經笑開了,不懂的聽人解釋也懂了,曖昧的眼神往白陸身上飄。
「哎呀,我也喜歡小草莓怎麼辦呢?」
「草莓不是你想要,想要就能要……」有人唱了起來。
張琦咳了咳,「ok,littlestrawberry,welldone.」
南檸下來前視線若有似無往白陸方向一掠,對方低著頭,面對大家的起鬨毫無反應。
白陸身邊,趙婧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大家吵鬧的聲音,臉從胳膊裡抬起。
朝白陸看,眼尖地發現他耳廓有一圈淡淡的粉色。
趙婧瞌睡一下就跑了。
哎呀,這可就有意思了。
下午最後兩節課,學校召開新生入學大會,地點在小禮堂。
所有高一的新生,都必須參加這次大會。人手一本學生手冊,排著隊往禮堂走。
夏日太陽的熱氣還沒散去,烤得地炕腳。
一個班分成兩隊,男女各一隊。南檸排在女生隊的末尾,他們班女生比男生少,後面接上來幾位男生。
宋成彥和周恭臨自覺站在她身後,衣服往肚皮上一卷,邊用學生手冊扇風邊用眼睛打量隔壁班的女生。
白陸排在男生隊靠後的位置,南檸稍微往後一瞥就能看到他。他手裡捏著學生手冊,像是一點都不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群散著汗臭味的男生當中。
唯獨耳朵和臉頰染上的那一丁點淡粉,顯示出他還算個常人。
南檸用手冊擋在額上,往前走的同時頻頻回頭。
高一一共有二十個班,教學樓通往禮堂的路不算短。大家擁簇著,談笑的、圍追打鬧的很多,班主任們跟著在旁邊吼兩嗓子。
跟早晨開張的菜市場一樣嘈雜。
身後打鬧的男生突然往前一推,撞到白陸背上。他蹙眉回頭,一滴汗順著臉頰滑到白皙的脖子裡。
後面的男生嬉皮笑臉給他道歉,「不好意思啊。」
再後面的男生推那人,「好好道歉,沒看南姐盯著你呢!」
男生往南檸方向一看,果真,南檸正雙頰紅撲撲地看過來。
在課堂上大家都察覺到南檸對這個‘聾子’有那麼點好感,大家順水推舟,索性燒一把火把他們倆的曖昧給燒起來。
男生立馬賣乖似的給南檸敬了個禮,「南姐,對不住你家這位了嘿!」
說完,還好心似的幫白陸撣撣他背上的灰。白陸往邊上一讓,沉默著躲開男生的手。
這麼一動,他臉上又滑下一滴汗,進了白t恤的領口,染溼成一個小黑點。
南檸眼光微閃,乾澀的喉嚨一動,嚥了口唾沫。
真他媽像仙人。
宋成彥目光掃遍了周圍的姑娘們,回頭時就見她一副很渴的樣子盯著白陸。他用手冊嗒嗒打著南檸肩膀,「真上癮了?」
南檸懶得回他,見白陸不朝這邊看她也轉過頭。
宋成彥不死心,離了隊跟她並肩走,肩膀推她,「不要慫啊,看上了就上唄。」
「還是你怕了,下不了手?」他笑得一臉欠揍,「要不要我幫你?」
南檸拿著手冊在臉頰上扇風,輕輕切了聲,「你看我什麼時候怕過。」
一激就說真話了。
宋成彥一手攬住她肩膀,低頭湊過來,一頭的汗味。
「誒,要不我倆打個賭。」
「什麼賭?」她嫌棄地皺鼻子。
宋成彥笑著說:「我追那個杭佳雯,你追白陸,誰先追上誰就贏。」
杭佳雯是高一新生中的年級第一,就是他最近看上並持之以恆在追的女生。
南檸不以為意一笑,「賭就賭,我要是輸了,把頭髮剃光了來上學,你要是輸了的話……」
她腦袋離他一尺遠,上下瞄了下宋成彥,「你就脫光了跑操場。」
南檸最呵護的,可不就是她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宋成彥從記事起,她就一直是長髮的模樣。
後面偷聽的周恭臨驚訝插嘴,「我靠,你們倆玩這麼大!?」
主要是宋成彥輸了的話,犧牲大。
宋成彥兩手護住自己胸,「喂喂喂,太不公平了,好歹給我留條內褲吧?」
南檸笑著點頭,「行啊,那你就脫得只剩一條內褲去跑。」
「成,」宋成彥揚臉,「小爺我怕過誰。」
禮堂裡開著空調,一走進來渾身舒爽,同學們都貪婪地往裡鑽,還有些要挨著邊上的空調坐。
禮堂一共有四個門,一班到十班從前兩個門進,十一班到二十班從後兩個門進。
五班同學進來後,原本還算安靜的禮堂突然炸了鍋似的,一個個吵著鬧著,互相推攘,惹得前排的同學回頭。
第三排是二班同學,男生坐兩邊,女生在中間。
中間那一塊,有幾個女生頻頻回頭,小聲議論著:
「哪個是南檸和趙婧啊?」剛開學不久,就聽說五班有兩位很漂亮的女生,學校裡很多男生都去他們班蹲點找人。
坐在顧希芸身邊的一位女生說:「那個個子不高,脖子上戴黑色絲帶的是趙婧,宋成彥搭著的那個女生就是南檸。」
宋成彥天天跑到五樓候在一班門口等杭佳雯,她們早就認了個熟臉。
「就頭髮很長的嗎?」
女生悄聲說:「對啊,你看看她跟男生還真是沒有避諱,我聽說張霖還給她送早飯呢。」
低頭看書的顧希芸耳尖微動。
另一個女生附和道:「應該是張霖喜歡南檸吧,我有同學在五班,她說南檸好像在追他們的白陸。」
顧希芸抬起頭,恍惚看著前面舞臺。
「白陸又是誰?」
「一長得很白的男的,聽說耳朵不好。」
「吶,就是那個,又白又高的那個。」
顧希芸咳了聲,撇頭輕聲提醒她們,「班主任過來了。」
顧希芸是他們班學委,中考進來的成績排名年級第五,她人話不多很安靜。班主任似乎很喜歡她,開學第一天班長還沒定下,就先讓她當學習委員。
女生們訕訕回頭。
二班班主任管得嚴,之前說過進了禮堂後不要東張西望,每人都帶上了英語單詞本默背。
前面幾個班跟被點了啞穴一樣,死氣沉沉的,五班一進來裡面氣氛活躍許多。
下面幾個進來的班級也被帶動了氛圍,禮堂裡一時喧鬧不息,談笑的聲音大得快要掀掉屋頂。
倪晗晗給南檸在女生當中留了個位子,南檸剛要過去,宋成彥突然一把拉住她,「誒,忘了我們剛才說了什麼嗎?」
他衝南檸擠眉弄眼,「你去坐我那,我跟小白兔坐。」
宋成彥兩手插兜,就這麼大步往倪晗晗方向去,途徑好幾個女生的座位,他直接從人腿上跨過去。
一落座,手搭上倪晗晗腦袋揉了揉,「小白兔,渴不渴?」
一群女生中,就他一個男生。
倪晗晗瞪著他,「檸檸呢?」
他往過道左邊一撇嘴,「那兒,追漢子呢。」
「這邊是女生坐的,你去換回來!」
宋成彥痞痞道,「誰規定男生就不能坐中間了?你性別歧視。」
倪晗晗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宋成彥往椅子裡一躺,有點累,閉眼準備睡覺。
旁邊同學一個接一個往左邊移,倪晗晗一偏頭,就看到趙婧在宋成彥另一邊坐下。她衝倪晗晗勾了勾嘴角,沒出聲喊宋成彥。
過道左邊。
白陸坐在最裡面一個,宋成彥的座位和周恭臨的擱在一塊,在中間。她經過周恭臨,對方哎了兩聲喊她,沒理。
停在班長歐晨光邊上,南檸靠著身後的椅背,歪頭笑著說:「班長,好人好事,換個座位唄?」
歐晨光旁邊就是白陸。
白陸餘光裡有個黑影,他抬頭,南檸正歪頭笑著,紮起的長髮垂在胸前。
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歐晨光驚慌起身,「好的,我坐你那。」
歐晨光到宋成彥原來的位子坐下。
南檸翹唇一笑,在白陸右手邊坐下。
她熱,右手拿起小冊子往臉上和脖子上扇風,細細的風往白陸那邊吹,帶著些許甜味。
隔壁座上的男生同南檸開玩笑,「南姐,你這是打入我們內部了啊,不怕被殺個片甲不留?」
南檸挑眉,很有文學素養地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白陸兩手隨意搭在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到她的話輕輕發出一聲哼。
南檸挑頭看他,「你終於吭聲了啊。」一手不注意碰到他手背,對方迅速收回,睜開眼。
他手拿開,她就一隻手一隻手慢吞吞搭上他剛碰過的扶手,手心覆蓋手背。
明明有空調在吹,空氣中卻慢慢騰起了熱。
白陸不動聲色,身體儘量往左邊靠。
南檸腦袋湊過來,說話時兩個小酒窩時隱時現,「五十塊錢,你還記得我嗎?」
五十塊錢?
白陸愣了下。
南檸用手點了下自己露在外面的膝蓋,那上面結的疤已經褪了,暗光下也看不出什麼。
「那天晚上你拎著個蛋糕,撞到我了,給了我五十塊錢。」南檸兩腿交疊翹著,側身靠在椅子裡,偏頭看著他,「還記得嗎?」
近距離地看他,他皮膚依然很好,不是病態的白,而是那種偏向通透乾淨的白。
他睫毛長而不卷,重重蓋在眼瞼上,像蝴蝶的兩扇小翅膀,眨眼時微顫幾下。
抬頭看過來時,南檸挺了挺腰,拉高胸前的領口。
白陸嘴唇動了動,「還錢。」
眼下的她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連塊創口貼都沒貼,白白浪費五十塊錢。
南檸嘴一咧,半邊臉靠在椅背的紅布上搖頭,「不還,你還差我精神損失費。」
「那天不只是我的責任,你也有。」白陸認真說。
「那麼你現在是想說,」她也一臉認真,「要我對你負責?」
白陸下意識離她遠一點,「不用了。」
南檸坐正,彎腰轉到他面前,這兒燈光太暗,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她戳戳他手背上的肉,換了個話題,「那天你生日啊?」
白陸抽回手,舉著學生手冊擋住她湊過來的臉。
隔著一本小小的書,南檸手指還在摸索著往他胸上戳,嘴裡不停問:「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呀?」
手指被小冊子打了一下。
「不是,」他語氣不耐煩,「就算是,也跟你沒關係。」
南檸捂著被他打的那根手指,「哦……」
反應了幾秒又問:「那你的意思是,不是的話就跟我有關係了?」
越理她,她就越來勁。
白陸索性閉上眼,把左耳上的助聽器取下來,周圍的聲音變得含糊。
沒意思,這麼不愛搭理人。
南檸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準備塞他褲兜裡,手剛要碰到他口袋又突然收回來。
敲敲另一邊男同學的扶手,「有筆嗎?」
那男生說:「大姐,我又不是來簽名的,帶筆幹什麼。」
南檸環視了下週圍這群人,前面是四班的,幾個男生都低頭在看書。
旁邊男生起身幫她借,拉前面那人衣領,「兄弟,借支筆用用。」
筆借了回來,南檸將冊子放腿上,紙幣壓在冊子上。
剛下筆,又頓住了。她問旁邊男生,「草莓怎麼寫來著?」
男生笑:「南姐你幹嘛呢,草莓小學生都會寫吧?故意調侃我?」
「我說的是英文。」她說。
男生笑容僵在臉上,默了默,「我再幫你問問吧。」
又去拉前面的同學,四班同學寫在一張紙上遞過來給他們。
男生看著她把草莓的英文謄寫在五十塊錢紙幣上,覺得新鮮,「這是幹嘛呢?」
「還人家錢。」
寫完,將紙幣對摺又對摺,再對摺疊成小方塊。
掏出口紅,南檸在嘴上抹了一層,殷紅的嘴對著小方塊輕輕一抿,落下一個粉色唇印。
趁白陸沒睜眼,將小方塊悄悄塞進他褲兜裡。
‘還款者:
yourlittlestrawberry’
你的小草莓。
開學典禮,無非就是介紹學校歷史,再強調一下學校的規章制度。等到新生代表發言的時候,坐得不耐煩的同學們這才有了精神頭。
以五班為首,那位新生代表的名字剛被念出來,就有人捧場地邊鼓掌邊大聲嚷嚷她的名字——
杭佳雯。
同學們對杭佳雯的態度,比對之前講話的校長主任們還要熱情。
前面幾個嚴格遵守老師規則的班級同學,紛紛扭頭往後看。
五班男生們在底下把手都快舉過頭頂了,啪啪啪鼓著掌,有些吹著輕佻的口哨,還有些去喊宋成彥。
「宋哥,你媳婦誒!」
宋成彥原本都快睡著了,被這動靜吵醒,他望望身邊的倪晗晗,倪晗晗低頭拿著英語詞典在看。
另一側趙婧的聲音突然傳入他耳朵,「煩死了!」
宋成彥一驚,縮起腿往倪晗晗那邊靠,「我靠,你坐這邊幹什麼?」
趙婧白他一眼,「我樂意。」
他一靠過來不僅壓到倪晗晗的手,還擋了她眼前微弱的光。倪晗晗小勁推他,「你幹嘛啊,讓開。」
宋成彥忙轉頭安撫她,嬉笑地擠眼,「燒肉燒肉啊。」
「是sorry,不是燒肉!」倪晗晗微瞪他,糾正。
「一樣嘛,」宋成彥說,「反正你懂我的意思。」
主席座上,有人輕拍兩下話筒試音,試音後,杭佳雯輕柔的嗓音傳了過來。
班裡坐在左右兩側的男生在叫宋成彥,「宋哥,嫂子這麼清純啊。」
宋成彥兩眼發亮,看著臺上的杭佳雯,不忘大聲跟男生們扯皮,「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媳婦。」
他這邊還沒追上杭佳雯呢,就擅自把人歸為自己的私有物。倪晗晗抬頭看了眼,低頭繼續看書,「不害臊。」
趙婧百無聊賴地玩手機,她給宋成彥發了條簡訊,宋成彥也不知道帶沒帶手機,不見他掏出來。
他光顧著瞅杭佳雯,趙婧掐了他好幾下都沒回頭。
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她也坐直看了眼。5班離主席臺並不遠,但趙婧有點近視,看不太清楚杭佳雯的樣子,好像是短髮,個頭不高,聲音柔柔弱弱的,講話的時候還帶點兒抖音。
這個杭佳雯給人的感覺挺熟悉的,趙婧又朝坐在宋成彥另一邊的倪晗晗看。對方正低頭看書,宋成彥一手搭上她椅背輕輕敲著。
散了會,高一新生們又按照班級順序依次離開。
不比進來時整齊,可能因為一會就要離校的興奮心情,隊伍亂了起來,同學們擁擠著往四個門口走,每個出口都站著老師維持秩序。
五班已經動身了,南檸還悠閒地坐著不動,兩條腿交叉著微微往前伸,攔住前面的路。
她不走,坐在裡面的白陸也不能走。
眼見五班這一排的人都快走光了,白陸突然起身,撐住前面座位的椅背,伸腿迅速翻過去。
南檸趕緊追上隊伍,排他後面。
維持秩序的老師大著嗓門在喊:「不要擠不要擠!男生紳士一點,護著點女生!」
南檸站在白陸身後,眼睛正對著他肩膀部位。前面隊伍停了,她稍稍踮腳,下巴快要觸碰到他的肩膀。
「老師讓你紳士點,護著我。」她輕聲說。
暖暖氣息吐在耳邊,白陸偏開頭,讓身。正巧這會南檸後面有人推攘了下,她往前一衝,就要撞到前面人的背。
胳膊突然被白陸拉住,南檸順著他的力道後退,後背貼胸膛站在他身前。
白陸眼睛盯著前面擁擠的地方,說:「你站好。」
南檸挑頭,他的耳朵和臉頰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淡粉,剛才在光線昏暗的禮堂裡面還沒發現,原來他這麼容易臉紅。
「你是不是害羞了?」南檸語氣篤定。
白陸沒有回答她,把手裡的小冊子遮她眼睛上。南檸盯著根本看不清的字,笑了下。
夏季炎熱,南檸穿著短袖短褲,人群擁擠,難免會跟人有肢體接觸。
白陸低著頭,眼前是一雙白皙的腿,它們輕輕移動著,帶動視線。視線慢慢上抬,是她背在身後的兩根勾在一起的手指,發白的手心正落進他眼裡。
南檸一邊看著前面,邊焦急地動來動去,「好慢啊。」
轉身剛要跟白陸說話,就發現身後換了個人。她踮腳四處張望,看到白陸退回禮堂,往最西邊的那個出口方向走。
南檸沒追,也擠不出去。
回了班,黑板上被各個任課老師留了假期作業內容,大家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抱怨。
塞了幾本書進書包,南檸嘴裡叼著棒棒糖,坐在書桌上等倪晗晗和宋成彥。
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有資訊進來。
南檸開啟,是她媽發來的:「檸檸,爸爸和媽媽還在公司恐怕不能去接你,你能自己回家嗎?」
她笑了下,口中轉著棒棒糖,沒回。
對方又發來一條:「晚上想吃什麼,一會讓阿姨給你去買。」
南檸迅速回一句:「不用了,晚上跟晗晗去吃飯。」
「那行,早點回家啊,週六週日媽媽在家陪你。」
「好。」
發完資訊,倪晗晗已經收拾好了。南檸跳下桌子,一把挎上書包,「走吧。」
走到門口,後知後覺往教室裡看了眼,白陸和趙婧那一桌,已經沒了人。
宋成彥在她倆身後一手搭一個,「人都走了,還戀戀不捨。」
南檸胳膊肘往後一捅,腹部受痛,宋成彥拿開手嗷嗚一聲捂住肚子。
葉慕湘家的車在與學校相隔一條街的路邊侯著,旁邊是一家超市。一看到他們,車窗裡就冒出顆人頭,兩手還朝他們揮舞著。
「黑子呢?」後車門開啟,宋成彥往裡瞄了眼,又迅速爬進去。
黑子大名夏昀,是葉慕湘給他取的小名。
他們約好今晚一塊去吃飯。
副駕駛上的葉慕湘回頭扒著椅子說:「訂包廂去了。」
倪晗晗和南檸分別上了車。
葉慕湘八卦地問南檸,「大檸子,你跟你們家那位小白臉處的怎麼樣?」
宋成彥從車裡掏了盒煙出來,「還能有什麼反應,人白陸正眼都不瞧她一眼,我看這賭局我是贏定了。」
他把煙掏出來,還沒點上倪晗晗就在邊上咳嗽,宋成彥摸了半天火機沒摸著,索性不抽了,手指轉著香菸玩兒。
南檸這邊開著窗戶,看向窗外笑一聲,「誰贏還不一定呢。」
葉慕湘好奇問:「你們倆賭什麼了?」
宋成彥放下煙,把跟南檸打賭那事告訴她。
葉慕湘兩眼突然放光,轉身趴在副駕駛座上,「這麼勁爆啊!捲毛你裸奔那天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去幫你吶喊助威!」
十字路口,紅燈,車停。
旁邊是一輛黑色奧迪,奧迪後座上的人正把車窗搖下來,南檸把車窗開得更大,看到那人盯著街道出神。
前面的葉慕湘也看到了,趴在視窗說:「誒,那個人跟大檸子的小白臉很像啊。」
大家都朝窗外看。
黃燈亮了。
南檸衝那輛奧迪吹了個口哨,白陸似乎聽到了,抬眼看過來。
她手枕在窗戶上朝他笑,「白陸,你好啊。」
話音落,綠燈亮,兩輛車並駕齊驅。
他們的車稍稍超過奧迪,南檸扭頭往白陸方向揮手。
葉慕湘把頭伸回來,南檸拆了扎頭髮的頭繩,烏黑長髮披落,順著窗外的風飄蕩。
葉慕湘嘖嘖兩聲,「我從沒見你追個男生還這麼純情的,照以前,你立馬就下車追過去了。」
南檸把靠在她肩頭睡著的倪晗晗推到宋成彥肩上,從書包裡翻出睫毛膏和口紅,拿出小鏡子化妝,「這個不一樣,怕嚇著他。」
「哪兒不一樣了?」葉慕湘笑著問,「還不都是三條腿的男生。」
宋成彥一把捂住倪晗晗的耳朵,抬腳朝葉慕湘方向虛空一蹬,「去你的,我家小白兔還在呢,別教壞小孩子。」
睡得迷糊的倪晗晗被熱醒,惺忪地看他,宋成彥一把又將她攬到肩上,「沒你事,還沒到吃飯地兒,一會叫你。」
南檸抬眼看過來,手指繞過小白兔戳在他胳膊上,意味深長一笑,「我等著看你裸奔。」
「呸!」宋成彥小聲說。
奧迪車內,駕駛座上的高嫻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上的兩人。
趙婧和白陸安靜坐在後面,從上車到現在他們倆一句話都沒講過。班主任林誠跟高嫻說了,倆孩子在班上鬧了一場。
高嫻咳了咳,「小陸,剛那些人是你們班同學?」
剛才的情景趙婧也看到了,她玩著手機,陰陽怪氣地說:「可不嘛,阿姨,你兒子在我們班特別受歡迎。」
「是嘛。」高嫻也不知有沒有聽出她話裡的意思,臉上帶笑,「以後你們可以把同學帶回家玩,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趙婧笑了下,「我的朋友帶回我家沒問題,那阿姨你兒子的朋友呢,要帶回那個小鎮上嗎?」
高嫻笑容僵住,面色變白。
「閉嘴。」白陸關上車窗,淡淡看一眼趙婧。
趙婧一把甩掉手機,「我就不閉,怎麼了!小狐狸精!」
白陸眼神一擰,突然就揚起手,趙婧被嚇到往後一縮。
「白陸!」高嫻突然高聲一吼,盯著後視鏡裡那雙對過來的眼睛,冰冰涼,「放下你的手。」
白陸沉默看她。高嫻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媽媽讓你放下手,聽話。」
他輕聲哼笑,慢慢垂下手,頭撇向窗外。趙婧一看沒了威脅,膽子也大了起來,小聲嘀咕著繼續玩手機,「本來就是狐狸精。」
回到趙家,趙婧一下車拎上書包風風火火地就衝了進去,大門‘砰’一聲巨響,門被關上。
白陸肩上掛著包,一手插進褲兜緩慢跟在高嫻身後,高嫻一邊在包裡找大門鑰匙,一邊跟他說:「你叔叔今晚也回來跟我們一塊吃飯,他人很好,就是看上去嚴肅,到時候你別老這樣不說話,叫叫人。」
門開了,客廳裡,阿姨在撿趙婧扔在地上的書包、鞋子,抬頭看了高嫻一眼,頗為冷淡地開口:「太太回來了。」
高嫻似乎不在意,熱情地笑著,「嗯,阿姨今晚麻煩你去多買幾個菜,虎仁他晚上也回來吃飯。」
阿姨說:「哦,我這就去。」
把趙婧的東西收拾好,阿姨拿上錢出門,經過白陸身旁餘光都沒瞥他一下。
高嫻笑著回身,朝白陸伸出手,「上了一星期課,累不累,書包給我吧。」
白陸視線輕輕掠過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偏身上樓進了自己房間。
高嫻愣了愣,臉上遮掩不住的失落,微嘆了口氣,踩著拖鞋去廚房。
這間房比他以前住的敞亮乾淨,儘管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日子,白陸還是覺得膈應。
書包隨手扔椅子上,他把剛才在褲兜裡摸到的東西掏出來。
一個疊成小方塊的紙幣,上面還有紅色的印子。拆開,是一張五十塊錢。
看清了上面寫的字,又按照原來的摺痕疊成方塊。
扔進垃圾桶。
短暫的兩天假很快就過去了。
週一早晨下了雨,下了車往教室走時外面還在飄綿綿細雨,像輕柔的小羽毛一樣。
南檸傘落在車裡,沒有再回頭去拿。王嫿在車裡喊著她的小名,她背對著揚揚手,匆忙跑了。
一路跑回教室,紮成高馬尾的長髮一甩一甩左右輕晃。
稀薄的雨珠滾在她頭髮上,自額角滑過臉頰、脖子。今天起得早,又是家人送她來,沒來得及化妝。
南檸抹了把臉上的水,從三樓樓梯口轉彎進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