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與教學樓之間用綠化帶隔開，除了幾株白玉蘭外，低矮處還種了梔子花和桂花樹。
這個季節，正是桂花開的時候。
一踏進教學樓，就聞見一陣香甜的桂花香，甜甜的味道直繞進鼻腔。
5班門口站著人。
她腳步頓了下，幾個趴在窗戶伸著頭的男生大聲喊著：「南姐早上好！」
南檸朝教室方向一勾唇，「早上好啊。」
還沒走到教室門口，伸手拆了頭髮上的頭繩。
她邊走路，邊偏頭用五指梳理些微溼潤的長髮。
與站在門口的白陸擦肩而過，一陣洗髮水的清香混進雨後清新的空氣。
顧希芸瞥一眼南檸的背影，南檸頭髮很長，已經快要及腰了。潮溼的髮尾貼上純白色t恤，將衣服映出些透明感。
「你下次跟我爸說，月考結束我再回家一趟。」白陸似乎沒看到南檸，淡定地對顧希芸說。
顧希芸微微垂下眼瞼，哦了聲，又將手裡的帆布袋給他，「這個是季冬讓我給你的，家裡長的石榴。」
白季冬，白陸的弟弟。
白陸接過來看了下，四個紅彤彤的石榴，跟季冬拳頭那麼大。
顧希芸有點擔心地看他，「你在五班還好吧？」
開學一週，哪個班班風嚴，哪個班調皮搗蛋都已經傳開了，他們班任課老師在提到五班時也帶著那麼點不屑。
更何況，他繼父的女兒，趙婧也在五班。
白陸拎著帆布袋，「還行。」
顧希芸仰頭看他，他始終是少年的模樣，白衣黑褲，還有那雙寡淡乾淨的黑眸。
「嗯那就好，」顧希芸匆匆掃過他眼尾的淡痣，「這個月過了學校會有月考，我要是有題目不會，能來找你嗎？」
他們教室門開著，有同學伸頭看熱鬧。
白陸說：「你們班同學呢？」
她低下頭，聲音很小，「我跟他們不太熟……」
白陸聽不清，語調上揚詢問地嗯了聲。
「我剛進班，跟同學們都不怎麼熟。」她聲音大了些。
「哦，」白陸點頭，她本來就不是自來熟的性子，「可以，你到時候把不會的題目記到一塊，一次性給我，不用來回跑很多趟。」
「嗯，我知道。」
回了班，班裡在收作業。
剛上一週的課，作業並不多，除了些課本後的習題外，差不多都是讓他們預習要學的內容。
南檸桌上有兩本練習本，封面清秀字型寫著她的名字。
倪晗晗幫忙寫的。
後桌宋成彥和周恭臨正龍飛鳳舞地往練習本上畫字，宋成彥一邊抄一邊不滿撇嘴，「小白兔真是的，幫你寫不幫我寫。」
南檸書包往椅上一掛，掏出手機跟葉慕湘聊天，順便把照相鏡頭對準白陸方向一照，傳送。
周恭臨看了眼已經沒人的門口，「南姐，剛那女生是高一（2）班的顧希芸，年級第五呢。」
南檸回頭，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這麼厲害啊。」
宋成彥說：「也許人家白陸就喜歡成績好的，你沒看白陸都把那個什麼年級第五送的東西收下了嗎？」
南檸往白陸那邊看一眼，他正把顧希芸送的東西塞桌洞裡。旁邊有人跟他打趣，他也都沒理。
「有什麼好稀罕的，」南檸切一聲，拍兩下宋成彥桌上壘在最上面的書，「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年級第一的小妹妹呢？」
「我宋成彥一齣手，哪有網不了的魚。」
周恭臨捧場笑，「厲害了，我的宋哥。」
班主任林誠很快到達班級，從這一週起，新生要開始為期兩週的軍訓。
林誠頭疼地看著同學們花花綠綠的衣服，「都給我去換上軍訓服，九點半在教室門口集合！」
倪晗晗的同桌是住宿生，幾個女生準備去宿舍換衣服，也拉上倪晗晗，倪晗晗又去把南檸也叫上。
學校宿舍是四人一間，上床下桌，有空調和獨立衛浴，很乾淨。
宿舍的女生對倪晗晗挺親熱的，但是對南檸，就有了那麼點怯意。
換好衣服，倪晗晗胳膊勾著南檸回教室。
男生們換衣服快，已經三一群四一黨地在走廊裡追著打鬧。白陸站在門邊，手不輕不重敲了兩下門，「排隊。」
他的聲音低沉，只有女生聽到，除了趙婧，女生們都自覺按身高排好隊。
男生們依舊在鬧。
搭腿坐在窗臺的宋成彥，抬眼瞥到南檸和倪晗晗回來了，倪晗晗到前面排好隊。
南檸看一眼白陸，到宋成彥跟前問：「怎麼讓他管這事了？」
宋成彥從窗臺上跳下來，撣著褲腿說：「小胖還沒來，班主任讓你們家小白臉先看著點。」
小胖就是班長歐晨光。
南檸往前走，「你也不幫襯著點。」
「又不是我的小白臉，我幫襯有毛用。」
穿過打鬧的男生們，南檸走到白陸身邊，腳用力踢兩下門，哐當哐當作響。
「排隊！」她大聲吼一嗓子，「跟上次一樣，排兩隊，補幾個男生站女生隊後面。」
白陸擱旁邊瞅她一眼。
宋成彥笑了，站在男生中拍拍掌，「嘿兄弟們，排隊了啊，別讓人小倆口生氣啊。」
這一說，大家才看到一塊兒杵在教室門口的兩人。
「南姐發話，我們怎麼敢不聽啊。」
男生們紛紛嬉笑著嚷嚷，邊爭先搶後地要排在女生後面，來一個就被宋成彥懟一個，「去去去，這個位子給白陸留著呢，你一邊去。」
那男生秒懂。
女生中除了趙婧，都安分地站在隊伍裡。南檸手指勾住帽子轉兩下，看著她，「趙婧，不想排隊的話你可以回教室。」
站到一邊，讓了條道出來。
趙婧背倚著牆，「你以為自己誰啊。」
「我南檸啊，」南檸說，「你老人痴呆吧，才兩天就記不住我是誰了。」
趙婧站起來，怒目，「南檸你別太過分了啊！」
南檸笑：「我怎麼就過分了，不就讓你排個隊嗎？」
女生們竊竊私語，只有倪晗晗出聲勸架，「檸檸，好了不要吵了。」
趙婧又把火撒倪晗晗身上，「有你什麼事啊！」
倪晗晗一愣，面色慢慢憋紅。
「怎麼著，想打架啊！」南檸把卷在腕間的袖子往上捋，抬腳就過來。
趙婧下意識腳跟往後倒。那天晚上跟南檸打了一架，砸在肚子上那一拳讓她疼了好幾天。
旁邊白陸一直默不作聲，似乎沒聽到她們倆的爭吵，置身度外。
宋成彥擠了過來，看著倪晗晗，「誰把我家小白兔惹哭了？」
倪晗晗推開他放在頭上的手，小聲氣憤說：「誰是你家的！」
宋成彥看看南檸，又看看趙婧，最後趙婧不情願地往隊伍裡一插，背還倚在牆上。
都排得差不多了，南檸朝白陸笑，「是這樣排吧？」
白陸嗯了聲，往男生隊尾走，她跟上去，站在女生最後一個。
宋成彥也跟著站到南檸後面，朝身後男生揮手示意往後退，他和南檸之間留了個空。
宋成彥去喊白陸，「喂，白陸，這兒還有個空呢。」
男生那一隊立即配合，大家幾乎要胸膛貼後背抱在一起了，中間一個位子都不留。
白陸也不知真沒聽到假沒聽見，直接站到男生隊末尾，拉低帽簷，沉默地倚著牆壁。
他不搭話，就顯得他們的調侃很尷尬。
「英雄救美這招都行不通了，」宋成彥皺眉拉著南檸，小聲議論，「很難搞啊，禁慾系的？」
南檸開著玩笑，「那我加油把他變成縱慾系的。」
「……你努力。」
排好隊去操場。
細雨停，太陽出來了，金光散在潮溼的塑膠跑道上，反射出點點閃光。
翠綠的人工草坪上，沾著還未蒸發的小雨點。
二十個班站到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是國旗臺，校長舉著話筒在講話，接著介紹教官們。
教官們在國旗臺下依次排開。
太陽曬得人頭暈，南檸把散開的頭髮又紮起來，回頭看了隊尾一眼。
帽簷遮住了白陸的眼睛，他又低著頭，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樑，以及淡紅的薄唇。
南檸跟宋成彥換了個位子，又繼續跟後面男生換，站到了白陸身旁。
她一過來，就聞到一股說不清的甜味。白陸下意識往邊上讓幾步。
前面有個高的男生擋著太陽，稍微涼快了點。
班主任林誠從旁邊過來，看著她，「南檸，你站後面幹什麼？」
南檸嘴唇發白，「老師，我有點貧血，站後面避避太陽。」
「還撐得住嗎？」之前發生過學生暈倒的事件，林誠說，「實在難受就先回教室。」
她腳下搖晃，身體微抖了下，似乎站不穩。突然猛地抓住了旁邊人的胳膊，舔舔唇虛弱地說：「還能撐一會。」
林誠不放心說：「真撐不住的話，白陸你就送她回教室。」
白陸被她抓著胳膊，他不吱聲，胳膊上的力道就加重。
「嗯。」白陸說。
南檸兩眼自下往上盯著白陸，他的臉在被她抓住後的幾秒內，蹭地又紅了。
等林誠離開，南檸鬆開他的胳膊，淺笑說：「謝謝你啊，白陸同學。」
「你玩夠了沒有？」白陸低頭看過來，語氣是跟臉色不匹配的慍怒。
「我沒有在玩，」南檸把帽子拎了拎，讓頭頂的頭髮呼吸點新鮮空氣，「不過既然你說我在玩，那你說說我在玩什麼，玩你嗎？」
白陸皺眉，他的聲音本來就有那麼點沙，低著嗓子說話更加的啞，「你還是不是女生？」
南檸拉低軍訓外套的拉鏈，翹起一邊眼尾，「那你覺得呢？」
裡面是迷彩短袖t恤，白陸扭開臉。
南檸拿下帽子給自己扇風，「不過我可能不是那種會拿著一袋東西，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跟你悄悄說情話的女生。」
她在說早晨顧希芸的事。
「你到底想幹什麼？」白陸問。
南檸手一頓，詫異看他，「你還不明白嗎？」又學起英語老師張琦的語調，「sweetboy，我在追你啊。」
白陸好看的眉頭擰著，沉默了會說：「我現在不交女朋友。」
「沒關係啊，我追我的，你不交你的，」南檸問，「有矛盾嗎？」
好像，沒什麼矛盾。
白陸頓時有些啞口無言。
「誒，上週五我還給你的五十塊錢收到沒？」她突然問。
白陸想起那張紙幣上的字，皺眉，「沒有。」
南檸往他褲兜方向瞥，心想莫不是他掏褲兜的時候掉了？
拍拍前面男生的肩膀，南檸說：「幫我跟前面的宋成彥借五十塊錢。」
不一會，前面傳過來一張紅票子，男生說：「宋哥說沒有五十，只有一百。」
「那也行。」
南檸接過來，把紅票子仔細疊成小方塊，當著白陸的面印了個根本看不見的唇印上去。
沒化妝，口紅什麼的還都在教室，只能湊合了。
她手心朝上，攤在白陸面前。疊成方塊的紙幣安靜躺在上面。
「吶，五十塊錢還給你，還有五十就算是我還你的蛋糕錢，那小蛋糕都被撞碎了吧？」
白陸盯著她白裡透紅的手心，沒接。
南檸抬抬手，「不收的話我可就纏上你了啊。」
「我收了你就不再打擾我？」他問。
南檸笑了下，含糊地唔一聲。白陸兩根手指去撿小方塊。
他指甲短，指腹碰到她手心，南檸五指微微一動，似是要合上，白陸兩根手指飛快把錢夾回來，揣兜裡。
肌膚輕輕擦過去，溫熱觸碰著微涼。
南檸收回手捏著手心，「這次你把錢收好啊，弄丟了我可不會再還了。」
白陸臉上的紅暈剛有下去的趨勢，不知怎麼又騰了上來。他目不轉睛盯著前面，「嗯。」
比女生還愛臉紅。
五班的教官姓厲，是所有教官中個子最高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厲教官皮膚微黑，長相挺俊朗的。
據他自我介紹，今年才二十三歲，是被部隊分配到他們學校，相當於實習來了。
看著年輕帥氣的教官，女生們起了心思，大著膽子問教官的qq和手機號。男生們聽說教官學過跆拳道，則嚷著讓他耍兩下。
最後的結果就是，全班被罰，站半個小時的軍姿。
一共四排，南檸在第二排，身後是班長歐晨光。
南檸身體微微後傾，小聲問歐晨光：「小胖，你那邊是不是記下了班裡所有同學的資訊？」
歐晨光臉被曬得通紅，小聲回：「嗯，老師讓的。」
「那有電話號碼嗎？」
歐晨光說：「有。」
「中午回教室後，你把白陸的電話號碼給我。」
一天軍訓下來，累得快虛脫了。
南檸跟倪晗晗又去了趟女生宿舍，迅速衝了個澡換上自己的衣服。
兩人出了女生宿舍樓，南檸踮腳往另一側的男生宿舍樓望，邊對倪晗晗說：「一會你跟捲毛先回去吧，我晚上留在學校上晚自習。」
新生軍訓期間，不用上晚修課，住宿生若是有需要，是可以到教室自習的。
「你要上晚修課？」倪晗晗很驚訝。
「嗯，對啊，」南檸回頭捏一下她圓圓的臉，「你們回去吧，我也不跟你們去吃飯了，我去食堂。」
「那……你有食堂的飯卡嗎？」倪晗晗找不到話來阻止她，就是覺得奇怪。
南檸說：「應該可以用錢的吧。」
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倪晗晗問：「檸檸，你是不是要陪白陸一塊自習啊？」
南檸笑著揉一下她腦袋，「真聰明。」
那個白陸，跟之前幾個都不一樣，他看起來好像是個認真學習的同學。倪晗晗覺得檸檸要是跟這樣的人來往，或許會帶動她的學習積極性。
「要不要我先把你衣服帶回去？」倪晗晗有點高興。
「嗯，行。」
南檸手裡的手機震動，是宋成彥打來的。
她結束通話，直接回了條資訊：「革命尚未成功，你帶著小白兔先回家。」
沒一會，收到宋成彥的簡訊：「你這麼拼，我都不好意思贏你了。」
他立馬就知道她想做什麼。
「那你等著裸奔吧。」南檸邊笑邊打字。
「呸，快點讓小白兔出來，我在校門口等她。」
送走倪晗晗，南檸又站在原地躊躇了片刻，沒能等到想等的人。
挑了一條小道去食堂，路兩邊的桂花樹開得正盛，空氣裡都是甜膩的味道。
南檸停在一塊方形石板上，手裡盤著手機。
通訊錄裡多了個人，備註為‘喜歡草莓的人’。這是中午剛向班長索要的號碼。
點了撥號鍵，剛響兩聲又迅速摁掉。
她蹲在地上編輯簡訊：「去食堂吃飯嗎？」
等了幾秒，手機沒動靜。
又開始打字，「你知道我——」
還沒打結束，那人回了：「你是誰？」
南檸笑了下，站起身，「我是你的同學。」
她在心裡默數三秒——
「名字。」他很簡潔地發了兩個字過來。
「你猜。」南檸也發了兩個字過去。
這條資訊發過去後，白陸沒有再回她。
出了小道，南檸剛走幾步，似乎聽到有人在喊她，還是男生的聲音。
四下張望，一群高個男生正從靠近籃球場的大路上過來。黑壓壓的一群人，穿著不同顏色的背心球衣，有幾個手裡抱著球。
他們的呼喊起了效果，幾個男生曖昧地笑了，把中間那位個子最高的給推了出去。
「小學妹，這兒有個學長想請你吃飯！」
「這位學長叫楊川晙，小學妹你還記得嗎？」
「阿晙你別光顧著摸腦袋啊，上啊！」
有人用力推了楊川晙一把，他走兩三下就到南檸面前。
身高壓迫，南檸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仰頭問：「要請我吃飯？」
楊川晙滿頭大汗，笑著嘿一聲，「那你有空嗎？」
這麼高的個兒，南檸盯了他一會，記起來他是誰了。
送粉色信封的那個高個子。
「沒有。」她笑著搖搖頭，「我不跟……」
餘光處忽然冒出一縷熟悉的白色衣角，南檸匆匆向楊川晙揮手，「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匆忙就跑了。
楊川晙愣愣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身後有人搭上他胳膊，好奇問：「怎麼，沒約成？」
楊川晙本來皺起的眉頭鬆開，不在意地一笑，「本來就是逗著玩玩的，走走走，咱們一會到哪吃？」
「哎喲，之前看你準備情書還以為你要變純情了，嚇我一跳。」一男生笑著拍球，「我還聽說追這個南檸的人挺多的，那個張霖好像也對她有意思。」
楊川晙掄起球衣下襬，把臉上汗一抹，「不提這事，咱們吃飯去。」
食堂裡現在人並不多，已經有清潔工揮著抹布擦餐桌。
他們軍訓完先去了宿舍洗澡，這會再來已經沒什麼吃的了。
歐晨光趴在視窗看裡面的菜樣，身旁是已經在打菜的白陸，歐晨光想參考一下他買的菜，這一抬眼就看到門口風風火火闖進來一人。
南檸。
其實歐晨光剛才就看見她了，就在路邊，南檸跟體育班的高個子說笑。
「嗨，」南檸微喘著氣，站到他們面前，看了眼白陸餐盤裡的東西，「吃晚飯啊。」
歐晨光偷偷瞥一眼白陸，他安靜地等著阿姨給他盛飯，像是聽不到南檸的聲音。
歐晨光笑著給南檸揮了下手，「嗨，你怎麼沒回家啊？」
「我今晚留這自習。」
歐晨光哦一聲，視線又往白陸身上飄。
「我好了，」白陸端起餐盤，繞過她往餐桌方向走，邊對歐晨光說，「你快點。」
南檸雙手背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他坐下，她就坐在對面，手在他眼前揮揮，「喂，看不見我？」
耳朵不好使，眼睛還不好使了？
白陸這才勉強抬了下眼，「你有事？」
「飯卡借我。」她伸手。
白陸低頭吃飯，南檸腦袋突然往前一湊，淡淡的甜味夾著一絲沐浴露的清香襲來，他忙拎著筷子後仰。
耳朵瞬間紅了，紅暈慢慢染上臉頰。
南檸兩隻胳膊壓在桌上，眯著眼朝他笑：「你怎麼每次看見我都臉紅啊？」
「我沒有。」他生硬地嚥下嘴裡的米飯。
南檸微站起身，離他更近，「你有。」
白陸抿著唇不說話，臉上微微動了怒。
「生氣啦？」她坐下，笑起來時臉頰兩邊的酒窩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下。
白陸繼續低頭吃飯，不搭理她。
這時歐晨光端著餐盤過來，還沒坐下，就被隔了兩三桌的男生叫住，「小胖！有點眼力勁沒有，人小倆口吃飯呢，別去當電燈泡！快來我們這裡！」
那一桌，都是他們五班的同學。
歐晨光原地躊躇，白陸低頭在吃飯，沒有要開口留他的意思，他想想又端著盤走了。
「我身上只有錢，」南檸指指買飯菜的視窗，對他說，「那旁邊貼著紙說只能用飯卡，你就借我這一次，我還你錢行不行？」
他不為所動。
南檸忽然雙手用力往桌上一撐，轉身就走。他搭在桌上的胳膊輕微晃動。
一分鐘的時間都沒有，她又回來了，手裡多了雙筷子，一坐下筷子就往餐盤裡伸。
他停下，皺眉看著南檸。
南檸夾起一塊排骨，擱在眼前晃，嘴角勾笑對上他的眼睛。
五班那桌男生已經轉移了話題，在談論他們的教官。四周人聲嘈雜，只有他們這一桌安靜得出奇。
他有一顆淚痣，眼尾微微上揚，眼神冷靜，顯得他這個人有點嚴肅。
南檸發現了，只要一靜下來，他臉紅的毛病就會不治而愈。
白陸突然把飯卡推到她面前，「不用還了。」
端起餐盤走開。
他往門口走，把還沒動幾口的飯菜倒進垃圾桶。
南檸手中拍著他的飯卡，到視窗刷了下，裡面有四百多塊。
買了幾塊麵包、兩瓶純牛奶，把這些東西放到透明塑膠袋裡，拎著往教學樓走。
快七點了，高二高三的同學已經在上晚自修。
南檸趴在桌上，啃了半個麵包她就啃不下去了，現在飢腸轆轆，又特別困。
班上自習的人不多，除了她，其餘幾個都是班級名次靠前的同學。
哦，還有班級名次最後一名的白陸同學。
南檸頭枕在胳膊裡，扭頭看白陸，「喂，你餓不餓？」
肚子咕嚕一聲。
白陸沒回應她，坑頭在寫什麼。
南檸又看看身邊奮筆疾書的班長，覺得腦袋都大了，不知道有什麼好寫的。
拎上牛奶和麵包，南檸從另一邊繞出去，坐在了倪晗晗的位子上。
倪晗晗同桌是住宿生，今晚也來上晚自修，她被突然坐過來的南檸嚇了一跳。
南檸反坐趴在趙婧桌上，歪著頭看白陸。
他像是遮蔽了旁人的視線，只看得見紙上的題目。南檸拿出手機，不一會，他桌洞裡發出兩聲‘嗡嗡’。
拿出來看兩眼——
「要吃麵包嗎？」
抬頭，南檸正趴在桌上對他眨眼。
關機，扔回桌洞。
南檸這會才覺得他有點難搞，軟的不吃，難不成要來硬的？
她把飯卡和錢拍在他書上，開了瓶牛奶強忍著喝幾口。
教室裡很安靜，只聽到吸管時而吸奶的聲音，吱吱兩下，又停下，像是故意發出的聲音。
沒多久，這聲音也停了。
白陸低頭在草稿本上給化學方程式配平，一手掃下書本上的飯卡和錢，憑直覺把壓在下面的化學書抽出來。
堆起的書本歪斜，輕輕撞到旁邊的胳膊肘，那人小聲不耐地嘖了聲。
趙婧桌上一本書都沒有，南檸就趴在上面睡著了，她一手還握著牛奶，幾滴奶從吸管口流下，純白的液體滴在腕間，再緩緩滑落到桌面。
她臉正對著這邊，眉頭輕擰，像是睡著了，又像沒睡著。
白陸把書本擺正，收回視線。
下課鈴響，她猛然睜開眼，白陸剛好起身。
南檸本能地拿出手機看時間，睡覺時手機調了靜音，一開啟就看到進來了幾條簡訊，她給回了話。
再回神，白陸已經走了。
南檸沒去追，給他發了條資訊，而後一個人跟著外出的學生往校門口走。
天完全黑了，高二高三的學生也已經下課，安靜的教學樓瞬間熱鬧擁擠起來。
校門外有一條小吃街，眼下正是生意爆火的時候，客人以學生居多。
南檸背倚著一根路燈杆，杆四周冒出了兩朵野花，她用腳碾幾下。
耳邊是人們談笑打鬧的聲音，路旁的樹叢裡也傳來低淺的蟲鳴。
大約二十來分鐘，她頭頂的光被黑影遮住，淡淡清香繞在鼻尖。
南檸抬頭，站直，「你來啦。」
「嗯，」眼前的人把她剛才拍在桌上的錢遞過來，兩張紙幣，一張十塊一張二十塊，淡聲說，「拿好。」
南檸不接，笑著往旁邊一讓，「餓了沒，我們去吃點東西。」
不遠處的攤位上已經開火，微風送來一陣辣味，勾著人往前走。
朝人多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路燈下。
暈黃的燈光籠住他的身體，地上的影子被縮成分辨不清的一團。
「你說你都出來了，真不打算過來吃點東西？」南檸手指勾著書包揹帶，包斜在她肩上。
白陸站在光線下看過來，她偏著頭笑，壓根沒有簡訊裡說的那麼焦急。
「help！help！剛才把錢全都給了你，我現在沒錢打車回家了！」
騙子。
幾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撥掉書包上另一根擋在拉鏈上的揹帶，‘刺啦’一下拉開包，把手裡的錢塞進去。
錢一脫手，白陸立馬繞過她往路邊攤走。
南檸邊拉上書包拉鏈，追上來與他並肩，「你想吃什麼，我請客，算是還刷你飯卡的錢。」
「不用。」他讓開，走到一個賣面的小攤。
路邊隨意擺放著幾張小桌，有穿校服的學生坐在那吃東西。
「老闆，一碗涼麵，謝謝。」白陸在自己兜裡掏錢。
老闆是一對夫妻，生意不錯，一邊忙還能一邊跟客人談笑。男的在煮麵，拌涼麵的活就交給了女的，她動作很快，剛給前面客人拌好一份，接著就給白陸做。
「要不要辣，要不要香菜？」女老闆手裡不停忙活，笑著問。
白陸說：「微辣，要香菜，在這吃。」
南檸湊在旁邊捏鼻子，「你還吃香菜啊？」
白陸沒回她，女老闆手裡迅速加花生米加作料，看了眼南檸說：「香菜吃著香啊，小姑娘要不要來份面？」
南檸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那玩意兒味道不奇怪嗎？」
「很多人都喜歡吃的！」女老闆說話帶著點口音，不像本地人，「小姑娘不喜歡吃也可以不加。」
「那行吧，」南檸看看白陸，「我也要一份涼麵，多點辣，不要香菜，也在這吃。」
一份五塊錢，南檸自己掏的腰包。
兩人坐在小凳上，這一桌人剛走，碗已經被收走，桌上還粘著湯漬和麵條。
南檸兩手捏著碗的邊沿端著不動。
白陸抽了兩張面紙，不等老闆過來就自己擦桌子。
她這邊沒被擦到，腳尖輕輕敲他鞋，努著嘴示意。
他腳往回縮，對方就追過來踢。最後，白陸把整包面紙都扔她面前，讓她自己擦。
南檸也不再逗他了，筷子在潑了紅油的涼麵裡攪動，「吃這個不會拉肚子吧？」
對面人的吃相很文雅，跟四周熱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你別吃。」桌子和小凳都矮，他吃麵時需要駝著背。
南檸學他挑起一筷子咬兩口，沒注意吸了口氣，「咳咳——！」
辣味一下衝入鼻腔，嗆得厲害。
臉頰騰地就熱了。
南檸伸出舌頭扇風，看著安靜吃東西的白陸，口齒不清問：「怎麼你不覺得辣嗎？」
他碗裡，顏色確實比她的‘素’多了。
「不覺得。」聲音都聽不到一絲起伏，看來是真不辣。
辣歸辣，這味道倒是挺勾人的。
筷子挑著面，一根一根往嘴裡送。南檸剛吃了幾根，對面人突然就把碗往前一推，站了起來。
她匆忙呲溜把掛在嘴上的面吸進去，也站起來，「你怎麼這麼快？」
白陸抽了張面紙走，後面的人忙拽著書包跟上，「這就回學校了，你就不送送我？」
他腳步沒停，一直朝著學校的方向。
南檸停下。
夏夜裡起了微微的風，撫過她額頭被辣出來的細汗，覺著渾身都舒暢了點。
她轉身離開，到路邊攔計程車，回家。
到家已經快十點了，家裡漆黑一片。南檸開啟燈，空蕩的房子裡聽不到一絲人為的動靜。
「我回來了。」她換了拖鞋進來，書包扔在沙發上。
沒人應。
開啟手機，也沒有新簡訊進來。
冰箱裡有現成的菜，南檸拿出來熱了下，又吃了點東西才去洗漱回房。
洗完澡，手機在亮，葉慕湘給她打電話來了。
接通。
「今晚進展怎麼樣？」葉慕湘雀躍的聲音傳來。
不用想，肯定是宋捲毛告訴她的。
南檸四肢張開，仰倒進床裡，疲憊地閉上眼，「難搞。」
今天還站了一天，身心俱疲。
葉慕湘用十分有朝氣活力的聲音給她打氣，「加油哦大檸子，我還等著你把這位帶出來跟我們一塊玩呢！」
「嗯，」她眯著眼，快睡了，「不跟你說了，我要睡了。」
「那好，拜。」
手機被扔到枕頭裡，南檸開了床前的小檯燈，關掉大燈。
閉眼入睡。
晚上十一點多，巡查寢室的阿姨剛走沒多久，室內又開始嘰喳著小聲討論。
412室，裡面住著二班的女生。
顧希芸翻了個身，另外三個女生在談學校裡一些‘名人’，有成績優異的，也有形象出眾的。
不過都是高二高三的學生。
不知怎麼她們突然提到了五班的南檸。
顧希芸掏耳塞的動作一頓，呼吸都緩了下來。
「剛才我們倆在外面吃東西，看到那個南檸和她新男朋友在一起吃麵呢。」
另一個女生小聲問：「什麼新男朋友？」
那女生說：「南檸初中跟我一個學校的，初中那會就開始跟人處物件了，不過聽說畢業就分了，之前我聽5班有同學說她在追他們班一個聾子，今天晚上又看到南檸跟那男的一起吃飯，她又不是住宿生，估計啊，就是留下來陪男朋友的。」
「5班哪個男生是聾子啊？」
女生輕輕笑：「就是你上次說好帥的那個，還跟了人家一段路……」
「白陸嗎？」有人突然想起來，「那個，希芸，我上次好像還看到你跟他一塊去食堂的，你們認識啊？」
宿舍裡突然安靜下來。
聊了半天，這才想起顧希芸。
顧希芸淡淡的嗓音在黑暗中響起，「嗯，他跟我，是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