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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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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炎夏暑暄,最舒服的去處莫過於一片藍晶晶的海水。

遊客轉眼就散落在十里銀灘,花花綠綠的。

雪似的浪花從容有力地卷繞進退,黑色的海鳥展開翅膀躥起來,聲浪似乎極近又極遠。

這時週轉才有空坐下,暖熱的沙粉擠擁著他的赤腳,他笑了,有點寂寞。

下一年就要畢業了,暑假回老家帶團,希望能攢幾個錢,畢業要考研,手頭不能拮据。

他躺下,把身體埋在沙裡,修長結實的腿暖烘烘的,舒服中有些騷動不安,不知是沙子,還是心思,撩撥得,癢癢的。疼!猛地,他叫了起來,才看見一個女孩子急急跑過,正踩到他埋在沙裡的腿,也「啊」地踉蹌一下。

女孩子回頭望了他一眼,週轉登時有點發暈。

是不是大白日見到鬼了,眼前這個氣喘著的女孩,竟然長裙廣袖,白衣勝雪,好像猝然闖過時光隧道的古朝仕女。

她眼睛很大,卻清凌凌地散發著涼氣,此時也是,雲水不驚地看他一眼,一句話也沒有,又挽起裙裾跑了。海風很猛,她白色的身影飄飄地遠了,像一隻擺著翅膀的白鷗,又像一隻搖曳而起的紙鳶。

走過的地方,白沙裡兩行溼潤的印子,不是鬼,是人,她用腳跑的,而且,勁兒不小,因為週轉的腿還在疼。

司機在傘下曬太陽,週轉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宏哥,這裡是不是拍戲啊?」

「哪兒?哪兒?」司機抬起頭,摘下墨鏡。

「那個女孩子,穿白色古裝的,剛跑過去——」

「哦,那是宋城彈琵琶的小姑娘吧,好幾個呢,上個月才下來的。」司機解釋說。

「我還不知道,團裡沒安排這個點,不知道宋城竟然用這麼漂亮的女孩招徠人啊!」

「標緻是標緻,就是帶隊的老師管得緊,不聽話還會打,挺可憐的,不過十幾歲的小孩子。」

有遊客水淋淋地上來,問:「周導,咱們等會去哪兒啊?」

週轉眼神還在遠方悠忽著,嘴裡卻果斷地應道:「宋城,臨時加個景點,去宋城。」

2

午後的陽光驕恣,宋城卻青磚青瓦,碎石小巷,幽幽裡透著微涼。

大家都說這個景點加得好,有幾個客人倦極,竟靠著城門的過堂風口,打著盹兒。

週轉獨自閒走,小橋,短亭,曲曲折折的迴廊,心裡的期待也曲折延伸,時隱時現。

忽地,耳邊似聽得「淙淙」的琵琶聲,只是一兩聲挑撥,就沉寂了。

他停住腳,屏住氣,終於,琵琶曲自不遠處續續彈起,嘈嘈切切,珠落玉盤。

週轉急忙循聲找去,左轉,右繞,躍過一道矮牆,呵——

樓邊,欄畔,小軒窗裡,端然凝坐著兩名女子,一紅一白,玉人般,懷抱著琵琶,十指敏捷靈動,樂聲流出汩汩如泉。

四周早有各色遊客,有的聽曲,有的看人,有的拍照,有的嘮嘮叨叨地逗她倆說話,不得,便又指手畫腳地評點一番。

一會兒他們就散了。

琵琶聲緩緩停歇。紅衣少女整整長長的衣袖,甩甩手臂,不經意抬眼,卻見週轉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仰頭直笑。她有點兒意外,隨即附在白衣少女耳畔嘀咕了一句,自己卻忍不住撲哧地樂了。

那白衣少女,也只是淡淡看過來一眼,沒有表情,遂又低頭調絃。

就是她,週轉的心怦怦地一撞。

他站起來,高高大大的,隨手拍拍屁股,一路笑著,瀟瀟灑灑地走來。

「怎麼不彈了?真好聽!」

紅衣少女擰擰脖頸,故意地道:「客人都走了,我們不要歇歇嗎?手指都疼死了!」

「誰說走了?我不是嗎?好,你們偷懶,我要去投訴!」週轉打趣著。

紅衣少女努著嘴,扭扭身子,手指點出來:「你這個人好壞!好壞!」

不等週轉搭話,那白衣少女已經靜靜撥響琵琶,音樂復又婉約流轉。

紅衣少女小聲說:「俞雪石,你的手指頭都出血了,別彈了,還是讓我彈吧。」又轉頭喊向週轉,「都是你不好,你看你看,她的手指!」

週轉看去,白衣少女的右手食指果然有隱隱的殷紅,但她不停手,絲絃剛硬,每一下都劇痛,而她一張臉白白淨淨,毫無痛色。

「好啦好啦,我有創可貼,快來包紮一下,要不傷口會發炎的。」週轉連忙從背囊裡翻出藥箱。

她,哦,他知道她名字了,俞雪石,雪石。

雪石很安靜,低著眉眼,把受傷的手指順從地放在他手心。他熾熱的手心,緊張地感覺那纖細涼滑的重量和質感,他給她消毒,上藥,包紮,手腳變得很笨。紅衣少女不停在耳邊聒噪,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她叫錦繡,姓花。

包紮好了,她敏捷地抽出手指,低頭研究著,那神氣果然還是個孩子。

週轉不禁笑道:「腳用不用包紮一下呢?」

「哦?」她抬起清水般的眼睛,聽不懂。

「你今早踩了我一腳,我的腿可是長著倒刺的,有劇毒,說不定你的腳丫子現在中了毒,有點癢對不,還有點累,哈哈,快看看!」

雪石當真往腳下看去,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真的嗎?」

錦繡和週轉一起大笑起來,錦繡拍她一記:「俞雪石,你真笨死了,這話你也信。」

那美麗的女子也窘窘地笑了,半低著頭,微紅了臉,眼睛矇矓地看著人。

週轉只聽得自己的心跳如晨鐘,越撞越猛,震耳地迴響。

然而表面上,他還可以老練地笑著,隨便地東拉西扯,這就打聽到了,她們一共五個女孩子,蘇州人,八歲開始練琵琶,暑假裡跟了師傅南下實習——其實也是炒更(兼職賺錢)。師傅姓秦,四十五歲的老女人,沒結婚,極嚴,兇,會拿竹篾打人。她們住在宋城西北角的公寓裡,離海灘很近。「喏——就是那幢海藍色小樓,三樓。」

錦繡站起來,踮著腳,遙遙指著。

「那好,我今晚可以去找你們玩。」週轉趁勢說,「我們的團友提議今晚在海灘上舉行篝火晚會,都是學生,很好玩的。你們也來……」

「不行不行,秦老師不准我們晚上出去的!」錦繡連連擺手,「她說外面壞人多得很,尤其是你們廣東人,狡猾得很!」

雪石也在旁邊認真地點頭。

「哈哈,畢竟是小孩子啊,不敢?生怕我吃了你們?」週轉故意笑著,「真是聽話的好孩子,大家都有大紅花,哈哈。」

「我不怕!我敢!我不是小孩子!」雪石突然接道,大眼睛裡是很嚴肅的表情。

「我的牛妹妹啊,你逞個什麼強?我問你,你怎麼和老秦說。」錦繡回頭望她。

雪石也望她,抿著嘴,還是一派可愛的嚴肅,良久才壓出一句:「不知道。」

錦繡拍腦門大聲嘆氣。

雪石又堅定地重複一遍:「反正今晚我要去,我敢去的。」

錦繡又嘆:「就是你這個犟脾氣,老秦打的你還少?」

最後還是週轉的主意,以旅行社的名義邀請她倆演出,當然也要許諾一定的費用,錦繡說這就不愁老秦不點頭了。

3

還有什麼浪漫過,白白的海浪,黑黑的夜,紅紅的篝火,綠綠的青春?

週轉在人群中周旋,一會兒跳一會兒唱的,他開朗風趣,把一群年輕人的氣氛搞得活潑熱烈。

他知道雪石和錦繡也在聽他望他,儘管忙碌到只能用眼波的餘光,卻一切瞭如指掌。

雪石穿著淺藍色的短衣,白色長裙,懷裡摟著一把琵琶,抵著腮,睜著大眼睛,出神,火光把她精美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有幾個男學生過來搭話,她應也不應,像個聾子。反而是錦繡,笑得響,問得多,不一會兒就和大家玩熟了。

這就更顯得她落落寡合,但她不是傲,也不是冷,只是不合,卻也安之若素,自給自足,那種天真的自在的卻又渾然不覺的美麗。

終於週轉可以在她身邊坐下,汗津津的臉,眼神亮且熱:「你就只是坐著?不跳不唱也不吃?」

「我不只是坐著,我也看也想呢!」雪石只肯對他說話。

「你想什麼?」週轉笑了。

「我看你們跳啊說啊,我就想,怎麼你們會這麼高興呢?怎麼你們有這麼多話說呢?」雪石的大眼睛,週轉看久一點,就有輕微的眩暈。

「你也可以,來,把手給我,我帶你跳舞!」正好是支舞曲,週轉去拉雪石的手,不料雪石非常敏感迅速地把手藏到背後,同時嗖地站起來,後退幾步,眼神如機警的小獸。

週轉一臉迷惑尷尬,錦繡一旁笑道:「你們不知道,咱們俞雪石小姐的手,是隻留給她的王子拉的,別的男人,碰都不能碰!」

雪石的臉有點紅,囁嚅著:「我是有點封建的。」

週轉只能聳聳肩,這點憨氣只是平添了她的可愛,讓人忍不住心疼罷了。

因為拉不到的緣故,整晚週轉一直念念不忘那手,她輕輕撥弄琵琶弦的時候,她閒閒地翻著找沙子玩的時候,她定定地託著下巴聽的時候,她慢慢地剝了龍眼拈起來送進嘴裡的時候。

那手,小巧,白淨,指節滑潤,靈動活潑,像一隻小而柔軟的白鴿,讓人想緊握,抓牢,貼在滾燙的心口。

司機宏哥看透他的心思,小聲地指點道:「追女仔關鍵是拖手仔,拖了手仔,就成功了一半!」

週轉無奈地笑著看他。

宏哥湊近來,笑著拽過他的手拍了一下說:「我會看手相的呢!你要不要學一點?」

週轉醒悟,連聲道:「要,要。」

老秦很痩,白臉,長脖子,眼睛微突,梳個髻子,穿著窄腰的粉紅色繡花唐裝,古典又歇斯底里的氣質。

她對週轉的來訪並不反感,因為他是名牌大學的學生,有禮貌,會說話,而且他是本地人,又帶團,滿口說旅遊文化節可以介紹她們去閘坡,去月亮灣演出,在海灘上彈琵琶,創立一種全新的演出方式,說不定還能灌唱片,就不用老守著景點賺死錢。

她一邊吃著週轉買來的成籮筐的「雙肩玉荷包」荔枝,果肉晶瑩甜潤,撒落的殼如一地紅綃,一邊憧憬著海灘演出的盛況,興起了,索性招呼齊了幾個彈琵琶的小姑娘,滿滿地擠在屋子裡,一起吃,一起聽。

雪石看到週轉,有點羞澀,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兩顆荔枝,卻不吃,只是低了頭玩兒。

錦繡卻十分興奮,坐得很近,噼噼啪啪吃個痛快。

老秦感慨地說:「我招徒弟,一定要才貌雙全,這幾個女孩,都是從小跟著我,我辛苦教她們,也打,就是盼她們有出息!」

老秦逐一評點弟子:「麗音是最懂事的,小可最勤奮,錦繡不怯場,阿芫能吃苦。那個捱打最多的,雪石,最標緻,也最有天分,就是脾氣硬,不通氣,像塊臭石頭!」

大家笑了,雪石眼珠晶瑩一轉,也抿嘴笑了。

「我是希望她們有出息啊!要是真能有演出的機會,就好啦!」老秦嘆道。

週轉接道:「我覺得有,秦老師您調教得好,這幾個妹妹都有明星相,將來肯定有出息!」

錦繡快嘴道:「喲,你還會看相!」

週轉笑:「看相一般,手相倒是會一點。」

馬上有很多手伸了過來,老秦還連連說:「先給我看看,先給我看看!」

女人就是這樣,天生對一切命運的預言狂熱迷信,對自己未來的路程總希望未卜先知,無論她是十五歲,還是五十歲。

算命先生的一個秘訣是,要學會說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話,週轉本來口才就好,懵懵懂懂,半真半假,竟被她們說準。

他暗自出了汗,好不容易看完了這麼多手,抬頭,最後一個,雪石。

她站在他面前,右手還攥著那兩顆荔枝,眼神猶豫又期待。

他親切地:「你信不信我啊?」

姊妹們在旁聒噪:「他看得準,給他看看,給他看看!」

她的小手遲疑著落在他的掌心,輕輕地,微涼。他有點抖,這一刻竟然有點落淚的衝動,雪石,雪石,你可知為了等這一刻,苦了我多少心思。

他先佯裝捏她的掌心,細膩單薄,抬頭笑她:「你的脾氣是挺硬的,連手掌都很有原則。」

雪石赧然。

「再看看你的掌紋——」週轉愉快地低下頭,用手指尋覓她的紋路,「啊?」他不自禁地輕喚一聲。

她的手心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紋細線,只有一條深紅的紋路橫貫手掌,像一條小河和它的兩岸。

斷掌。

週轉暗叫,這是極為罕見的掌紋,生命線、感情線、事業線合而為一,「男人斷掌掌朝綱,女人斷掌守空房」,宏哥說這是女人最兇險的手相,剋夫,敗家,薄命。

雖然不當真,但他還是有點震動。

雪石不安地等待著,問:「我的命不好,是嗎?」

「沒有,沒有。」週轉忙笑起來,佯裝繼續研究,其實是想把那手握得再久一點。

「我的手相不好,人家都這麼說。」雪石看了他一眼,還抱著一半希望地。

「那是舊社會的觀念,因為斷掌的人比較有個性,能幹,以前的人生怕太有能力的女人管不住,所以才說不好。」週轉安慰她,「我反而覺得你的手相最有出息呢!」

雪石又驚又喜,舉起自己的手掌在燈下端詳著,笑了。

老秦一邊插話道:「別的不說,我可真是快管不住她了。」週轉只滿心地看著雪石,手上猶存她的微涼輕滑。

錦繡悄悄地撇嘴笑了。

4

難得有一天不用帶團,週轉跑去看雪石。

她還在宋城的景點彈琵琶,今天是她和麗音搭夥,兩個玉觀音般的女孩子端坐在園裡,纖指撥挑,仙樂飄飄。

早上的海風吹著週轉的胸膛,吹開雪石額前的黑髮,她抬起手掠了掠髮鬢,看見臉紅紅的週轉,一笑。

週轉胸口一熱,衝她喊道:「雪石,你來,我帶你去玩!」

雪石愕然。

「你來,我帶你去南澎島,我們坐飛艇去,衝浪,看海鷗,好多的海鷗!」週轉熱切地伸出手。

雪石猶猶豫豫地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麗音拉住她的衣襟,忙勸道:「雪石,你可別瘋啊,老秦打死你!」

「最清澈美麗的南海!跟我走,跟我走吧!」週轉往前走幾步,灼灼的眼神,「我就帶你瘋一回!」

麗音還在警告,沒用了,雪石像個聾子似的,已經放下琵琶,往外跑了。

她只能著急地看著週轉拉著雪石的手跑出去,她還穿著戲服,拖拖沓沓地,裙帶在風中紛飛。

週轉租了一條小艇,帶了點乾糧和水,雪石不敢回去換衣服,就這麼古色古香地,彷彿白衣仙子飛降海上。

飛艇在南海上極速穿行,風很大,起伏的浪是一個個碧綠的小峰,飛艇劈頭穿過,白花花的清鮮的海水在身前身側綻放,濺溼了衣服和臉,風又頃刻吹乾了。海鷗在頭上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地飛翔,身畔的海水清洌,不時路過悠遊的小魚群,最好奇的是銀魚,總要成群地躍出來看看,水面上一弧炫目的白光。

「我是一個神仙!」雪石縱情地喊著,閉上眼睛,臉上還有未乾的水花。

週轉深深看她,慢慢地說:「我也是一個神仙,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風浪更大了,雪石的頭髮衣服紛紛揚揚,但她只是仰頭閉著眼,不動,任水珠落在臉上。

週轉想去擦她臉上的水,伸了一半的手,頓了頓,還是輕輕地收了回來。

他倆在南澎玩了整整一天。

這是個美麗的荒島,燈塔、斷崖、鎢礦、深洞、野菠蘿、小海龜,還有那長長的長長的潔白的海岸線,那湛綠湛綠的清澈可鑑的海水。

飛艇在黑暗的海上回行,海面上幾點細細的燈火,潮在唱,浪在歌。雪石嘆了一口長氣,輕輕握握週轉的手:「我還從來沒像今天這麼高興過呢!」

週轉任她的手溫婉停留,多少的衝動,卻不忍也不敢動上一動,而小艇飛快,已見海岸線長長的漁火,私奔的思緒開始減速、著陸,他有點忐忑地想,一會兒,雪石怎麼回去?

「我自己上去。」雪石回頭對他說。

她的白衣服很髒了,在礦洞裡鑽的,頭髮也被風吹得凌亂,只有那張白璧似的臉,在夜晚海風中依然皎潔娟秀。

週轉立在原地說:「要不我陪你上去解釋一下,都是我不好,硬要帶你去——」

雪石馬上說:「是我自己要去的。」

她轉了身,急急地往前走,待到大門,忽然回頭衝週轉笑了笑。

週轉的心提著,站在門外仰看三樓,靜悄悄的,讓他發慌,他不想多留,小跑著走了。

第二天他帶團去合山溫泉,沒精打采的,心裡想的全是雪石,又是牽掛又是不安。

回到海陵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他終究按捺不住,悄悄地上去找雪石。

老秦的房間黑著,想是已經睡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女孩子的房間門口,正愁怎麼喚人,正好門吱的一聲開了,出來的是錦繡,正要丟香蕉皮,一見是他,先將一袋子果皮劈頭打了過來。週轉躲閃不迭:「幹什麼?你幹什麼啊?」

「你還敢來!你命好,沒遇見我手裡拿刀,陽江的刀不是削鐵如泥嗎?」錦繡低聲罵道。

週轉只好賠笑:「改天我送一把給你,雪石呢?睡了?」

「你別找她,你還沒害死她!」錦繡動手推他走,手裡下著狠勁兒,抓得他疼。

「她怎麼了?我看一眼就走好吧?」週轉求道。

「她不好,她差點被老秦打死了,你想不到嗎?你這沒心肝的人,自己躲得遠遠的,你走,你快走,你別再害她了,走吧,快走吧。」錦繡不容他分說,一味地推他。週轉不敢掙扎,怕吵了老秦,只好溜溜地下了樓。

他垂首站在樓下,不甘心地又望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海灘上。

突然,背後被一個身體猛地撞了一下,他回頭,雪石!

她猛跑著追上來,卻無聲無息,此刻一隻手按著肚子蹲在地上喘息,抬起一雙清溜溜的大眼睛,虛弱地笑笑。

週轉心頭一熱,又驚又喜,俯身環住她的頭。她沒有掙扎,像一個孩子,溫軟乖順,就勢在沙灘上倒下,軟在他懷裡。

黑漆漆的海上,一點燈火也沒有,只有雪花似的海浪,紛紛飄湧上來,湧上這白淨細膩的沙床,這沙床,多長,多大,多平滑,多綿軟乾淨。

週轉低頭看雪石,她也仰頭看他,這麼近,微亮裡,她的眼睛熒光撲閃,皮膚的淺香輕輕地繞了上來。

唇與唇,氣息與氣息,自然地相遇纏繞,雪石的初吻,一會兒熱情地迎接,一會兒又愣愣地防守,週轉只想抱緊她,更緊更緊地愛與接近,讓沙緊成粉,讓雪緊成水。

「老秦會打死我的,不行啊不行。」

海浪咻咻地喘著爬上來,無人作答。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你會嗎?」

濤聲在耳邊嗚嗚翻湧,無暇作答。

「我會愛你一輩子的,大海做證!」週轉細心地為雪石拂去發邊的沙,又輕輕地給她繫上一顆釦子,親了親她。

雪石忡忡地望著他:「一輩子,頂老頂老的時候也在一起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是在一起的,是不是?」

週轉笑了:「是,是,行了嗎?」

雪石又急急地說:「我就一輩子跟著你,你總對我這麼好是嗎?」

週轉握住她涼涼的手:「是,當然是。」

雪石伸出小手指:「我們要拉鉤才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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