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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兄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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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面試那天,臨時被叫去人事部換墨盒,楊川手不熟,染了幾個指頭的黑。

就是去洗手的時候,盥洗臺的大鏡子照進一個人。楊川抬頭看了眼鏡子,她黑髮紅唇,不是特別漂亮,但那利落灑脫的舉止,有種強大又冷靜的美。

一如鏡子裡的所有女人,她也左顧右盼,整理著頭髮。楊川知趣,低下頭把泡沫衝淨,甩了甩手,正要離開。

「等等,來幫個忙。」她看著鏡子。

「我?」楊川奇異,他根本不認識她。

「我後面有根白頭髮,不知怎麼長的。」她擰著脖子,有點費勁的樣子,「還揭竿而起,翹起來了。」

她的短髮很黑,濃過最深的夜色,哪裡有什麼白頭髮。

「我夠不著,你幫我拔掉,過來呀。」她皺皺眉,好像在跟熟人說話。

楊川只得走近,必須得這麼近,才能察看她的髮絲,這真有點尷尬,他把身體拉遠,努力往前伸著頭,彆扭的姿勢。

她的頭髮黑亮滑順,散發著淡淡的很乾淨的香氣。

「看見沒有?」

「嗯。」他發現了,細細的一絲小白髮,微微曳著。

「拔掉。」

「好。」他笨手笨腳地拈起來,想了想說,「可能會疼一下。」

「別廢話,快點!」

他這才扯了下來,她回過頭,拈過這根頭髮說:「可憐白髮生。」

轉身走開幾步,又停住,楊川以為她要補一句謝,誰知她說:「你別以為我很老。」

她當然不老,只看面貌,她甚至比玫玫還小,只是那份氣場是玫玫再長十年也未必有的,玫玫是那樣小鳥般怯怯地、永遠無助地躲在他背後的女孩。

玫玫在等他,她剛從行政部溜出來,面試的是他,緊張的卻是她,絞著雙手,憂心忡忡地轉來轉去。

「戴眼鏡的那個男的說什麼沒有?他是人事部經理呀。」

「那個胖子呢,那個胖子為難你沒有呀?他有時很兇的。」

「自我感覺好嗎?不會有問題吧?阿彌陀佛,我這給你求了一上午的佛了。」

楊川少不得好言安慰她一番:放心吧,沒那麼差,就算進不了外銷部,做保安也行,就算做不了保安,掃地的也幹,一定能打進你們公司,一定能天天一起上班下班,一定,一定在你身邊。

玫玫笑了,眼裡瑩瑩閃閃,走廊上人多,她只能捏捏他的手。

2

他那刻的心情真是不無感慨。

十六歲那年他就給她承諾,雖然那時不懂什麼,但從不後悔說過的那些話。

他說十八歲他們要一起上大學,去同一個城市,讀同一所學校,坐在一個教室,一起去飯堂打飯。

他說二十二歲他們要一起畢業,留在同一個地方,進同一間公司,買一套房子,一起吃早餐上班,一起回家做飯。

他說二十六歲他們要結婚,她要穿雪白的婚紗,長髮上戴頂金色的小皇冠,也穿火紅的旗袍,鬢邊插著紅玫瑰。他們要去最美的地方度蜜月,什麼地方最美,其實那時他和她也不知道。

這樣的愛情很土氣吧,可那就是他們的故事。這麼多年下來,誰也離不開誰了,他是她的骨頭,她是他的肉。沒有他,她總是虛軟軟地立不住腳;她不在身邊,他總是空懸懸地時刻牽掛。

其實,也有段不在一起的時間,還真不短,一年十一個月零四天。

畢業的時候,省城有家大國企來學校招人,他被選上了,玫玫沒有,不過也找了個不錯的單位,面試筆試很順利,都準備試用了,偏巧玫玫媽那段時間胃潰瘍住院,要她回來方便照應。當時楊川也想跟著回來,但國企的合同簽得死,違約要賠筆錢,他家境一般,這筆錢不是小數目,於是兩人商量著先這樣,等等再看。

一年十一個月零四天好長啊,每一天都是搓成無數粒分秒捏著過的,電話容易,影片也不難,但聲音再近,面容再真,都不算此時此地在一起。

那是不一樣的。

她半夜發燒肚子疼,不敢吵醒父母,也不會打車去醫院,只是抱著電話對他哭。她熬夜寫的報告被主管改錯了資料,經理罵的卻是她,她也不會申辯,也不敢抱怨,只會在盥洗室裡抱著電話對他哭。想從前朝朝暮暮的甜美,她哭,無端擔憂將來的路向,她也哭,哭是她應對這紛雜世界的唯一方式。可不是每個人都會心疼那些眼淚,除了他。

既然沒有那麼長的手臂,穿越迢迢的空間去擦她臉上的淚,那他只能整個人回來。

這是承諾。

3

楊川覺得自己像頭牲口,被人拉出來就走兩步那種。

姚經理帶他進了外銷部辦公室,人人都在對著電腦忙,也有說電話的,站著說的,夾在脖子和肩膀中間說的,語速都很急很忙,好像稍微慢點地球就會停止轉動。

所以當姚經理說,這是楊川,新來的跟單員,你們誰帶帶?他們也是邊看過來一眼,邊笑笑點頭,而鍵盤上的手指沒停,話筒邊的嘴在繼續。

在外銷部裡,跟單員和業務員是最緊密的搭檔,業務員拼死拼活搶來的單子能否完美成交,全靠跟單員的聰明老練,誰願意找個生手來冒險呢。

最多不過一分鐘的停頓,他卻覺得分外漫長,等著誰把自己領走,有種低微的巴望和恓惶。

「我要他。」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辦公桌的藍色屏風遮住了她的臉,只看見高揚的左臂,像拍賣行的舉手。

「外銷部的女超人,喻華。」姚經理很高興,「楊川,你運氣不錯。」

她這才站起來,黑髮紅唇,利落灑脫,唇邊一點笑,「已經見過了。」

他也笑了,也許是緊張,也許是緊張之後的放鬆,一時竟沒想到什麼得體的話,只是點點頭。直到這天中午下班,他才好不容易想出幾句「榮幸感謝指教包涵」之類的場面話,在心裡練了好幾遍,可說出來的時候還是很生硬。

喻華嘲弄地看著他:「你一個老實人,何必為難自己說這些?」

他臉紅了。

走出門就見到玫玫在樓梯口翹望,這時喻華回頭問:「要不要跟我去吃飯?飯堂很差勁,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全公司只有我知道。」

他遲疑著該怎樣回答,玫玫已經迎上來,挽了他的胳膊,溫柔親熱地跟喻華說話,怯怯地但不無驕傲地笑著:「喻華,他是我男朋友,以後就交給你了,拜託多多調教。」

喻華反應得那麼敏捷,話音未落,她已經咯咯地笑了:「怎麼調教?一邊調戲一邊教?」

玫玫也被逗樂了:「你隨意,想怎麼調戲就怎麼調戲,只要你不嫌棄。」

楊川有些窘,喻華笑著看看他,沒再說下去。

就這樣,他成了喻華的搭檔。這的確是個強大的女孩,連續兩年當選金牌業務員,做起事來就像踩著幾個風火輪,英語口語又那麼流利鏗鏘,據說她的銷售通常都在十分鐘內搞定,一邊約見大客戶,一邊在路上又敲下幾個小客戶。

她和客戶談訂單,談笑風生卻滴水不漏,轉過身來看樣品,眼光又是極其銳利,一點色差和瑕疵都矇混不了。她還罵人,楊川來的第三天就見識到。有批到西班牙的貨,貨代搞錯了交貨時間,喻華帶著他衝去人家的公司,劈頭蓋臉就一陣狠罵,那個男操作都快被她罵哭了。

出了門來喻華突然回頭看楊川,想來那時他的表情也有幾分震驚,不及調整,喻華問:「怎麼,嚇傻了?」

楊川直言:「那倒沒有,不過我是有點膽小。」

「放心,我捨不得罵你哦。」她調侃著,見他有些不自在,又咯咯笑道,「你還真害臊了,這才叫一邊調戲一邊教呢。」

4

可是真的,和喻華搭檔,這兩年四個月零十二天,她沒罵過他。

這很罕見,相處下來目睹耳聞她罵過經理罵過同事罵過客戶,當然都是工作上的事,她真厲害,句句都辣,可句句都在點子上,而且神色冷靜思路清晰,即使被罵的人感覺訕訕,也能心服口服。

記得他跟的第一個單,新手吧,難免手忙腳亂,出貨時包裝箱貼少了個標識,發現的時候,貨都到碼頭了。那是個溼冷的春夜,他趕到貨倉,卻發現喻華已經在那兒忙了。

他很愧疚:「真對不起,你回去吧,今晚我一定——」

「把那個箱子搬下來,你有力氣,負責搬箱子。」喻華打斷他,「哪來的時間說廢話。」

「我不想連累你——」他搬著貨箱,看她麻利地貼著不乾膠。

「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不就是連著累的嗎?」她戲謔地說,卻語氣輕鬆。

那是很累的活兒,兩千箱貨,兩千次重複枯燥地抬手低頭,凌晨兩點多才完工,她累了,敲著後頸,捶腰,攤開兩掌看看,貼膠紙貼得滿手灰黑髒,她皺眉。

整晚他都在不安,他想,隨便罵幾句吧,或者埋怨幾句也行。

誰知她突然笑了:「我得謝天謝地呢。」

「什麼?」

「幸好貨還沒上船,能救得回來。」

「我的錯,該批評該扣錢的我都認。」

「少來了,你是我見過的失誤含量最低的新手。」隨即又笑著補道,「這句不是調戲,是表揚哦。」

走出門,春寒細細,凌晨街邊寂寥,遠遠卻見一蓬炭火。

喻華歡聲指道:「烤肉串!那邊是不是烤肉串啊兄弟?」

楊川說:「是啊。」

「你帶錢包了嗎?」

「帶了。」

「錢包裡有錢嗎?」

「有啊。」

喻華瞪他:「那你幹嗎不請我吃?」

他笑著說好。

好像她的心情因烤肉串變得特別好,黑冷的街頭,暖紅的炭火,暗暗地映著她的笑靨。她吃烤肉串的樣子就像個小姑娘,你在小學校門口隨便能見到的小姑娘神態,又著急又嬌憨,那心思是很單純的,輕易就歡天喜地了。

走的時候,楊川打包了四串,小心地抓在手裡。

喻華很伶俐:「給玫玫的?」

「嗯,不過她可能睡了。」

「睡了還打包,過夜就不好吃了。」

「我是怕她會醒,醒的時候突然想吃什麼東西,當然她要是不醒就不用吃了。」楊川覺得自己很囉唆。

喻華笑笑,片刻才說:「玫玫真幸福。」

5

其實細細回想,寫在紙上的那次,算不算呢?

喻華有個客戶是伊朗的採購商,那年秋天來看廠,因為這次採購的電腦桌量比較大,原來的工廠應付不來,恰好楊川有個朋友阿章開了家傢俱廠,他好心幫人,就極力推薦給喻華。

當時喻華就說:「其實做熟人的生意很冒險。」

楊川不解:「這是雙贏啊,採購商需要貨源,阿章的廠需要訂單。」

喻華看看他:「你信他們嗎?」

楊川笑了:「當然信了,我們從小玩到大的,他人很好的。」

喻華不笑:「我不管他好不好,反正我信的是你。」

開始挺順利的,談判下訂單做pi(proformainvoice,形式發票)籤協議。喻華出手總是不同凡響,伊朗採購商跟阿章的傢俱廠簽了五年的協議,每個月三個訂單。阿章的廠第一次接外單,一家老小上上下下高興得不行,天天打電話要請楊川和喻華吃飯。喻華不去,淡淡道:「吃個飯就熟了,熟人開口要錢,就難了。」

阿章的電話後來就少了,少到沒有了,甚至楊川打過去也不接,一次又一次地不接。

楊川很信他,從小玩大的朋友,阿章的爸媽兄姐也親如自己的家人,先前喻華因為他的面子,有意把佣金壓低了許多,平常都是按總金額的3%,這次只在單價的基礎上每張加10元,當時阿章的媽媽還感動得要命,摟著喻華的肩膀說:「我們不會讓你白辛苦的,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到處跑真挺不容易的。」

眼看支付的時間一拖再拖,他才開始擔心,卻在喻華面前幫阿章找藉口,會計出差啊,趕訂單很忙啊,資金週轉不開啊,他心眼實,哪裡會說什麼圓溜溜的謊,幸好喻華也不懷疑,每次只說:「行啊,沒關係。」

他厚著臉皮硬著頭皮,終於有一晚在阿章家裡攤了牌,這個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開口就嘆氣:「哥們兒啊,不是不想給你們佣金,而是這個單我們根本就沒利潤啊,你看這一大家子都靠我,我爸媽想去歐洲玩一趟都捨不得,什麼都升價,工人天天要加薪,這日子還要不要人活?」

他什麼也沒說,出了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班,卻是興沖沖的模樣,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喻華面前:「2000套,每套10元,你數數對不對,阿章他們特別感謝你,總想請你出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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