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夜,這樣深而冷。
海星的理想,是一床又厚又軟的羊毛毯,很大很寬,能把人囫圇地卷幾層的那種,在裡面只是死睡,睡上一個冬天。
但不行,最多想想。
窗前一盞小白燈,案上幾尺的資料,下週就要交碩士學位論文的開題報告,他這一晚只開了頭,靈感就陷在爛泥裡了,無處可怨,他便罵起這間小屋,上週就是為了靜心做論文,才在西門邊的民居里租了它,貪它在三樓,清靜,樓下有按時上鎖的大鐵門,安全,貪它有個長長的公用的陽臺,陽臺邊上,正挨著一棵芒果樹細長婆娑的葉子,也算得了風景。
但現在,他罵那些葉子和風聲,讓他亂了頭緒:「吵死了!」
彷彿有了回應似的,又一陣風吹響滿樹的葉子,而風聲中,竟聽得有誰在叩著窗玻璃,脆生生的,又空洞洞的。
他起了個寒慄,燈耀人眼,望出去只是黑黑的,然而玻璃叩響不斷,且越來越急。
海星壯了膽子,回身抓了啞鈴,猛地拉開門頂天立地地站出去:「誰?」
「呵——」他聽到一個女子納罕的叫聲。
是個女孩,身量嬌小,披著雪白的羽絨服,幾綹黑髮蓋住前額,但蓋不住一雙瑩閃的眼睛,想是冷,她哆哆嗦嗦地在那兒蹦來蹦去,卻咯咯地笑起來:「你半夜三更還練啞鈴啊!」
海星有點尷尬,但還是不客氣地還嘴道:「你不是半夜三更還練跳遠嗎?」
女孩仰著頭開懷地笑了,好像夜空忽然盛開的焰火。海星下意識地看看她背後的天,滿天的寒星,無比清澈,無比晶瑩。
「去不去吃雪糕?我請你——」她興致勃勃地建議。
海星懷疑自己聽錯:「什麼,吃雪糕,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想吃,想得發瘋,想馬上、立即、刻不容緩地飛到7-11,拉開雪櫃,捧起一個雪糕就吃——」
海星冷笑著搖頭:「姑娘你聽著,第一,今晚的溫度是四攝氏度,入冬以來氣溫最低;第二,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五分,所有的良家婦女都不在街上逛了;第三,一樓的大門鎖了,保安會以為爬門的是賊;第四,我是誰你知道嗎?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知道,我們不認識,請你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我還要寫論文。」
女孩眼睛不眨地聽他說,冷不丁地說道:「我知道你啊,你是經管98碩的連海星,房東是我姑媽,我就住你隔壁。」
她一點也沒被掃了興致,也不介意海星的不客氣:「你喜歡吃芒果嗎?」
海星不耐煩:「不喜歡。」
「那你就記住我的名字,阿芒,是你不喜歡吃的芒果的那個芒……呵呵。」
她的天真讓人不忍,海星緩和了語氣:「好姑娘,快回去睡覺吧,當心凍著。」
那女孩,阿芒,兩手扯著外套的領子,一邊倒退著往回蹦,一綹頭髮在前額上閃來閃去,她俏皮又狡黠地說:「你真的不去吃雪糕?不領情就算了!你的那些道理,我也如數奉還,天冷,留著給你暖暖腸子!」
海星猛地打了個噴嚏,他還不得嘴,匆匆跑進屋裡,滾上床把被子全蒙在身上,算了,什麼論文,明天再說吧。
關了燈,他在黑暗裡給自己理由,新環境需要適應才能進入狀態,天太冷,風太猛,葉子太吵,還有那個阿芒,奇怪的女孩,來騷擾。
明天再寫,他舒舒服服地睡了。
2
海星去圖書館,匆匆穿過窄窄的街,兩邊是五光十色的小店,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
阿芒坐在一間藥店裡,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連海星,我一定要告訴你,大冷天吃雪糕的滋味,真的是冰天凍地,絕對新鮮!」
海星挑起嘴角:「你還是去了,而且竟然活著回來了。」
阿芒慢悠悠地點著下巴,眼裡盡是得意。
「那你現在坐在藥店幹什麼?」海星突然問。
櫃檯裡的藥劑師這時叫她:「這是你的藥,記得退燒藥每隔六小時吃一次,一共三十六塊。」
「好貴的雪糕!」海星笑道。
阿芒也笑了:「你以為快樂不要代價啊,對,這叫自作自受,但是本姑娘樂意,無怨無悔!」
她的聲音帶著粗重的鼻息,但是聽起來卻分外嬌憨,低燒使她的兩頰微紅,眼睛卻依舊光閃閃。
是一個好看的女孩,但是你看,這樣任性,海星在心裡搖搖頭。
阿芒的姑姑也這樣說她:「那孩子,不懂事,又任性,也是年紀小,才上大三,還沒到十九週歲呢,她父母千叮萬囑地要我管教,我哪有那水平,你是研究生,懂得多,平時幫我多唸叨兩句,要是她肯聽你的,我房租都不要你的!」
海星禮貌地敷衍著,也沒往心裡去。
倒是那阿芒,常常過來坐,也不客氣,更不矜持,趿著胖乎乎的粉紅色棉拖鞋,手上抓著個咬了一半的蘋果,推門就笑著闖進來,喜歡床上暖和,常常盤了腿坐上去,拉開被子圍了半身,還孩子氣地堆出各種造型。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會像在家一樣。」她笑眯眯地說,有時候聽音樂,有時候看漫畫,有時候顯然是不經心地說:「連海星,給我倒杯水,有什麼吃的沒有?怎麼到你這兒我就餓了,什麼都行,對了,我上次看到你吃杯麵,給我來一個——順便。」
海星是想使一些眼色,或者擺一些臉色什麼的,可是阿芒坦蕩蕩的樣子,弄得他好像小家子氣起來,他也想跟她講講做女孩的道理,可是她的耳朵塞著音樂,道理的稜角在旋律的圓融裡,顯得多麼可笑。
「我要寫論文,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海星說。
「絕對安靜?天哪!就算我能屏住呼吸,你自己也要喘氣吧。」阿芒無心地說。
「其實我想說,你在這裡,我無法動筆。」
「我每次不到九點就走了,這個時間你根本就沒寫論文,你打遊戲。」
海星啞口無言。
「要是你喜歡這個房間,我們換一下好了。」
「我才不喜歡你的房間,我只是喜歡一點人氣。」
「喜歡人氣你幹嗎不住到女生宿舍去?」
「我住過——」阿芒好像嘆了口氣,「但是,你知道嗎?為了不傷害別人的自由,我只好傷害自己的自由。」
「那我的自由呢?」
「你和我一樣,現在不缺自由,我們都需要一點人氣。」阿芒看看錶,跳下床,抬手拍拍海星的肩,「下面是自由活動時間。」
她伸個懶腰去拉門,忽然回頭一笑:「我給你暖了被窩,知道嗎?在百孝經裡,那可是兒子給老子做的事情啊,真是讓你賺了便宜!」海星哭笑不得。
3
阿芒總是獨來獨往。
每次見到她,在圖書館,在自習室,或是飯堂,總是從從容容一個人,往來的女生也跟她打招呼,在人群裡她也嘻嘻哈哈,但是一會兒,人散了,三三兩兩,闌珊處,只有她一個,默默地,卻不落寞。
或許這就是她所說的自由,不傷害別人的,也不傷害自己的。
她在清靜的小道上走,玩著花樣的步子,甚至有時走到花基上面張開雙臂,顫巍巍地,像走鋼絲。海星早就看見她,冷不防走近喝一聲:「你幾歲?」
她驚了一下,差點兒掉下來,仰著下巴罵:「你管得著嗎?」
海星因勢利導,語重心長,什麼一個年紀做一個年紀的事情,大學三年級是命運的轉折點,考研,出國,找工作,找份什麼工作,還是嫁人,嫁個什麼樣的人,都要企劃、籌備、未雨綢繆等。
阿芒笑眯眯地聽:「連海星,我真佩服你,你頭腦冷靜,思維敏銳,目光遠大,邏輯嚴謹!」
海星笑納。
「可是怪咧,你的論文怎麼就寫不出來呢?」阿芒壞笑。
她就這樣氣他,又讓人發不了脾氣。
儘管刁鑽,卻不失可愛,慢慢地,海星就習慣了這個人,每天晚飯後,阿芒趿著拖鞋推門笑著進來,自覺地盤腿坐上床,屋子裡就有了愉快的空氣。
阿芒想到什麼說什麼,說教授又讓他們買有價格沒價值的書,指定的書店不知給了他多少回扣,她不買,老實說沒錢,教授很不高興,估計要補考,補考就補考,補考也不買,就是不想買。
阿芒說系團委選她做宣傳委員,開始挺美的,因為書記很帥,像王力宏,可是天天開會,枯燥死了,簡直是在凌遲她的青春和美貌(說到這裡海星插了一句:關於後者,你有嗎?),說不干她就不幹了,就是王力宏做書記她也不幹,就是不想幹了。
阿芒說每當夏天來的時候她就想把頭髮剃光,她深信自己的頭型一定優美異常,在下雨的晨曦裡光著腳丫出門,水窪在半晴半雨中幻化出一小掛彩虹,她的兩隻光腳在上面踢踏起紅綠黃紫的水花兒。
阿芒說最想去草原看看,無邊的草地上水泡似的蒙古包,英武的哈薩克族人騎著潔白的駿馬賓士而來,他們請她吃烤全羊,天蒼蒼野茫茫,隨便坐下,不洗手,大咧咧地扯下一隻吱吱冒油的羊腿,牙齒如小狼般狠狠地撕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說到這裡她果然停下來,巴巴地望一眼海星,海星忙冷著臉說:「別看我,我的杯面早被你吃完了。」
4
海星的論文慢慢地有了骨骼,不忙的時候,某個間隙,他會想,也許這樣下去,孤男寡女地共處一室,總要浪漫出一點東西來。他看著阿芒喝過的杯子,裡面剩下的水已經涼了,她坐過的床單,有一些旖旎的褶皺,摸上去還是暖的,老實說她不是他要的型別。海星微微地皺眉,想起她,先想起她的種種不恰當,但是,如果實在要來,也只好順其自然。
他心情委實不錯,自以為被人愛慕的感覺。
可是這晚阿芒卻說:「今天早晨相親去了……」
海星迴頭看她:「你——相親?」
「是啊!從來沒有相過親,想看看是什麼場面。」她像說一件趣聞似的。
「相親能有什麼場面,相親的都是自己沒本事追尋愛情只好寄希望於拉皮條的!」海星有點兒激憤。
阿芒抬抬眉毛,眼裡是頑皮和天真:「你不知道相親的好玩,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抱著有點兒曖昧的私心見面,說話,散步,每個‘下一步’,又小心,又新奇,像做化學實驗,不知道這兩個元素會不會反應,什麼時候反應。」
她笑了:「多有意思。」
不夠一週阿芒就帶著她的「元素」來了。
這男人不像沒有本事追尋愛情只好寄希望於拉皮條的,他穿著銀灰色的羊毛衣,臉上的笑容溫文得很,在晴朗的天空下,就像一棵工整的樹。
而且,名片是知名電腦公司亞洲研究院的工程師,真是個有品質的元素。
海星不能不服氣。
「元素」看來對阿芒是傾心的。他在旁邊看她說笑,看她手上閒不了地把柑子皮掰得細碎,一粒一粒金燦燦地打在地上。他的目光放得又長又久又綿軟,以至於有時候輪到他說話,常常來不及扯回來,就帶著點愧怍和不知所措,更看出那理科生的純樸。
阿芒卻是心不在焉的,眼神有點兒縹緲。
海星私下裡對阿芒說:「如果不是太挑剔,這樣的男人,用來嫁還是不錯的。」
阿芒駁得快:「女人生來不是隻為了嫁的!」
她有了男朋友,一表人才的男朋友,照理是不寂寞的,也應該避嫌,然而阿芒還是常來。天漸漸暖了,她嫌床上的被子熱,往往把鋪蓋一股腦地捲上去,只坐清涼的床板,走的時候,也不幫人恢復原樣,卻還要說:「這樣捲起鋪蓋好,有助於你這個懶鬼專心熬夜寫論文,不會看到枕頭就想睡覺。」
四月底的一天,阿芒對海星說:「五一節我要走出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和元素?」
「就是為了不和他一起去。」
「打架了?」
「就是連架都打不起來。」阿芒發著愣,「我們之間的這種反應到底是不是反應,我也不知道。」
「你想怎麼辦?」
「看我會不會想他,所以找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畢竟還是為了他,有一點點的酸,在海星喉底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5
五一長假海星是應節的,勞動,他一直在為論文而勞動。
阿芒去了哪兒,他不知道,房東姑媽也不知道,也沒什麼好擔心的,那女孩,想東西總跟常人不一樣。
可是元素不,他慌得很,阿芒手機整日沒有訊號,他一點線索也沒有,只得尋到這裡來,憂心忡忡地摸摸阿芒鎖著的門,徒勞地張望一下窗子,高大的男人好像一下子縮水了很多。
海星出來伸懶腰,跟他點點頭,
「也不知會不會出什麼事兒,一個女孩子出去跑,壞人那麼多……」他看著海星,又像說給自己。
「既然你喜歡這樣的女孩,就得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就得學會放心,要不怎麼熬到七老八十啊?」海星笑。
也不知元素聽沒聽進去,他的臉上很悲傷,好像預感到這女孩是自己無力掌控的,即使爬上世界最高的峰頂,踮起腳尖伸長手臂也抓不住的,頭頂的那朵雲。
他的感覺是對的。
而此刻阿芒,極目是草原的莽莽蒼蒼,她剛剛學會騎馬,就大著膽子向牧民租了一匹小棗紅馬,漸漸地磨熟了,一溜煙地奔跑開去。風很大,天邊是鑲著陽光金邊的黑雲,趁她不注意的時候,一朵朵地壓過來。
無邊的曠野,彷彿一下子暗了,一道長而彎曲的閃電雪白地撕裂半空。
她這才驚慌地找路,但在烏雲遮住太陽的草原,方向又在哪裡。
一個極響的霹靂,炸驚了棗紅馬,馬嘶叫著疾速狂奔,哪管背上還有個人。
此後,每當阿芒說到這裡,就亮出兩隻手掌,韁繩的勒傷,暗紅色,好像新增的兩道掌紋。
「那是臨死前的感覺,知道嗎,我以為自己就要斷氣了。」
海星手裡忙著,一邊聽她說,偶爾回眼瞅瞅她,只是出去跑了幾天,就黑了瘦了,但是不難看,有一種很生動的精神讓她整個人都亮晶晶的。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你的耳朵在吃東西嗎?」阿芒有點兒不滿他的不好奇。
「可你還是活著回來了。」海星頭也不抬,把紙翻得嘩嘩響。
「他騎著白馬來,無聲無影地,在我被驚馬摔碎前,輕輕地接住了我……」阿芒的臉色很溫柔,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溫柔,溫柔得讓人心都散了形狀,海星沉默地看她,忘了手裡的紙。
6
阿芒愛上了一個哈薩克族牧民。
沒有那麼簡單,那個男人已經三十五歲了,喪妻,有兩個孩子,在巴里坤草原上有數百的羊和馬,除了騎馬放牧,不知讀過小學沒有。她瞭解過他們的婚俗嗎?他們一般不和外族通婚,通婚要信教,那是一種什麼生活,是她想象不到的,離都市人很遠的一種生活。草原上有狼,有風暴,還有大蚊子。
這是個玩笑,只是她興致來了,頭腦發熱,就像她以前乾的:颱風天出去淋雨,竟然解下襯衣圍在腰上就把溼褲子脫了;心血來潮戴個假髮去上課,教授點名的時候還以為有人冒名頂替。她鬧著玩,別人不能跟著當真,她需要道理,需要引導,需要理智和秩序。
元素一套一套地說,海星看看他,這個男人有點兒氣急敗壞,他的氣餒和無奈足有四個xl(extralarge的縮寫,特大號)大,是中碼的風度和理性罩不住的。
海星表示願意加入說教團,元素走了,一言不發,只留下背影。
海星搖搖頭,對著電腦的姿勢太持久,很累。他嘆口氣,心裡明白,那女孩決定乾的事情,這世界是沒有人攔得住的。
他還是決定試試。
他聽到她上樓的聲音,走出來喊:「有好吃的——」
阿芒就一路跳著來了:「什麼好吃的?」眼睛亮亮地等著,真像個孩子。
海星丟給她一包烏梅,她心滿意足地坐下來馬上就窸窸窣窣地拆開。
「愛上一個騎馬的?」
「嗬!」她笑著叫了一聲。
「想怎麼樣?」
「一起唄,誰不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想過怎麼在一起嗎?」
「當然是我去他那兒,畢業了就去,就是還得等上一年。」
「阿芒,我統計了一下,一共有十一個理由,你不該去的理由,要不要聽一聽?」
「你省省吧,你的理由我幾時聽進去過,省著寫論文吧。」
「那好,我要你的理由,愛上他的理由。」
阿芒圓睜著眼睛,一顆烏梅把左腮頂出個圓。
「沒有理由,如果實在要,我只好說,我愛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有反應,那感覺讓我什麼都不怕,那感覺讓我從來沒那麼快樂!」
海星僵住無話,勉強笑一笑:「那,他對你怎麼樣?」
「他馬上要來看我,他說是第一次走出哈密呢!」阿芒吐出烏梅核,笑眯眯的,「他喜歡我呢!」
7
海星看到那個男人。
是傍晚,夕陽的餘光透過敞開的門,他進來的時候,屋子裡陡然暗了一下,很高大,在這小小的屋子裡,幾乎是頂天立地。
阿芒從那男人身後閃出來,兩臂調皮地環住他的腰,仰著脖子笑眯眯地看他。
海星和他問好寒暄,阿芒回去換衣服,她的父母今晚來,能來的不能來的親戚也都趕到,看樣子是件重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