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雷勵記得那個女孩。
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到海大看了表妹,出來,突然下了一陣急雨,站在門樓等雨停的時候,雷勵看見了她。
那個女孩不疾不緩地自雨中走近,身上的衣裳溼著,頭髮黑黑黏黏淌著水。她不快走兩步,反而悠著手臂,左手袋子裡圓鼓鼓的水果就這麼悠悠地跳將出來,有兩個大紅蘋果一前一後地沉沉墜地,在泥路上一路翻滾。
奇怪那女孩並不回頭。
「你掉東西了。」雷勵提醒她。
那女孩朝他笑笑,悠揚散淡的模樣:「我知道,懶得撿。」
然後她踏上臺階,站了一站,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她低頭看看腳,那本該是雙雪白的布鞋,現在已經有了星星斑斑的泥點。她嘆了口氣,就踩著鞋跟把鞋一點一點踢下,彎腰捏起,一甩手扔進垃圾筒。
她光著腳走上樓梯,忽然回頭看看,好像知道雷勵的愕然,笑笑:「懶得洗。」
2
大約一年後,裡岸服裝公司的職工餐廳,雷勵滿身汗水地高捧著盤子從視窗擠出來,有人招呼他:「嗨,過來坐呀!」
望過去,靠窗那個女孩向他揚手,笑笑地,悠揚散淡的模樣。
「你還認得我嗎?」雷勵試探著問。
她搖搖頭:「我只是看著你面熟,我從來記不住人的。」
「懶得記人?」雷勵打趣。
她笑著點頭:「對對,懶得記。」
雷勵見她桌前空空:「你吃了?」
「沒有,我懶得跟人擠。等一會兒沒人了再去。」
「等一會兒就怕什麼也沒有了。」
「那就泡點菜湯,我寧可泡菜湯也不想和人擠,怪緊張的。」
等她去打飯的時候,真是沒什麼了,盆裡稀稀拉拉的幾根菜葉,她也不急不怨,仍是笑眯眯的樣子,慢悠悠地捧了飯盆走,倒是師傅過意不去,把自己吃的小炒撥了一半給她:「沒關係,你吃,你吃,我正減肥呢!」
她滿足地坐回來,對雷勵說:「你看我這懶福,紅燒排骨,比你的好吃吧!」
雷勵看她饒有滋味地吃著,眼睛掃下去,記住她胸卡上灰色的小字:設計部,藍白。
3
雷勵後來才知道,設計部去年一共進了三個人,都是女的。施然是最優秀的,她的設計已經在國內拿了兩次大獎,年少有為,近期有望升職。何文可也很有潛力,她的設計在廣交會最受經銷商歡迎。只是藍白,有點懶散,迷迷糊糊的,整天慢條斯理,遊手好閒,胸無大志。
「我倒不覺得,或許是她沒機會表現自己吧。」聽杜經理的介紹,雷勵忍不住為她說話。
「你小心啊,不是看上她吧,你舅舅讓你來,是盼著你把公司打進國際市場的,不要早早徇了私情才好!」
雷勵的臉無端有點熱。
他去設計一部視察,不大的辦公室,有女人的微香。
彎眉細眼,雙腿修長的是施然,她熱情嫵媚地笑著伸出手來:「雷總這麼年輕這麼帥啊,我們未婚女孩可要加油了!」
何文可戴著銀邊眼鏡,斯文端莊,拘謹地微笑:「歡迎雷總。」
雷勵邊頷首邊四周巡視,不見藍白,但是他知道哪張桌子是她的,不是最亂的那張,不是擺了小玩意養了盆栽的那張,也不是貼滿了圖樣掛滿了布版的那張——那張,靠窗戶最空最乾淨的那張,他想象著那女孩一定會悠揚散淡地說:「懶得放東西。」
心裡一點溫柔,他的唇邊忍不住帶了笑意,用手指敲著桌子。
「這張桌子是——」
「藍白的,哎,藍白去哪裡了?」施然喊著,「她啊,總是這樣,上班時間不知跑哪裡去了,別人累死累活,她閒得要命,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文可一邊輕輕道:「今天的圖紙她都畫完了,坐了一天,說是到天台透透氣。」
「哎!反正她可會享受生活了,咱們怎麼沒空去透透氣呢?」施然一邊嘟囔一邊看雷勵,見他沒反應,聲音就小了下去。
雷勵在公司裡面隨便轉了轉,想想,就奔天台去了。
這其實是個小小的空中花園,天台有一棵大葉紫薇,一盞盞開著淺色的花。紫色的花樹下,有紅磚砌成的花池,散亂地長著零星的花草。
秋日長空下,一張舊竹子躺椅,躺椅上一個淡青衣裳的女子。
「你又懶得動了嗎?」雷勵半笑著。
藍白有點吃驚,兩手拂著頭髮坐了起來,胸前的幾張圖紙和鉛筆忙亂地滑到地上,她來不及撿,雙頰就微紅了。
「擾你清夢了?」雷勵俯下身子幫她撿起來,圖紙上是很飄逸的淡藍色的幾款衣裙。
「沒有,沒有,歡迎你來一起偷懶,趁新老總還沒到,能多懶一會兒,就多懶一會兒!」藍白狡黠地眨眼。
「偷懶來這裡,有什麼好玩的?」雷勵佯裝道。
「好玩兒著呢!你要是有心情,什麼都好玩兒!」
雷勵不解地搖搖頭。
「天哪!天好玩吧,這麼一大匹藍真絲。雲彩好玩吧,像一卷又一卷的棉花糖,吃不完又吃不著的棉花糖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卷一卷地從我鼻子上飄走——」
雷勵忍不住笑,隨手一指:「那花也好玩,草也好玩,螞蟻也好玩啊?」
「對啊,你靜下心去看它們,可有意思了,花會笑,草會哭,螞蟻會吃醋。」
雷勵道:「難得你有這份心,只是——其實這裡的工作還是挺緊張的吧。」
「我懶我的,反正不耽誤工作。」藍白站起來,雷勵看到,她又脫了鞋,優美潔白的光腳踩在赭色的方磚上,讓人心驀地一動。
「嗯,我看你這幾款設計很有意思——」雷勵想起他手中的圖紙。
藍白搶了過來:「畫著玩的,就是這藍天白雲給我的靈感。」
「有長天上風揚的感覺,你這個設計,可以報上去參賽咧!」雷勵真誠地讚許道。
藍白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回眸一笑:「我懶得爭什麼,太想一樣東西,心就會緊張,心緊張了日子就不好玩了。」
雷勵想著她的話,覺得有意思,但仍問下去:「只是一個人不應該趁年輕上進嗎?等老了的時候——」
「等老的時候——我敢肯定一樣東西,那就是六十歲看藍天白雲保準沒有二十歲的快樂,那我現在為什麼不看呢?」藍白道,雲淡風輕地一笑。
雷勵只得笑嘆。
「你來,你過來,對,坐這兒,躺下來,別緊張,我只是想,你這樣看看天。」
藍白伸手招呼雷勵,讓他慢慢仰靠在竹椅上看天。
雷勵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藍天白雲,悠悠然的感覺,雲彩飄過,好像動的是自己,自己是茫茫海上的一條船。
他微笑了:「懶洋洋的感覺是不錯啊!真想整天就這麼躺著。」
藍白一旁笑道:「這一會兒你才不那麼正經八百了,這才有點意思。不過當著老總的面你可得裝模作樣啊!」
雷勵哈哈大笑,藍白莫名其妙,只是自己嘀咕:「你笑什麼笑?我才懶得問你笑什麼呢!」
4
這天下午的例會,藍白就知道他笑什麼了。
在椅子上伸懶腰的時候,藍白見到雷勵西裝革履地走過,隨口就說:「嗨,怎麼這麼衣冠楚楚的,裝模作樣啊?」
雷勵回頭笑笑,直接坐在主位上。
文可驚詫地壓低聲音:「藍白,你跟他這麼熟嗎?」
施然嗤地一笑:「嗬,本事真大!」
藍白恍然閉上嘴,低下眼睛,一會兒想想,實在懶得裝什麼謙卑老實樣兒,就抬起頭,笑笑地看雷勵說話。
雷勵感到那邊的目光,心裡有一點點亂了,故意不望過去。
走馬上任伊始,就有新的挑戰,剛接到韓國「漢水杯」國際服裝設計大賽的邀請信,裡岸的牌子能不能在東南亞圈子打響,這是一個機會。
果然,公司的設計師們反應很大,因為參賽的作品名額只有一個,大家當仁不讓地議論紛紛。
雷勵向藍白看去,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半眯縫著眼睛聽別人吵,唇邊似笑非笑。
而這邊施然已經站起來朗聲發表自己的設計理念了,雷勵忙收回思緒,嚴肅地聽著。
5
下班了,設計部的幾個女孩子一起走出公司門口,文可故意和藍白落在後面,好像不經意地問起:「藍白,那個新來的雷經理,人怎麼樣啊?」
藍白笑了:「我今天才知道他叫什麼咧!」
「是嗎?」文可淡淡地笑了。
人事部的吳主任開著新車停在門口,笑道:「哪位美女賞臉啊?」
施然馬上尖叫著衝上去開車門,再有兩個女孩也笑著跑過去,文可連忙對藍白說:「快點,有順風車搭呢!」說話間,人已經奔到車邊,正好最後一個擠進車裡。
路邊只剩下藍白一個人笑笑地站著。
吳主任不忍:「藍白,不好意思啊,要不等會回來接你?」
「不用了,我喜歡走路!」藍白揮揮手。
「懶人也喜歡走路嗎?」雷勵無聲無息地把車停在藍白身邊,拉開車門,「上來吧!」
藍白笑笑,大方地上了車,車子揚塵而去。
吳主任笑:「原來如此啊!」
施然冷笑:「本事真大!」
文可輕輕地說:「她說今天才知道雷總的名字呢。」
車子裡剛才鬧嚷的女孩們都不出聲了,有點鬱悶和憤憤。
「不要又說懶得參加漢水杯。」雷勵看了藍白一眼。
藍白樂了:「在老總面前說懶得,那是懶得要命了。」
「倒想領教你如何裝模作樣。」雷勵道。
藍白調皮:「要咱們裝模作樣,那還是懶得要命算了。」
兩人齊笑。
「我看你那幾款藍天白雲挺好,修改一下——」
藍白低頭:「你要是讓我畫著玩,更有意思的我都能畫出來,要是讓我參加比賽,我的頭皮緊了,畫得就沒意思了。」
雷勵心軟:「我從不會給你壓力。」
藍白婉轉一笑,正遇見雷勵精亮的眼神,突然間兩人不再開口,有點兒心照不宣。
6
雷勵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從沒有試過這樣多地想念一個女孩,即使每天都會看到,而那沒看到的一會兒,一小會兒,都無法忍耐。他有各種藉口去設計部視察,他有各種理由給她打電話,但是不夠,還不夠,他受不了她遠遠地站著,他受不了她的散淡平和。他有時候真想上前握住她的手,緊緊地,告訴她自己有多喜歡。
沒有誰是看不出來的吧。
這天杜經理和他並肩在過廊上走,開玩笑地說:「雷總,你和小藍進行到第幾段了,我們那餐你可別賴掉才好啊!」
正巧藍白和幾個同事從前面出來,想是聽到了,有點尷尬的樣子。
雷勵爽性道:「當然要請大家吃一頓,藍白,你有意見嗎?」他緊張地看著她,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她。
藍白臉微微紅了一下,笑笑地說:「我才懶得有意見。」
大家起鬨著,雷勵眼裡裝不了的笑,竟有些濡溼。
7
漢水杯賽程的日期漸次逼近,秋交會即將舉行,雷勵幾乎晚晚都加班到深夜。
藍白不願參加比賽,晚上懶得過來,一個人在宿舍看畫冊吃零食。
忙裡偷閒的一刻,雷勵都會給她電話。
「幹什麼呢?」
「玩兒呢!」
「想我嗎?」
「懶得想!」
「我想你呢,一會兒出來吧。」
「早點回去休息吧,幹了一天,明天又得早起,我也懶得換衣服。」
「親一個吧。」
「哎呀!我懶得跟你肉麻!」
戀戀不捨地放下電話,雷勵若有所失,和一個懶女孩談戀愛,是不是什麼都這樣不緊不急不上心呢?
有人敲門,是謙恭拘謹的文可,她這幾天也趕著修改參賽作品,多晚都來。
手上提著保溫瓶,文可羞澀地笑著:「雷總,我今晚煮了冰糖紅豆,大家都吃了,順便拿點給你,不嫌棄的話——」
「正好,正好,餓極了!」雷勵不客氣地接過來,文可忙從另一個小袋子裡取出衛生調羹。
「我還以為你不吃呢,小藍一定給你燉了好東西來,哪裡還會吃這個。」
「她才懶得燉什麼東西呢!」雷勵邊說邊吃,心裡有一點不是滋味。
「小藍這方面是不太喜歡動手的,在宿舍裡從來沒下過廚,城裡的女孩畢竟嬌貴點。」
「她說過寧願不吃也懶得動手,她是什麼都懶得,唉。」
「沒關係,手頭上的功夫,你要是合口味,我明晚再給你燉個木瓜西米。」
「不用那麼麻煩。」
「反正我們一大班同事也要吃,捎上你的一份,有什麼麻煩的?」
「那先謝謝了。」雷勵說。
文可抿著嘴唇笑了。
8
雷勵和銷售部的蔡經理去廣州參加秋交會,下了飛機,蔡經理的手機沒有停過,只聽得他每隔半小時就實況報道身在何處正幹什麼。
「我女朋友,盯得緊呢!一天24小時即時監控。」蔡經理無奈地說。
這話忽然讓雷勵有些妒忌,想開來,和藍白相戀以來,她好像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電話給他,從來沒有主動約過他,甚至從來沒有主動說過愛他。
她懶洋洋地在那兒,他勤快地去找她,見她,關心她,愛她,好像一個人說唱唸打,擔起整臺大戲。
他突然不能確認她的想法,心裡一下子亂透,也分外留了心,故意不打電話給她,看她會不會擔心,主動打來。
等了整整一天,沒有,他的心涼涼的,能預想答案,她一定會說:「我懶得打。」
入秋的廣州晚間下了幾點冷雨,他冷眼看蔡經理不斷地在旁邊聊電話。
一下子覺得很沒意思。
從秋交會的業內專家嘴裡知悉,漢水杯的幾個東南亞評委比較注重與自然融合的理念,雷勵反覆掂量手中的候選設計,還是覺得藍白的「藍天白雲」比較接近。
「小藍,我知道你不願參加比賽,可是,如果為了我破例一次呢?」雷勵試探著問。
藍白坐在天台的竹椅上,仰頭看著天,不作聲。
雷勵嘆氣,藍白看他:「嘆什麼氣?當然為了你。」
雷勵笑了,心裡這才有點暖和:「時間不多了,一個星期後就要開行政會決定了,你來得及嗎?」
「我才懶得要命呢!」藍白笑,有一絲淡得無人察覺的隱憂。
9
施然十二點回到宿舍,在小客廳裡倒了杯水,抬眼見到藍白的房間開著門,燈下,她苦思冥想的樣子。
施然端著杯子走過去:「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什麼時候不懶了?」
藍白打了個呵欠:「我懶得和你說。」
施然冷笑:「你真是該懶的不懶,不該懶的倒懶起來,小心你的金龜婿就這麼被你懶丟了。」
藍白笑著搖搖頭:「你少搗亂,去去。」
「我搗亂?你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雷勵現在和誰在一起?」
「沒事打電話煩他幹什麼?他忙得要命。」
「是啊!很忙啊,忙著喝何文可燉的老火靚湯啊!」
藍白怔怔,馬上笑著搖搖頭:「我倆坦坦蕩蕩的,懶得聽你嚼舌頭,擾我耳根清靜。」
施然氣:「最怕你有一天聽到得太遲!」
藍白連連擺手讓她走。
自己在燈影下發了會兒呆,手裡握著手機,終究還是輕輕放下,又皺著眉頭畫起來。
藍白輕輕哼著歌,指尖輕快飛舞,天空一樣蔚藍色的絲綢在剪子下、在針線裡有了輕盈靈動的生命,文可悄悄走近,看了一會兒,又悄悄走了。
天台上風很大,藍白把吹乾的衣裙一件件地收下來,搭在臂上。
文可不知何時上來:「真漂亮,小藍,你真有天分!」
藍白笑了:「文可,你的也不錯!」
「但也是白忙活了,雷總肯定送你的上去。」
「沒有,還要開會討論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