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個遍地神仙的時代。
是有那麼個時代,生活簡單質樸,人們信神,懷著愛慕與憧憬地信。而那些大大小小的神,亦愛惜這份信仰。他們樂於往返於人間,甚至樂而忘返,施小小的無害的法術,享小小的被崇拜的虛榮。那時候人們還有點笨笨的,這更好地頤養了神的優越感,不像今天,電腦比神仙還能幹,所有神仙都自卑地不敢露面了。
卻說有個神名叫霜林,這是個非常英俊的神。他有一雙星子般的眼眸,總是於風起雲湧之際降臨。他常穿著雪白雪白的袍子,風在他的衣袖間滾動。他就這麼飄飄然地飛來,滿樹的楓葉隨著他潔白的步履紛紛然灑落,如扯碎的黃昏。
霜林管的就是葉子,這真是個奇怪的差使,神仙多了,分工就細,根莖枝丫都有神各司其職,霜林只負責普天之下的葉子,他高興了,揮一揮衣袖,數九寒冬的玉樹瓊枝也能長出碧綠的葉子,他生氣了,拂一拂衣袖,遮天蓋日的大榕樹也瞬間光禿禿不蔽體,想想做神仙真是挺痛快的事啊!
霜林年少英俊瀟灑,當然成了神仙裡的偶像派,不知多少凡間女子的祈禱許願夢寐,都是他的形象和名字,以致負責收發人間願望和美夢的神,開啟大包袱,一把一把地掏出來給他:「霜林,你的,那,還是你的。」
而此時,他只是慵懶地笑笑,任那些凡間女子的心碎和眼淚,如雨珠,如沙礫,從他的手指縫兒裡漏掉去。
天上人間的愛情多麼不現實,她們無計攀緣,他也無心俯就。
他站在雲端,一抬頭就是滿天星辰,人間女子的韶華,有時竟比流星還要迅疾,他眼睜睜地看那昨日朱顏,今日白髮,明日黃土,有一絲細細的悲憫,他是永生的神,然而常常也不禁傷感,為水樣的流年。
就憑這,他以為自己不會為誰動心。
2
不知是哪一年的冬節了。神是沒有日曆的,日子就是日子,永無開始結束。
霜林喜歡南方的冬節,南方的隆冬,樹葉還是樹葉,儘可以四季蔥蘢,青春不敗。這天他變作一張波羅蜜樹葉,深厚的綠,擴充套件的脈,優哉遊哉地在枝頭上作暖冬的小憩。
他似乎睡著了,人間節慶的煙火繚繞著,適宜入夢。
然後他覺得微微的疼,扎醒,先看到一隻柔荑似的手,施施然地來採他。那是一個紫色衣裙的女子,踮著腳,仰著明月般的臉龐,兩剪秋水瞳子晃啊晃的。他不禁一疼,不知是身上,還是心裡。
紫衣女子摘不下葉子,有些躊躇,下面等著的一個紅衣女子早已按捺不住,她跳過來,臉上紅潤如鮮果:「秋夕,你好快些呀,阿母等著包糯米貼!」
秋夕道:「這張葉子最好,就是採它不下。」
那紅衣女子早已擼起袖子,露出雪白的兩條手臂:「等我來!」話未落下,人已上了樹。
秋夕只好叫:「春曉,你可要小心!」
霜林已經完全醒來,他樂得有這樣的時間和心情,和如此可人的兩個女子逗趣,於是他牢牢地長在枝頭,任那春曉憋足勁去折、去扯,只紋絲不動。春曉著急,手上一滑,自己卻跌下樹來,摔個四仰八叉。她摔疼了,嘴上卻不服輸,仍鬧嚷嚷地要秋夕拿剪子,取柴刀的,她生氣的樣子真是可愛,汗珠顆顆透明,臉色越發瑩潤。
霜林想笑,這一笑就原形畢露,朗朗笑聲裡,英俊的神白衣飄飄地降落。
兩個女子在他的光環裡屏息,她們望著他,目不轉睛,赧紅了臉頰。
笑聲終於有點訕訕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從容,怎麼回事,眼前這春曉秋夕閃閃的眼神,讓他欣喜,然而又有一絲莫名的緊張。
3
這是霜林的神仙生涯裡從未有過的快樂日子。
其實都不是什麼新鮮事,踩著晨光的露水採大把大把的山花,倒坐在牛背上信口吹一支短笛悠悠地在夕照裡,山路婉轉如心事,水車咿呀像時光,一把小扇撲流螢,一盆清水照月亮,剛煮熟的紅豆湯圓嫋嫋的熱氣,才盛上的冰糖蓮藕淡淡的荷香。
從前他是如何淡漠,看那人間俗子無事忙,笑他們的虛妄和無聊,可如今他也耽溺在這微不足道的細節裡,而且快樂得死心塌地。
他得承認,是因為春曉秋夕。
這兩個女子讓他覺得人間一刻,勝似天上萬年。
春曉活潑爽脆,快人快語;秋夕溫柔沉默,蘭心蕙質。
他們只是少年心性般嬉笑同行,或是在開滿油菜花的田徑上唱遊,或是在滿天星光下凝坐,只是這麼尋常的情景。她倆一左一右,笑靨如花,少女身上微微的香,春曉甜潤,秋夕清涼。霜林閉上眼睛想,停,就這樣永遠停下來吧。
他只能這樣想想,他不敢承認愛情,不敢承認誰,他是超越時間的神。四季更換,節律如常,他一再流連在溫暖的南方,以致忘了給北國四月的樹植上新葉。
大地女神急急令,他走得匆忙,來不及告別,恰巧見到秋夕在河邊洗髮,她長長的黑髮像一幅綢緞,閃閃動人。
他停下,溫柔地說:「我要走了,北國的樹還等著我植上新葉。」
秋夕倉皇地抬起眼:「就不回來了是嗎?我還能見到你嗎?」
女孩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他心軟,霜林笑:「當然能,我很快就會回來。」
秋夕也笑了,睫上還有方才情急的淚,這笑馬上又讓他心酸,他太知道不是嗎,她這樣可數的流年,相見又能得幾時?
他這趟公差可讓樹神大野取笑個夠:「霜林,原來你忙著遊戲人間呢。」
霜林不快,他不喜歡「遊戲」這兩個字。
樹神大野卻繼續:「做神要厚道啊,那些人間女子就那麼一眨眼的青春,你要是不能給她們長生不老藥,又何苦弄得大家都心碎?」霜林心裡一動。
4
已經有人心碎了。
霜林趕回南方,見到春曉病得奄奄一息,那麼鮮豔紅潤的雙頰,變得蠟黃消瘦,病是相思,自他走後,這女子就水米不進,日見憔悴。
眼下他喚她,她只賭氣背轉身子不應,肩膀瘦成了一把骨頭。「你還回來幹什麼?你在天上,我在地上,喚你找你,你聽不見,誰知道你怎麼了,誰知道你是一會兒就回來,還是一輩子都不回來?」
霜林低著頭走出來,卻見門邊正倚著秋夕,她悽悽地望他,望得他疼。
他一向自命不凡,神大都這樣,可是這一刻他問自己,你能給她們什麼呢,你怎麼能白白辜負這樣的心?
他無言轉身,踏了片雲彩,直奔崑崙山。
誰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崑崙山,西王母,還有那棵好幾萬年才開花結果成藥的不死樹。
可霜林是小神,哪有那麼容易見王母。
頂多見到青鳥使者,那青鳥一見他就說:「王母說過,求藥的就免談,為了愛情更是免談,幾千年前那個嫦娥已經讓她老人家不信這回事了。」
霜林哪裡求過誰的,這下更不知如何開口了。
又不甘心回去,就這麼傻傻地站著,崑崙山四周的火焰,揚起黑色的火屑,他的白袍子也沾了點點的髒。
那青鳥想想,拉他到偏僻處:「你這麼傻站著也沒用,就是我讓你進去見娘娘,也是沒藥,不死樹剛剛開花,除非你萬年後再來。」
霜林急了:「萬年後她們都不知身在何處了——」
「當然知道你急,幸好我自己攢了些藥末,捏了一枚長生不老藥,也就這麼一枚。」青鳥又道,「我當然是相信愛情的,要不然哪有那些人拿我入詩呢?」
霜林大喜,正待去取。
青鳥笑著閃開:「不過你也該好好答謝我才是,咱們天上住著,也不求他榮華富貴,我只是厭倦了快遞這差使,不如你管管葉子那樣輕鬆自在。」
霜林想都不想:「我就把這差使給了你,以作答謝。」
青鳥遞上一個小錦盒:「你倒爽快,這漫漫千年也只有你一個神,肯為愛情這東西花心思,難為你做了神仙都看不破啊。」
霜林不應,只是開啟錦盒看,裡面有一枚橢圓藥丸,一半黑,一半白。
青鳥解釋道:「這藥,黑的是長生,白的是不老,要一併吞服,才能長生不老。」
霜林一邊卻擰起了眉頭,只此一枚,給誰好呢?
5
這的確是個艱難的選擇。
神也不能太貪心,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兒,一枚藥,一個人,他必須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