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春曉和秋夕都是可愛,都難割捨,他用手指在沙上寫她倆的名字,寫一個,擦一個,然而即刻又寫上,如此,一遍又一遍。
他實在決斷不下,必須承認,神無完神,他也有不果決的一面。
只好把問題交給她倆,這樣的夜裡,三人對著一豆燈火,心事影影綽綽,如面對命運。
他把話說完,狠心地離開。
門外星斗滿天,時間彷彿膠住了,裡面靜悄悄的,她們會怎樣呢,會爭吵,會哭泣,會搶個不可開交,甚至自相殘殺?
這太殘忍了,儘管他熟知自私與人性,卻實在怕見這個。
而且他驚心地預感,無論哪個吃了這藥,他都勢必會無比懷念另一個。
難啊!
他的心正上下動盪不安,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回頭,那紅衣的春曉和紫衣的秋夕一起站在星光下,手拉著手微笑。
是誰吃了藥,他大惑不解。
「我們分著吃了!」春曉脆生生地道。
「我吃黑的,她吃白的。」秋夕慢慢地說,「我們不奢望長生不老,只要有半個永生的歲月和你在一起,就很好了。」
他苦笑著釋然,心底卻升起隱隱的不祥。
這不祥來得這麼快,三天後的正午,他們在山坡上牧羊,春曉口乾,一眼見到路邊的野果結得鮮豔,隨手摘了一個,只咬了一口,就輕輕倒地死去。
當時霜林就在對面坐著看她,看著她胭脂色的衣裙那樣輕飄落的,好像一片紅透了的葉子,他跑過去把她抱起的時候,春曉已經沒了氣息,而她的眉如黛,面似桃,那樣嬌嫩的花蕾一樣的唇,好像正待吐出芬芳的字句。
霜林大悲大痛,這一定是弄錯了,什麼長生不老藥,騙子,青鳥這個騙子!
他抱著春曉衝上雲霄,急奔崑崙山,路上遇到的正是青鳥。
「你竟敢騙我,那藥是假的!」霜林恨極,低頭看看心愛的女子,忍了淚,「她死了,這麼年輕就死了,我還對她說長生不老。」
青鳥嘆氣:「我何必騙你?你忘了我對你說過,一枚藥,黑的是長生,白的是不老,要一併吞服,才能長生不老。」
「那她至少吃了‘不老’那半!即使不會永生,也不至於速死!」
「是啊,但她從此可以‘不老’。」青鳥哀惋地說,「有什麼比死在最青春的年華,更能永葆青春的?」
霜林看去,春曉的臉仍栩栩如生,這的確是她最美好的年華。
「從此你心裡的那個女子,永遠都是這般青春美貌,永遠也‘不老’,她吃了這半,名副其實,我的藥有什麼錯啊。」青鳥理理羽翅,飄然遠去。
6
不知過了多久,霜林才想起秋夕。
這已是數年之後了,他慢慢地從失去春曉的痛裡甦醒,重回故地,秋夕早已不知所終。
有個牧童一直留著秋夕的口信,她說無顏留在霜林身邊,如果當初把那藥都留給春曉,也不至於如此。
這話讓他惻隱又心疼,兩個女子都是這般可敬可愛,現在沒了春曉,他不能再失去秋夕。
這以後的日子,他就是這樣風雨兼程地上路,四處尋找那個穿紫衣的女子。
不再主管人間的葉子,他成了無業遊神。他深信秋夕和他一樣,有數不盡的空閒和這空落落的心情,他不急,慢慢找。
從前的舊部念他的恩情,各式各樣的葉子都願意提供秋夕的線索。他跟著她的腳印走,不緊不慢地跟,從大漠,到草原,從桑田,到滄海,他不逼迫她,直到有一天她願意停步轉身。他知道會有那一天,誰在乎等多久,他們有無盡的生命。
到後來,他甚至愛上這個遊戲,一個尋,一個藏,一個追,一個避,像一個輪迴,永無休止。
如此就過了一千年。
突然沒了秋夕的訊息,所有的樹葉都不知情,霜林有些著慌。
追蹤突然中斷,他沒了主題,沒了對手,沒了意義。
這才又急又悔地恨自己耍什麼風度,為什麼要等她願意停步,他本就該,一千年之前就該擋在她前面,告訴她,他要與她永遠在一起。
儘管在永生面前,一千年算不了什麼,可是在愛情面前,一千年還是太久了。
苦惱至極,唯一能做的還是憑往日的面子,四處打發那些葉子葉孫們開枝散葉,網羅訊息。
這下青鳥不樂意了,一千年前這差使就給了他的,沒有神喜歡給誰越權,他就這麼黑著臉來找霜林。
「不在其位,不謀其職,這是神界的規矩。」
「我當然懂得,只是情急之下,沒有辦法。」
「你也該動動腦子,秋夕必然知道,你單憑一張葉子就能尋到她,所以她要躲你,當然是找寸草不生的地方。」
「寸草不生的地方,只有冰雪極地!」
霜林恍然大悟,興沖沖地向那兒去了。
7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這是冰雪極地,人煙罕至,寸草不生。那倔強的秋夕啊,有什麼東西,一千年還不能放下,還要用這樣的荒涼苦寒來折磨自己呢?
極地上只有一座雪磚窯洞,他感到她在這裡。
他要走近了,走近了,卻見窯洞裡鑽出個矮瘦的婆婆,那婆婆佝僂著身子,臉上是丘壑般深刻的皺紋,她邊走邊哭,一腳高一腳低的,不小心摔在冰上。
霜林忙上前扶起她,她還哭著,孩子似的,嘴裡的牙幾乎掉光了。
「老婆婆,你有什麼傷心事嗎?」
「有什麼傷心事,還不是被人罵了,總是這樣,有錯沒錯都捱罵!」老婆婆擦拭了眼睛,注意地看看英俊瀟灑的霜林,不哭了。
霜林道:「老婆婆,我向你打聽個人,有個叫秋夕的女子,你可曾見過?」
「我當然見過!我叫她祖奶奶的。」
霜林一愣,馬上笑了,是啊!秋夕也有一千歲了,輩分上足以當得起幾代祖奶奶了。
「可不就是她天天罵我,她不願意活了,可是怎麼也死不了,這一難受啊,就朝我們這些年輕的發脾氣!」
「她為什麼不願意活呢?」
「活成個老妖怪到處躲著人,當然沒意思!」
「她——很老嗎?」
「我都一百歲了,她還比我老上九百歲呢,你就想想吧,到那個分兒上,老不死,就是活受罪!」
他感覺到身上的血慢慢地冷下去,這是極地,果然冰冷得緊,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連飄也飄不起來。
他還是極力地邁開步子,快點離開。
然而天氣多麼晴朗啊,長空明淨,雪野皎潔,陽光炫目,淚眼婆娑。
天藍得蕭索,岸長得寂寞,突然間,他覺得自己轟然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