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的心又動了一動,他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很值得想一想,但是一群人正上樓,腳步踢踏地踩過他的門,他皺著眉頭嘆氣:「家?你聽聽,鐵蹄下的家嗎?」小雯豎了一根手指在嘴前,讓他安靜:「你換種想法聽,來我跟你打個賭,我猜剛才上去那個腳步聲是個穿運動鞋的女孩,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錯!」河山又給她逗樂了,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她就有這個本事,讓你在百無聊賴裡發現一些有趣,這個她可一點都不平淡。
資料越送越多,兩人也越來越熟。河山的水雲間是一點一點變,有時候他自己都糊塗,什麼時候多了個新暖瓶,柔軟的鵝黃色,牆上掛了木框的版畫,淡藍色的江南水鄉。他感覺到一些細節的方便,牙籤在玉米形狀的牙籤盒,紙巾在森林小屋造型的紙巾筒,所有的鞋刷鞋油都安放在牆角的小盒子裡,熬夜寫稿的時候,拉開抽屜有成罐的蛋糕和立頓綠茶茶包。而此時,窗臺上那盆不知名字的植物已經開了花,閒閒地吐著清香,他覺得很舒服。叫作水雲間也好,他喜歡這個自己的地方。
他也喜歡她,他想,是的,這喜歡如朦朧的晨曦,暖洋洋的,和煦,溫暾,但好像欠些火候,這個時候,盧璇出現了,她是那種漂亮熱情的女孩,讓人看多一眼就心跳加劇,她愛上河山,就當著大庭廣眾嚷出來,同事們圍著他們起鬨,河山紅了臉,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而小雯,還是一趟趟為表妹跑腿,一如往常地勤快妥帖。這天,河山擺了求人的笑臉:「小雯,我知道你最能幹,這幾天我出差,正好請你把水雲間佈置一下。」他取出備用鑰匙和一沓錢,有點訕訕的:「我有個女同事,下週會來做客。」
小雯愣了愣,馬上好像明白過來似的「噢」了一聲,然後就笑笑地接過來,好像若無其事,但也再沒說什麼。
這南方,一場冷空氣就入冬了。河山出差回來,盧璇已經等在車站。路上寒風凜冽,他倆談笑著一同回到水雲間。開門的時候,河山突然有些擔憂,小雯會不會改變主意,她很可能改變主意的,憑什麼呢?憑什麼給別的女人佈置一個幽會的場所?門開的時候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同時聽到盧璇驚豔的尖叫聲:「哇,你這破樓梯間原來這麼有情調,真雅緻,真舒服!」河山只是笑,其實那笑裡還有著感激,小雯這樣的用心出乎他的意料,她用心得讓他有點酸楚。盧璇在轉圈,扯扯碎花窗簾,摸摸淺綠色的床單,看看橙色地毯的圖案:「哇,這簡直是個溫馨的小家,如果牆上再掛一張結婚像,河山,我會以為自己是第三者插足幸福家庭!」
這時盧璇看見擺在門口的棉拖鞋,小雯善解人意,好像知道天會冷,特意買了兩雙情侶棉拖鞋,粉藍色的兩隻小熊在鞋面上生動著。盧璇嚷著高跟鞋走得腳疼,很自覺地要換鞋。見她興致勃勃地準備往腳上套,河山突然有點心疼,這麼漂亮的拖鞋,小雯肯定是喜歡的,她來了許多次都沒穿過一雙好拖鞋。他想著,不由得說:「別換了,等會兒還出去吃飯呢。」順手把那雙拖鞋原樣擺好,不注意盧璇的不高興。
拿杯子倒水的時候,河山又犯了同樣的遲疑。暖瓶的水很燙,像是早上才煮的,小雯買了兩個新的陶瓷杯,洗得白亮。他想起她第一次來,他給她裝水的破碗,不忍心起來,想想,拿了個一次性紙杯倒水給盧璇。
女人的直覺是不可理喻的,或者是河山的恍惚令人起疑,盧璇喝著水問:「我才不信這屋子是你自己收拾的,看看你辦公室的桌子就知道你是個懶人。」河山應道:「噢,是我表妹的朋友。」「她是鐘點工還是家政工?」「嗯——」河山心不在焉地答,他正盯著盧璇閒著的那隻手,它有意無意地扯著燈罩的小線頭,河山記得這燈罩,別人淘汰的舊東西,破爛得不像話,是小雯,親手買的米色麻布,一道道不嫌煩地壓出條紋褶子,再用粗針一線一針地縫好的,現在盧璇那染了蔻丹的手指無聊地扯著線頭,眼看就要扯長了,他忍不住大聲起來:「別扯那個燈罩,小雯花了不少心思縫的。」
盧璇冷笑一聲:「說老實話了吧,原來還有個小雯,我說呢,哪個鐘點工能把牆紙每一寸都壓得這麼漂亮,哪個家政工能給暖瓶織個彩色毛線套?」她抓起手袋憤憤離去,河山想該追一下吧,他跟著出門,外面風急,「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回頭看看,突然想起什麼也沒帶。
他抱著肩跑到傳達室打電話,小雯的聲音聽不出感情,他討好地說:「我從水雲間出來沒帶鑰匙,風把門關上了,現在我冷得不行,連杯熱的玻璃茶也沒有,只好在吉隆坡跑來跑去上下求索地熱身。」這時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小雯嘆口氣說,「好吧。」放下電話他覺得心裡開始踏實,這時天剛擦黑,冬天的夜分外荒涼,這個城市可以很冷,亦可以很暖,而冷暖此刻只取決於一道門,幸虧有一把備用鑰匙在小雯那裡,這個念頭忽然很奇怪地令他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他真想她。
小雯很久才到,河山哆嗦著牙問:「你家不是很近嗎?這麼久沒什麼事吧?」小雯看了他一眼,把鑰匙遞過去,準備走的樣子:「其實我家一點都不近,我過來,搭計程車都得大半個鐘頭。」
河山一愣,噴嚏適時地響了幾個,他狼狽又虛弱地懇求:「我頭昏,發熱,給我弄點吃的再走行嗎?」
被子很暖,新洗的床單散發著芬芳,河山老老實實地躺著,開了點音樂,輕輕地,他看著小雯忙活的身影,她的動作利索而優雅,河山沒有廚房炊具,但是唯一的電飯煲和簡單的材料難不倒小雯,冬菇火腿面煮出連綿的香味,暖熱的蒸汽在小房間裡氤氳,連燈光都朦朧溫暖了,他閉上眼,無盡地舒適和安然,這家的香味兒。
好像睡了一覺,他自夢中醒來:「小雯——」小雯忙過來問:「你要什麼?」河山看她,很細很細地說,「還能要什麼,這個時候,我再不要你的手,我就比豬還蠢了。」他順勢拉過她的手,她的手不出所料,很暖。小雯低下頭細聲細氣嗔了一句:「豬哪有你蠢啊?」
去年底我和河山的表妹去參觀他倆的新居,房子很敞亮,他們的小男孩快樂地跑來跑去,這個溫馨的家無處不體現著女主人的智慧和愛心。小雯切水果的時候,河山笑著對我說:「陳老師,我看到你在《廣州日報》的文章,你說女人要收拾一個男人,是從收拾他的屋子開始的,呵呵。」我還沒答話,河山的表妹快嘴地搶過去:「還不美死你了,結果給你收拾出這麼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