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玉站在停車場段偉祺那輛騷包的法拉利車子旁，一頁頁刷著她的朋友圈，一條一條地刪掉有關蘇文遠的內容。
終於就這樣了。一切到此為止。
李嘉玉的心情有些複雜，沒有失去的悲傷，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是感到疲憊。
她一條條刪著，像是要將記憶裡的枷鎖解開，將那些愛與怨的負擔，通通拋掉。她不想恨他，恨也是一種感情，她覺得花費任何一種感情在他身上都是浪費。
四周一片寂靜，夜風吹過肩膀有些涼意。
突然，前方建築物裡傳來一陣嘈雜聲，似發生了什麼事。李嘉玉揚著脖子張望，不遠處的停車場值班保安和泊車服務生也在看。
看不出宴會廳裡發生了什麼，但有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忽然從酒店大堂跑了出來。
李嘉玉皺了皺眉頭，她覺得那身影看著像段偉祺，但又覺得不會是他。那人身上穿的是襯衫，跑得急匆匆的，且是朝著與停車場相反的方向跑。
那身影拐了個彎，跑到建築物的後頭去了。
這時有兩個男人從酒店跑了出來，左右一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人。他們略一商量，果斷兵分兩路，一路朝著剛才那身影的方向去，另一路朝著停車場跑來了。
跑進停車場的男人挺年輕，穿了套黑色西裝，還揹著個相機。那男人跑進停車場，一眼就看到了李嘉玉。李嘉玉沒動，盯著他看。相機男快速掃了一圈停車場，沒看到別人，只有李嘉玉一人站著。
這時候李嘉玉的手機響了。
男人還在停車場張望，但注意力明顯在李嘉玉身上。
李嘉玉接起電話，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段總。」
「李嘉玉，代駕來了嗎？」段偉祺的聲音有些喘，還有些呼呼的背景音，像是風聲。
他在跑步？李嘉玉忙答：「還沒來。」
「你沒喝酒吧？」
「沒有。」
「那你開我的車，到酒店西邊的華光路來接我。」
李嘉玉嚇一跳。所以剛才那個被人追逐的人真的是段偉祺？他幹什麼了？
李嘉玉迅速看一眼那男人，那男人也正盯著她看，見她望過去，忙佯裝看往別處。
李嘉玉若無其事地一邊通電話，一邊拿著停車牌到停車場邊上的泊車管理室取車鑰匙，拿到了鑰匙，取消了代駕，再回到段偉祺的法拉利旁。
她再看一眼剛才那相機男。那男人正開啟一輛車的車門，那是輛普通轎車，在一堆跑車裡很是顯眼。男人坐了進去，卻沒啟動。
李嘉玉沒理會他，假裝很熟練地，彷彿這就是自己的車似的，進了法拉利的駕駛室。
一進去就蒙了。
「段總啊。」
「怎麼？」
「我建議你還是打個車跑路吧。」李嘉玉道，「這車我不會開，找不著啟動的地方。」
然後她聽到了段偉祺的嘆氣聲：「我都忘了你開車有多菜了。」
李嘉玉不爽。這是事實，無法反駁，但跟她不會開這車無關。
「這不是技術的問題，這是見識的問題。」她糾正他。
「嘿，就算你知道怎麼啟動，你開車還是菜。」
李嘉玉沒好氣：「所以你是要認真跑路，還是要浪費時間批評我的車技？」
「你待在那兒別動。」段偉祺說完，把電話掛了。
李嘉玉坐在車裡，一腦袋的疑惑。不知道段偉祺之前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之後打算做什麼。她就在車子裡等著，早知如此就不要取消代駕了，但這會兒再叫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不管了，反正他讓等著，她就等。
李嘉玉刷手機，回了方勤的留言，說她一會兒就回去，聊了幾句說了情況，然後看到朋友圈有新訊息。她點進去，看到她在宴會上新認識的、加了微信好友的兩位男士發的朋友圈動態。
「看了一場豪門情仇大戲。段氏大小姐的男友被打了。動手的好像是她弟。說那男的勾引他姐，他們段家反對戀情。」下面配圖是凌亂的宴會現場，還有一個滿臉滿身蛋糕看不清相貌的男子被扶起的照片。
就算看不見臉，李嘉玉還是一眼認出那是蘇文遠。
「論門當戶對的重要性。無論男女，攀高枝有風險。」
這位沒配圖，但李嘉玉知道他說的是同一件事。
段偉祺把蘇文遠打了！因為他攀了他們段家的高枝？
李嘉玉呆愣，簡直不能相信。這是誰遞的劇本，演錯了吧？
正猜想著，忽然一個人影撲到副駕駛那頭把車門開啟鑽了進來，李嘉玉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段偉祺。
段偉祺微喘氣，額上有些薄汗，一副剛奔跑過的模樣。
他坐進來就指了指方向盤，上面有各種功能鍵。
「按這裡，啟動。再按這兒，這裡升擋，這裡降擋，倒擋是這裡。好了，踩油門，可以走了。」
李嘉玉愣愣地把他說的看了一遍。
段偉祺幫她按啟動：「走起，快，有狗仔。我把他甩了，不知一會兒會不會又追來。」
「停車場也有一個。」李嘉玉踩油門把車開起來。
段偉祺也看到那記者的車了。看他們的車走起，那車也啟動跟了出來。
段偉祺說：「沒事，他的車跑不過我們。開快點。」
李嘉玉小心地把車開出停車場。
「這是跑車。」段偉祺提醒她。
李嘉玉謹慎地加了油門。
段偉祺倒在座椅上扶額：「我收回我的話，我們的車跑不過他的。」
李嘉玉抿抿嘴，不理他的諷刺，專心開車。開了一條街後，她慢慢找到了感覺，車子越開越快，超了兩輛車又拐了一個彎，把後頭那記者的車甩出了距離。
「可以啊，再接再厲。再往右，併線，拐過去……」段偉祺指揮著李嘉玉，再跑了兩條街後，終於把記者甩掉了。
這時候李嘉玉放下心來，放慢了車速。
「你把蘇文遠打了？」
「不是為了你。」
「那為什麼？」
「幹嗎，採訪我？」段偉祺笑，心情很好，「別剖析我的內心，怕你愛上我。」
李嘉玉給他個白眼。
「好吧。」段偉祺假裝正經，「原因是，他醜到我了。」
這回李嘉玉連白眼都懶得給他。
「面目可憎。」段偉祺道。
這話倒是對的。李嘉玉抿抿嘴，想起自己的眼瞎。
「你對他太仁慈，他不會受教訓的。你信不信你簽了協議，他轉頭就會問我姐要錢？」
李嘉玉頓了頓：「他怎麼去弄錢，我就管不著了。無論他做什麼，我都管不著。」
「不用你管。」所以他想揍就揍了。
李嘉玉沉默了一會兒，問他：「你會惹上麻煩嗎？」
「什麼樣的麻煩，你覺得是麻煩？」
「比如剛才記者追你。你不是跑了嗎？躲他們？」
「是躲著，因為我不想被他們對著臉瞎拍。要是願意好好約，做個正經訪談，找個好環境，打好燈光，做好造型，安排個美女主播，我還是願意的。」
李嘉玉心想，恐怕別人不願意吧。
「那藍耀明呢，他的晚宴你這麼鬧。」
「沒事，鬧都鬧了。」
李嘉玉無話可說，她覺得這位段總裁能活到這麼大年紀沒被打死真的不容易。
「別擔心，除了你前男友，大家都見多識廣，承受能力挺強的。我心裡有數。」
李嘉玉想想，確實，蘇文遠最在乎的，應該就是在他費盡心機想打入的交際圈裡的他的名聲。她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要挾他把協議簽了，不然還真是拿他沒辦法。蘇文遠大概沒想到，她沒敢這麼做，卻還有個段偉祺。
李嘉玉想象了一下蘇文遠的狼狽和難堪，頓時心情舒爽。
段偉祺見她笑，道：「高興了？」
「高興。」李嘉玉大方點頭，「我就是臉皮薄，要臉，不然我也想當眾揍他。」
「嘿嘿，怎麼說話呢？」難道他不要臉？
「我是說，蘇文遠大概沒想到會遇到像段總這樣見多識廣、承受能力這麼強的人。」
「別罵人啊。」
「褒義的。」
「信你才有鬼。」段偉祺忽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的？」
「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打了他？」
「看到了朋友圈。」
「誰的朋友圈發這些？」
李嘉玉說了兩個名字，段偉祺不認識：「剛才晚宴上認識的？」
「對，一起跳舞來著。」
段偉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李嘉玉，你的微信這麼好加嗎？」
李嘉玉莫名其妙：「那要多難加？」
「你們女孩子要注意點，別什麼人要加你微信，你都答應，萬一加到流氓、壞人之類的。」
「怕什麼，隔著手機能怎樣。一言不合就拉黑刪除咯。難道還留著體驗社會？」
段偉祺好一會兒沒說話，玩手機。李嘉玉掃了他兩眼，問他：「段總，車子要開到哪裡去？送你回家還是怎樣？」
「先靠邊。」
李嘉玉不知道他要幹嗎，聽話靠邊停下了。
段偉祺問她：「你微博名叫什麼？」
「嘉玉不是玉。」
段偉祺動動眉頭，按著手機：「好了，關注你了。你回關一下。」
「你不是沒號？」
「剛註冊了。」
李嘉玉拿出手機開啟微博，看到新關注她的那個id：英俊的紐扣。
李嘉玉撲哧一笑：「段總，你的承受能力確實挺強的。」
「不許罵人啊。」
「中性詞。」
「剛才還說是褒義。」段偉祺橫眉豎眼。
「剛才確實是。」
段偉祺齜牙：「你是槓精嗎？」
「我才懷疑你是水仙精咧。」
李嘉玉一邊跟他拌嘴，一邊在微博上關注了他。點進他的微博看，頭像跟微信一樣還是那匹馬。他發了一條微博，沒配圖，只寫著：「如果微信沒了，手機號也沒了，可以在這裡找到我。」
李嘉玉怔了怔，心裡似有一股暖流湧過。
她看到這條內容下面居然有條評論。新號怎麼這麼快就有評論了？她點開，卻發現是段偉祺自己留的：
「但我不會原諒你了，找到也沒用。」
後來李嘉玉請段偉祺吃了夜宵。
「我就不到微博找你了，我請你吃夜宵吧。」
段偉祺跟她去了。雖然不願意誇她，但不得不承認這姑娘確實很聰明。不扭捏，不矯情，相處起來非常舒服。給她的招她都能接下，且春風化雨，磊落自在，真的很討人喜歡。
請吃夜宵這個舉動，就把他故意翻舊賬的小花招解掉了。
李嘉玉帶段偉祺去吃麻辣燙。
「特別想吃。」去之前她用這句話徵求了一下段偉祺的意見。
段偉祺沒意見，於是李嘉玉用法拉利載著他去了一家路邊小店。
小店生意非常好，店裡頭坐得滿滿當當，店外有人坐著小板凳吃，路邊還有人蹲著吃。
「特別好吃。念念不忘，垂涎三尺。我閨密為了能吃到它，都不願隨男友赴美深造。失戀的時候來一碗真的太安慰了。」
段偉祺無語。
李嘉玉把車停在路邊停車位上，倒了好幾把才把車停正。
段偉祺已經不再對她的車技發表意見了，但他對怎麼吃有意見：「我拒絕蹲在街邊吃。」
「放心，我穿得比你美，走光風險比你大，長得也漂亮，我才不會蹲在路邊吃。」
「我也拒絕拿到我的車子上吃，全是味兒。」
「放心，我這麼窮，一滴油濺到你的車座上，我都賠不起。我才不會拿到車上吃。」
最後段偉祺跟著李嘉玉拎了兩盒麻辣燙、冰啤酒和凍奶茶，去了旁邊的街心公園座椅那兒。
石桌、石椅、路燈，氣氛還不錯。
麻辣燙和飲料擺好，兩個人都拿出手機拍照。
「你幹什麼？」段偉祺問。
「交代一聲。你呢？」
「挑釁一下。」
李嘉玉把照片發給了方勤。方勤很快發來語音，大聲叫：「我也要吃。」
李嘉玉回她語音：「回去的時候給你買。」
段偉祺忍了忍，沒提醒她，他的車子不許裝麻辣燙。
李嘉玉邊吃邊刷朋友圈，發現段偉祺發了動態，內容就是他拍的麻辣燙照片。她笑起來，明白了他說的挑釁一下是什麼意思了。打了人就跑，還囂張地去吃東西了。
「你的朋友，那位藍公子，沒找你嗎？」
段偉祺亮出手機給她看，何止找了，簡直上天入地萬字檄文，還拉了個群，群名叫「段偉祺快來受死」。
李嘉玉哈哈大笑。
她就著段偉祺的手看了看群裡的內容。基本上都是「二藍神」在說。
「阿祺，你姐已瘋，你的死期快到了，真的。」
「你看朋友圈了嗎？大家都在發，以為你姐跟個英俊少年苦戀，被你惡意阻撓戀情。豪門恩怨，階級鬥爭。你大伯還打電話給我爸了。你媽打電話給我媽了。你自己看你要不要回個電話給我。」
「我們的友情值已經負10000分，回不來了。」
「你手機是不是調靜音了？你有本事瞎胡鬧，怎麼沒本事回電話啊？」
李嘉玉笑得停不下來：「藍公子真是個感情充沛的人。」
「確實。他的表達方式總是很熱烈。」
段偉祺收了手機，繼續吃麻辣燙。
李嘉玉猜他手機上肯定有無數個未接來電和資訊，虧得他一點不著急。
她問他：「打人的事，真的沒關係嗎？」
段偉祺笑：「能有什麼關係？段珊珊難道有臉解釋她是小四，包養別人男朋友？這口氣她只能嚥下去。這事我之前就提醒過她，她自己還不以為恥，也該受點教訓。今晚我的‘人設’就是個誤會了她與男性朋友親密程度的忠犬堂弟，一心為了家族利益著想，這才衝動動了手。我大伯只會找她算賬，替她向藍家道歉。我爸媽也一樣，口徑絕對一致。」
「你怎麼知道她是小四？」
段偉祺愣了愣，摸摸鼻子：「文博會行業論壇，你演講那天，我在男洗手間。」
李嘉玉懂了。難怪他會幫她鼓掌，配合她演講。
其實，這花花公子有時候還真是挺體貼的。
段偉祺伸手摸了摸李嘉玉喝的凍奶茶的杯子，轉了話題：「這麼辣的配這麼冰的一起吃，你的胃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常這麼吃。」看，他真的挺體貼。李嘉玉想。
「那你痛起來的時候，我只能跟你說活該了。」
李嘉玉心想，她看男人的眼光果然不準。
段偉祺無縫銜接，繼續跳話題：「至於你前男友，就更不是問題，他再多10個膽子也不敢碰我一根指頭。我鬧了這一場之後，我姐肯定會壓著他。因為但凡有風吹草動，我有什麼事，我家族裡頭肯定會把賬都算我姐頭上。我姐雖然渾蛋，但並不笨，不會幹弊大於利的事。她會管著他，所以你也不會有麻煩，放心吧。」
李嘉玉一想，確實如此。她吸一口奶茶，點點頭。
「還有我那些朋友，你不用擔心。他們就是嘴上說得誇張，其實能幫我擺平的都已經做了。不然哪有空在手機裡嘰歪個不停。」
李嘉玉忙道：「嗯嗯，我明白。看得出你們感情很好，是可以一起吃瓜看戲，一起喝酒吃肉泡妞的那種鐵哥們兒。」
段偉祺瞪她：「明明有更好的形容詞，你為什麼偏偏說得這麼猥瑣，把我們這些精英好男人說得跟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似的。」
精英好男人？自己給自己貼這種標籤不臉紅嗎？
「我這是通俗接地氣，比喻很形象的表達方式。」
段偉祺就呵呵了：「就比如說，我明明可以說你頭戴綠帽，但我偏要說你頭上扣著個屎綠屎綠的盆子這種通俗接地氣的話嗎？」
李嘉玉想翻白眼。
清流派居然是誤解，他是泥石流。
段偉祺攤攤手，一副「我就是這麼英明，就是這麼沒辦法」的模樣。
好氣。
「我當然也有清新風格的形容。」李嘉玉道，「比如說，你們友情深厚我能理解，畢竟人以群分，你們這些精英好男人聚在一起，就像洪湖水一樣。」
段偉祺好奇：「內涵深厚？沉穩，波瀾不驚？大氣，碧波浩瀚？」
「不。」李嘉玉伸出一根指頭搖了搖，「浪打浪。」
段偉祺蒙在那兒。
李嘉玉還唱了起來：「洪湖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呀，洪湖兄弟浪呀麼一起浪呀……」
段偉祺繼續蒙。
李嘉玉哈哈大笑。
笑夠了，她跳起來往旁邊的兒童滑梯跑。她把高跟鞋踢了，爬到滑梯上去，滑了下來。
段偉祺把最後幾口吃完，收拾好袋子，然後走過去，看到李嘉玉往滑梯跑時差點被地上亂丟的鞋絆倒，便幫她拎了起來。
李嘉玉再一次從滑梯上滑下來。
「上次我跟蘇文遠來買麻辣燙，我很想玩這個，他說這是小朋友玩的，沒讓我玩。」
段偉祺靜默，原來麻辣燙不只是她與閨密的，還有與蘇文遠的回憶。
她之前告訴他，她一定要來晚宴的計劃時，說過她沒法計算太多，只想把蘇文遠在她生命裡的痕跡徹底抹掉，其他的就不計較了。但她現在開心玩著滑梯，不經意開口卻又是蘇文遠。
她似乎沒意識到，再跑上去滑了下來。
段偉祺沒阻止她，但她玩了十來遍，他終於不耐煩了。
「好了，別玩了。」
「為什麼？」
「警察要來把你抓走了。」
「警察不會因為別人長得漂亮就抓人的。」
段偉祺心裡說道，究竟誰才是水仙精？
「你破壞公眾設施。看你的體形，是能玩幾歲孩子的玩具的嗎？」
兩個人鬥著嘴，並沒注意到，有臺相機在稍遠的地方，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