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偉祺在住院的第二天就開始工作了。
付廠長更拼，昨天從醫院回去，先回了趟家報平安，然後又扎到廠子裡去了。
這趟緬甸之行遭遇天災，後續的計劃得有些變動。付廠長自覺壓力很大，回廠子裡跟大家交代了行程狀況，再鼓鼓士氣。
段偉祺當天晚上就收到了付廠長的電話，付廠長跟他報告了廠裡管理層的一些想法，段偉祺與他討論了一番。第二天段偉祺就聯絡富昌的相關人士，讓他們改方案，重新調整專案時間線和執行方向。
段偉祺失聯的這段時間，富昌也發生了這樣那樣的情況，需要高層決策的東西攢了一堆。段偉祺沒了音訊，公司管理層也很慌張。段延孝很果斷地迅速安排了高層會議，先把局勢穩住，下了封口令，雖有些風聲外傳，但外頭傳聞並不大。只是許多業務能延後的延後，不能延後的，段延孝等人來處理。
現在段偉祺回來，秘書趕緊把分類的檔案送上。段偉祺一要審之前處理的結果，二要把延後的進度趕上。
段偉祺在床上小桌叭叭叭地敲電腦，電話一個接一個。李嘉玉坐沙發上也抱著筆記本在磨案子。邱麗珍進病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小兩口表情嚴肅、互不搭理的場景。
邱麗珍按捺住脾氣，這哪是歷劫受傷回來住院該有的樣子。兒子不懂事，這兒媳婦也不懂事。她把給段偉祺帶的補湯放在一旁，動作有些重。
段偉祺和李嘉玉同時抬頭看她，同時道：「媽，你來了。」
然後段偉祺很自然地對李嘉玉說了一句，李嘉玉很順暢地同一時間也說了一句。
「嘉玉，讓給媽坐。」
「媽，你坐。」
李嘉玉抱著筆記本從沙發上起來，挪到床邊去了。
真是有默契。
邱麗珍抿抿嘴，不說話。自從知道兒子與兒媳婦簽了那份財產協議後，她對李嘉玉的觀感就變得微妙起來。
在李嘉玉沒成為她的兒媳婦之前，她是很不喜歡這個姑娘的，這當然是基於段偉祺與李嘉玉有感情糾葛的前提。若是陌生人，邱麗珍自然不會費什麼心思。
不喜歡的理由也特別簡單——丟臉。
家世拿不出手，還有一段令段家特別尷尬、難堪的感情史。
李嘉玉成為她兒媳婦後，邱麗珍適應了好一段時間，她猜測過兒子與李嘉玉結婚的許多原因。後來與李嘉玉長談了一回，她覺得這姑娘理性從容，是個拎得清的人，而兒子打破誓言結了婚，也算是好事。於是她便心存希望，想著李嘉玉能把兒子的毛病掰一掰，以後生兩個孩子，別一天到晚瞎胡鬧。如果這樣，那這個兒媳婦也算不錯。
但那天她知道了那份財產協議，整個人便不好了。這豈止是胡鬧？這是發瘋。
於是她又得重新評估李嘉玉，有手段哄得男人結婚是一回事，哄得男人瘋成這樣，或者說，陪著一起瘋成這樣，那就真不是一般人了。
邱麗珍不動聲色地坐在沙發上，道：「那湯煲了幾個小時，趁熱喝吧。」
李嘉玉趴床邊又敲了兩個字，抬眼問段偉祺：「你喝嗎？我給你盛。」
段偉祺看了一眼母親的黑臉，把「不想喝」這話咽回去，道：「行。」
李嘉玉把筆記本扣上，到桌子那邊給段偉祺裝湯。邱麗珍趁這會兒道：「醫生說至少觀察個三天，然後才能回家靜養。富昌那頭，你別跑來跑去的。讓你爸幫著你處理。」
「嗯。」段偉祺回了一封郵件，道，「不能白讓嘉玉做壞人。反正都跟董事會攤牌了，我打算趁這個時機讓爸回到集團管理層去。」
李嘉玉看了段偉祺一眼，很好奇父子兵在管理理念上要是出現了分歧，意見不一致的時候怎麼處理。畢竟兒子職位比爸爸高，這情況挺微妙的。兒子聽爸爸的，似乎不符合段偉祺的個性；爸爸聽兒子的，又好像不太有面子。這種平衡挺難的吧。
段偉祺似乎知她所想，對她笑笑說：「沒那麼複雜，就是工作而已，佔好位置，遇到什麼情況就不那麼被動。集團挺大的，不是什麼位置都有衝突。」
李嘉玉把湯端過來，擺在段偉祺面前。她不擔心公公的為人，就怕段偉祺把公公氣著。畢竟看上去，公公這人要比自己老公老實。
邱麗珍等了一會兒，見李嘉玉沒說話，於是又道：「你們那個協議的事，還是需要處理一下，畢竟阿祺在這樣的位置，是需要跟董事會和公眾交代的。」
段偉祺立馬把臉沉了道：「這事昨天我們說過了。這屬於我個人的私事，我的財產，我的老婆，跟別人沒關係。」
邱麗珍忍著氣說：「你的財產裡有富昌的股份，這就跟別人有關係了。」
段偉祺哼道：「我昨天不是說了嗎，我再籤個檔案，看我死後股份是給你還是爸，都可以的，你們商量好了告訴我就行。這次真是個意外，是我沒預先安排好，所以嘉玉才手忙腳亂的，以後不會了。」
邱麗珍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誰稀罕他的股份！什麼叫手忙腳亂，他是沒見到李嘉玉當時那架勢。真是什麼都不怕，硬氣得很。
誰會願意自己兒子的財權完全捏在另一個女人手裡，人生這麼長，還有幾十年好活，如果他們的婚姻真的有什麼變故，難道兒子還真淨身出戶？況且在她看來，他們小兩口的婚姻生活還真是挺不穩定的，兩個人脾氣又這樣，風險很大。
李嘉玉見氣氛不太好，便道：「我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再回來。」
「不用。」段偉祺臉還是黑的，「媽，我還住院呢，你要有什麼不滿意，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吧。我現在有很多事要處理，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情緒。」
邱麗珍想了想，確實是自己著急了。她看了眼李嘉玉，李嘉玉垂著眼，很溫順老實的樣子，邱麗珍心裡頗不舒服。這倒是她落下風了。
邱麗珍硬著語氣道：「行，以後再談，你喝湯吧。」
段偉祺看了看那湯，覺得很膩，但不想讓他媽更不高興，於是硬著頭皮喝了兩口。
李嘉玉看他的表情就忍不住笑，段偉祺忍不住戳她道：「沒心沒肺的，高興什麼？」
當著邱麗珍的面，李嘉玉不好說看他被人懟還得忍氣吞聲的樣真是挺過癮的。她家段總雖然浪子模樣，又皮又跩，但其實還算是個孝順孩子。她想起當初她帶著父母吃飯，而段偉祺帶著邱麗珍逛街，兩邊在商場遇見時的情形，段偉祺可是幫著媽媽拎包，手上大包小包的，乖兒子範。
李嘉玉想到當初段偉祺那樣子，忍不住又笑。
邱麗珍和段偉祺一起瞪她。
李嘉玉忙道：「你快喝，我一會兒收拾。」
段偉祺瞪她道：「你過來。」
李嘉玉乖乖站到他跟前。
「坐下。」
李嘉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段偉祺端了碗，塞了一勺湯進她嘴裡。
李嘉玉怕那湯灑一床，趕緊張嘴喝了。結果段偉祺一勺接一勺，李嘉玉皺眉頭，但還是喝了，不一會兒被喂完了一碗。
段偉祺很滿意，放了碗對李嘉玉道：「好了，收拾吧。」
李嘉玉暗地裡給了他一個別太皮的警告眼神，默默地收拾了碗勺，拿出去了。
走到門口時就聽段偉祺跟他媽吹牛：「看，多乖，小綿羊似的，我就說她翻不出大浪，你們真的不用擔心。她要敢提離婚分我家產，我打斷她的腿。」
神經病。這種話誰信。
李嘉玉把碗拿出去了。其實病房裡就有洗手間可以沖洗，但她特意去了開水房，在那裡把碗勺洗乾淨。她沒回房，而是在走廊視窗那兒站了一會兒，給段偉祺母子談話的空間。
病房裡，邱麗珍與段偉祺談得並不愉快。段偉祺最後道：「媽，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不開玩笑，真的。嘉玉不稀罕錢，她對自己的生活很有把握，她並不依賴我，所以她隨時可以跟我籤解約協議。她不當眾表這個決心，是給我留面子。協議是我要籤的，她把做決定的權利留給我。我跟你們意見不一致，她站在我這邊支援我，就是這個態度而已，不代表她在乎錢，不想解約。你能明白嗎？」
字面上的意思邱麗珍當然明白，她不高興地道：「你的意思是你就堅持要保留這個協議，是嗎？」
「對。」段偉祺點頭，「媽，有些事我沒法跟你說，但我並不糊塗。嘉玉這個人，你給她越多，你從她身上就能得到更多。」他看著母親，很認真地道，「我挺需要安全感的。」
把錢全塞李嘉玉手裡，自己就有安全感了？邱麗珍無法理解兒子。
邱麗珍離開的時候，看到李嘉玉站在走廊視窗。微風拂過她的髮梢，將她的短髮吹起。邱麗珍想起從前李嘉玉是長髮的，她長髮的外形，是兒子最喜歡的那類。後來她剪了短髮，就一直沒留長了。
邱麗珍抿抿嘴角，這姑娘，確實挺自傲的。
李嘉玉看到邱麗珍出來了，忙拿了碗勺迎過來說：「媽，要走了嗎？」
「嗯。」邱麗珍點點頭。
李嘉玉便道：「媽，你別生氣，你相信我。我自己工作挺穩定的，有房有車，我對現狀滿意，太多的錢，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但協議是偉祺擬的，當初籤這個的原因也有些複雜，我以為馬上會再籤一份解約協議，結果沒簽上。我會跟偉祺好好談，但當他的面我就不說了，還是給他留些面子。只是你跟爸不用擔心這個，真的。現在他特別需要你們的支援，一家人，火力都對外吧。」
邱麗珍聽了，一時間心情複雜，她點點頭，走了。
李嘉玉回了房，段偉祺正對著電腦敲字，抬頭看是她，便道：「時間掐得這麼好？見到我媽了？」
李嘉玉把東西放好，回道：「說了幾句話。」
她去拿自己的筆記本，順便看了一眼段偉祺的電腦螢幕，又看了幾眼，覺得很有興趣，於是坐下再多看幾眼：「可以呀，段總，有眼光。」
「看什麼看，商業機密知道嗎？」段偉祺一邊說一邊幫她翻頁。
李嘉玉把案子看完了，嘆氣道：「創業真不容易啊，能遇著像你這樣的投資人也挺難的。」
「從昨天到今天，你誇我這麼多句，我就覺得這句最真心。」段偉祺也嘆氣。
李嘉玉哈哈笑，拿著自己的筆記本回沙發那兒，繼續改方案。
段偉祺看著她，問道：「現在你那專案什麼進度了？」
「遇到點小麻煩。」李嘉玉道，「我正改方案呢。」
「又改？」段偉祺皺眉道，「什麼麻煩？」
「要談落地。」
「不是談好了嗎？」
「商場上風雲變幻，隨時有變動的。」
段偉祺揚了揚眉頭問：「需要用老公的臉還是用老公的錢？」
「不是說了改方案了嗎，我有新對策。老公的臉和錢留著揭不開鍋的時候再用。」
「等你揭不開鍋好像挺難的。」
李嘉玉哈哈笑道：「說不定快了。」
「看你摩拳擦掌的，我覺得難。」
李嘉玉做作地撥了撥頭髮說：「也是啊，畢竟我是追過飛機的女人，輕易不會輸。」
「嘖。」段偉祺嫌棄道。
「等你出院了，我就回去了。」李嘉玉道，「看我怎麼跟他們死磕。」她加個握拳動作表氣勢。
段偉祺週六那天出了院。
因為腿腳不方便，他暫時搬回了父母家中住。李嘉玉陪他住了兩天，週日晚上走了。
在天下父母心裡，兒子都是自己的心頭寶。就算這個兒子再叛逆不聽話，也是一樣的。邱麗珍雖然對兒子有怨氣，嫌棄這個嫌棄那個，但她還是真心希望兒子什麼都好。所以娶了個兒媳婦回來，她當然也希望兒媳婦是賢惠溫順、處處照顧兒子的型別。
這麼一對比，李嘉玉完全不合格。
除了有些小強迫症，看到沒對齊沒擺正的東西手癢非要去擺一下之外，李嘉玉非常不愛做家務，更別提下個廚，洗手做羹湯，給老公做頓愛心大餐了。
李嘉玉自己也不諱言這一點，她很坦白自己不會做飯，不愛下廚。所以病號老公癱在一邊，要是沒家政幫忙做飯煲湯，邱麗珍真的懷疑這位兒媳婦要點外賣了。
但兒子似乎毫不在意。小兩口還互相揶揄對方的廚藝，光是拿他們在c市合作下廚的那頓愛心泡麵開涮對方，追究那頓泡麵那麼難吃究竟是誰的錯，就聊了半個小時。
邱麗珍無法體會這裡頭的樂趣。想她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家裡有保姆照顧，出行有司機跟隨，但她都認真學了做飯，為段延富洗手作羹湯。段延富誇她做得好吃時，她心裡多高興。這才是情趣呀。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搞不懂。
尤其是她兒子，那個比她年輕20歲的兒子，她真的看不下去。明明沒什麼事，他都能自己發神經。
比如見李嘉玉過來了，他就故意把抱枕放歪。李嘉玉不覺有異，坐下時順手把抱枕整理了一下。坐下沒幾秒，段偉祺又把沙發巾扯歪半邊，李嘉玉不經意轉頭看到，又順手擺正了。然後段偉祺自己就在那兒笑，這一笑，就招李嘉玉打他了。打完了他笑得更開心，笑得邱麗珍眼睛疼。
出院回家後，段偉祺腿腳不方便，總坐屋裡太悶，就到客廳玩。自己待著不行，就叫李嘉玉：「嘉玉，快來，你喜歡的動畫片開始了。」
「我不喜歡動畫片。」
「你喜歡的財經新聞開始了。」
「我不喜歡財經新聞。」李嘉玉應著就過來了，「我喜歡《海灘小將》。」
《海灘小將》是一檔真人秀節目，幾個年輕新星在國外海灘想辦法掙錢，要掙夠足夠的錢才能回家。於是有的做翻譯導遊，有的做救生員，還有的在海灘小賣店打工，也有自己擺攤的。年輕男孩們個個帥氣，秀泳技、秀身材、秀智商。
電視上還正好就開始播這節目，段偉祺直接把電視關了說：「啊，電視壞了。」
邱麗珍也想打兒子了。這檔節目她也非常喜歡看，裡面的小夥子都很帥，她特意開著這個臺等著的。邱麗珍覺得無須再忍，便道：「你們搬到大宅去吧，那兒有管家幫你們安排起居，方便。」
「別啊。」段偉祺道，「你可是我親媽。現在大宅不是歸珊姐了嗎，我住那兒，她也住那兒，我們倆得打起來。我現在傷殘，打不過她的。」
邱麗珍白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誰會跟你打架。
段偉祺又道：「嘉玉明晚就走了，我一個人，跟你們一起住方便一些。我還有公司的事要跟爸商量。」
「明晚就走了？」邱麗珍揚高聲音，很驚訝，兒子今天才出院。
「不走留這兒幹嗎，又不會做飯，地也拖不乾淨。」段偉祺的語氣嫌棄得要死，手卻去拉李嘉玉，把她拉進懷裡。
邱麗珍皺起眉頭。
李嘉玉沒說話，段偉祺替她道：「她公司那邊有事，就是因為我出了意外，她才丟下那頭趕回來，現在我沒事了，她當然得回去處理。公司一大家子要養活呢，又不是擺個攤愛做不做的。」
邱麗珍也說不出什麼來，只得道：「你們自己的事，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李嘉玉回c市了。
味香的20萬當然還沒付，陽光的合同也還沒有籤回來。賀亦春曾經去過電話詢問進度，那邊沒說籤，也沒說不籤，只說還在流程中。
賀亦春沒聯絡李正輝，當時李嘉玉跟李正輝在電話裡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所以賀亦春也沒打算向他彎腰低頭。合同簽得下就籤，籤不下她就當暫時失敗第三次，重新再來。
所以賀亦春沒幹等著，她已經迅速投入到新的工作裡，在談兩個新客戶了。
李嘉玉也是這個態度。她回來後，拿新方案與賀亦春過了一遍，然後就出發了。
她去了城市管理局大樓，找廖主任。
當初與他們直接對接的廖主任仍在任，他還記得李嘉玉，也記得她們的專案。但他仍是那話：「這專案不可能批了，牛市長當時把這個當形象工程，曾局長在報告裡又吹噓了一番，現在他倆都下臺了，杜市長接手爛攤子，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局長當然得避避嫌。而且財政虧空挺多的，短期內這類專案都不會批的。先把剛需解決了。原話，真的。」
李嘉玉道：「我們的方案已經改了，不需要市政撥款了。」她把印裝成冊的方案遞給廖主任，「您看看，完全不會給政府添麻煩，我們的育嬰室、資金、客服還有app系統，都已經完成，就差落地了。我們只是需要政府幫我們解決落地的問題。」
廖主任猶豫了一會兒，接過了。
李嘉玉繼續道：「就是請政府允許我們把育嬰室擺出來，建造育嬰室所有的資金和服務都由我們公司承擔，想請政府支援的，就是投放場地。我們公司希望，政府能讓我們免費擺放我們的育嬰室。」
李嘉玉把方案翻到後面，指著做好的圖片給廖主任看：「您看，比如像這樣，在治安管理亭旁邊放一個，既為大眾提供安全保障，又給市民提供了哺乳服務。還有這個，商業街裡，媽媽帶著寶寶逛街，也可以用。再有這裡，景區服務，我們可以提供育嬰室，免費的。再有停車場，還有地鐵站、火車站……」
廖主任看了看，問道：「你們找到投資了？」
「是的，廖主任。我們只差落地了。解決了落地，我們的育嬰室才能下廠，投資才敢到位。所有的細節我們都弄好了，真的是需要政府的支援，希望政府允許我們擺放育嬰室。」
廖主任把方案大致翻了翻，道：「小李啊，你們這事是好事，之前談了這麼久，我是清楚的。但現在這事真的不行，換班子之後，多少專案都壓下了，每個都跑來遊說，真的不誇張，從大廳排到街頭公廁那兒……」
「廖主任，哺乳媽媽想排隊都沒地方排去呀。總不能在臭烘烘的公廁裡餵奶，您說是不是？」
「唉！」廖主任想埋怨，又被李嘉玉的笑臉逗笑，「你別抓著機會就貧，你們這事是好事，我不是說了嗎？但現在市長要抓的工程專案太多了，你們這個當初是在檔案裡列得清清楚楚放棄不做的，而且你們這個雖然現在不需要市政撥款了，但是商業性質的，你們有廣告，要收費，這裡頭又有錢的事了，我不好往上提。」他擺擺手，讓李嘉玉看看自己桌面上的那堆檔案，「你看，這麼多沒處理的，你們這個，不但不好提，提了也不能這麼插隊。」
李嘉玉看了看，沒說話。
廖主任又道：「小李啊，不是我潑冷水，當初我也是這麼跟小賀說，但凡有希望了，我就跟你們說試試了。但真的不容易，我見了太多過來碰釘子的，到時上頭不高興，我們下面工作更不好開展。你聽我的，別浪費時間了，什麼賺錢做什麼去，這年頭，賺了錢才有發展。你們公司小，小船好掉頭。」
「我明白的，廖主任。」李嘉玉很耐心地說，「我們不缺錢，就想把這事做起來。」
廖主任搖搖頭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回去吧。」
廖主任說完，欲回辦公室去，李嘉玉忙叫住他：「廖主任，能不能跟我說說現在新班子市政管理的理念和方向呀，我多領悟領悟，讓我們的服務能更貼合，也許還有機會。」
廖主任擺擺手道：「別浪費時間了。」
廖主任進辦公室去了。李嘉玉看著他，看到他在辦公位上坐下，她們的母嬰室專案書被他隨手放在了桌上。桌上的檔案真的很多。李嘉玉站了一會兒，就看到好幾人找廖主任談事，幾份檔案遞來遞去，桌上的東西翻來翻去。一小時後，她們的母嬰室專案書被壓在了下面。
李嘉玉想了想，下了樓，找了其他辦公人員，以諮詢業務辦理為理由問了許多關於現在市政管理的新規定，又打聽了現任林局長和其他管理班子的情況，最後人家還是讓她找廖主任。
李嘉玉謝過了，給廖主任訂了一份外賣大餐做午飯，給他發了條簡訊打了招呼，然後回公司去了。
李嘉玉回到公司，翻查現任政府的專案和新政策，看遍了所有新聞稿，然後她把方案裡的內容精簡提煉，找了美編重新做了方案。這次不是一個精美的冊子，而是一張紙，正反兩面，像張小小的海報。
一週後，李嘉玉再次去了城市管理局，廖主任再次接待了她。
「廖主任，我把宣傳材料重做了，這次簡單明瞭，一眼看完，絕不會耽誤你們的時間。」李嘉玉把海報亮出來，給了廖主任好幾張。
海報顏色非常漂亮，正面有連旭和他家寶寶mv裡的鏡頭，非常搶眼。乍一看，不是什麼乾巴巴的專案方案，倒像是電影海報了。
廖主任愣了愣，笑了：「小李啊，你還真是不死心。」
「廖主任，既然我們做的是好事，那就應該堅持做下去，是吧？沒做成，那就是方法沒用對，條件沒滿足。有條件就做到最好，沒條件就創造條件做到最好，您說呢？」
廖主任看了看手上的海報，這次不是詳細華麗的報告分析式的方案書了，只是漂亮的畫面，簡單的說明，但是專案重點都列出來了。
「廖主任，看這張專案方案只需要30秒。您費心，幫我往上遞一遞，可以嗎？」
廖主任再看一眼這海報，嘆口氣。
李嘉玉見他有心軟的跡象，又道：「不管成不成，有戲沒戲，就是先讓領導們有個認識我們母嬰室的機會。拜託了！」
廖主任想了想，道：「行吧。」
李嘉玉笑了，趕緊又道：「我多給您幾張，您放在您桌上，可以嗎？」隨手拿出一沓就遞過去。
廖主任簡直哭笑不得：「你這也太狡猾了吧。」
李嘉玉合掌道：「多謝，多謝廖主任！」
廖主任最後答應了。他把海報拿回了辦公室，放在了桌角。
李嘉玉在外頭看了一會兒。半小時內，有三個人去了廖主任的位置談事，每個人都拿起了「寶寶來了」母嬰室海報，上面的連旭很顯眼，確實能讓人的目光多停留幾秒。
李嘉玉走的時候，看到有一個女生跟廖主任要了一張海報，大概是粉絲，她猜。
李嘉玉又給廖主任訂了豪華午餐外賣，給他發了簡訊打招呼。
第二天，李嘉玉接到了廖主任的電話，他說他已經把她的海報和專案方案冊子給局長辦公室放過去了。但是局長那邊有沒有興趣，他就沒辦法了：「畢竟你們是商業專案。」
李嘉玉謝過廖主任，舒了口氣。
讓他們給錢不行，拉來了錢讓他們幹看著也不行。
市場關係，真是頗微妙啊。
這幾天段偉祺那頭也有了麻煩。富昌地產有個專案被臥底記者曝光偷工減料，那個地產公司的經理不知被人偷拍，還揚揚得意地大放厥詞，新聞播出來，全民譁然。
段偉祺簡直是暴怒，他坐著輪椅開了個新聞釋出會，帶著那家地產公司的新任高層公開道歉，聲稱原管理層已全部被開除，並已報警處理。
這事在富昌就是枚炸彈，股價暴跌，董事會震盪。
李嘉玉看到新聞，趕緊給段偉祺去了電話，別的沒說，只囑咐他一定要養好傷，不能因為這事不顧身體。第二天她買了機票飛回去陪了他一天。
段偉祺的腿其實已經好了許多，坐輪椅開新聞釋出會也是一種策略。但他非常生氣，這事幸好沒造成人禍。還有董事會那頭，他原本也做了些工作，想找機會把與李嘉玉的婚事公開擺上議程，結果來這麼一齣，董事會頓時又把他與李嘉玉的財產協議拿出來說事，要求他務必處理好，說富昌再經不起這類負面訊息。
段偉祺差點一個杯子砸過去，他跟他老婆的正經財產分配怎麼會跟一個貪汙工程醜聞一個性質！
段偉祺在辦公室忙到深夜，李嘉玉就一直在他辦公室陪他。夜裡兩人溫存說話，互相鼓勵。
段偉祺問李嘉玉的專案情況，李嘉玉把進展說了。
「你覺得局長這邊能磕下嗎？」段偉祺用鼻尖蹭蹭她鼻尖，嘆口氣，還是抱著老婆舒服，其他人和煩心事都滾蛋吧。
「不知道呢，就算有希望，大概也得等很久，要慢慢磨。我沒時間這麼磨。」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去堵他，你覺得怎麼樣？」
「哈哈。」段偉祺笑，「上哪兒堵？局長辦公室的大門都能讓人隨便堵，那保安留著幹嗎用？」
「那就不堵辦公室了，堵男廁所。」李嘉玉揮揮手，很豪邁地說。
段偉祺真是拿她沒辦法。
「堵完局長堵市長，我就不信了！」
段偉祺敲她腦袋道：「行了，你還演上了。」
「就像古代民女攔轎喊冤那樣。」李嘉玉舉高手，假裝手裡舉著狀紙，「青天大老爺在上，求老爺為民女做主啊！」她語調誇張，而後做嚴肅狀，「我舉著海報去。」
段偉祺哈哈大笑。
李嘉玉回去後與賀亦春商量，然後賀亦春通過她的關係，找朋友打聽政府的路子，希望能把李嘉玉直接引見過去。賀亦春朋友的政府關係在原先的舊班子上，跟新上任的班底交情有限。而且新官上任之後就是一系列的人事調整，這調整陸陸續續進行，也剛剛穩當下來。她的朋友答應先去做做工作，打聽打聽訊息。
李嘉玉繼續去城市管理局蹲守。
廖主任看到她：「你來了呀。」
再看到她：「你又來了呀。」
後來再看到她：「我說小李啊……」
再然後：「今天很準時嘛。」
李嘉玉見廖主任：「主任，方案您覺得怎麼樣，在市政文明建設需求上我們母嬰室有什麼可以配合的地方，您給點建議。」
再見到廖主任：「主任，咱們討論的那些，您有沒有跟林局長說呀？」
後來一次又一次來：「主任，今天林局長有沒有時間，我可以見見他嗎？我們專案的細節，我可以向他闡述，讓他多瞭解。」
「主任，今天林局長有時間見我嗎？」
「主任，真的，我只需要三分鐘。」
李嘉玉一禮拜去三次，一、三、五，每天上午9點，定點定時，有規律。這頻率雖然有些高，但她每次待的時間不長，而且從不打擾廖主任辦正事，不會纏人到讓人反感。雖然她送午餐討好，但很低調，不討人嫌，廖主任還是挺滿意的。
李嘉玉一直堅持，在城市管理局混了個臉熟，交了些朋友，也把廖主任磨得沒了脾氣，磨成了自己人。李嘉玉在城市管理局這麼堅守，林局長當然也聽說了，可這個月林局長又是出差又是開會，雖沒有硬氣回絕，但也沒打算見見她。
「林局長說，讓我先多瞭解瞭解，以後再說。」廖主任告訴李嘉玉，「那這事也算是還有戲，起碼你那頁海報林局長看了，可比從前毫無希望要強。」
這當然不是壞訊息，但對李嘉玉來說，也不是什麼好訊息。
拖得越久，她們前期花大力氣積攢的熱度就會慢慢消退，白做工，再一次浪費，再一次必須重新開始。這個結果李嘉玉不接受，看來她還得繼續努力。
這天下著雨，李嘉玉沒來。
廖主任有些擔心，怕李嘉玉會不會因為車技不行，下雨天開車路上出了什麼狀況。
要說李嘉玉車技不行，廖主任是親眼所見。那天在停車場，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李嘉玉折騰了五分鐘，愣是沒把車子倒進停車位。廖主任看不下去，過去幫她停了車。
這種車技的司機下雨天開車，確實讓人擔心啊。
廖主任這麼想著，卻見李嘉玉來了。
她穿了件風衣，肩上還掛著雨滴。一手拿著雨傘，一手拎著兩杯咖啡。
她看到廖主任，吐了口氣，嘿嘿笑起來。
廖主任也笑道：「車子不好開吧？」
「我就猜到您會這麼說。」李嘉玉笑得不好意思，「雨天確實得開慢一點。」
李嘉玉把手裡的熱咖啡給廖主任遞了過去。
廖主任接了，咖啡還熱乎的，暖著手，不錯。
兩個人靠在走廊上一起看雨景，喝咖啡，閒聊著。
廖主任問李嘉玉，她們公司還做什麼別的業務。李嘉玉跟廖主任說了，隨口也說了說自己和賀亦春創業的經歷。
「啊，你們倆都是從b市過來的呀？」
「是呀。當初是因為這邊有政府關係嘛，聯絡很久了，但一直沒人做這專案。賀姐自己當了媽媽後，就決心要做了。在我們過來之前，已經談了一年多。」
「你們過來也兩年了吧？」
「是啊。」李嘉玉笑笑道，「這兩年，承蒙廖主任照顧了。」
「嘿。」廖主任揮揮手道，「你說好聽的，我也沒辦法按著林局長的頭給你批專案呀。」
「廖主任您再幫幫忙嘛，不然專案黃了，我就得回b市繼承百億家產了。」
廖主任哈哈大笑道：「盡拿網上的段子逗樂子。」
李嘉玉也笑。
廖主任道：「哎呀，我現在也確實沒辦法，我這個位置，不好催。要是害得你得回去繼承百億家產，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這回換李嘉玉大笑。
廖主任笑道：「我們這年紀也是有幽默感的。」
「是，是。」
「百億家產。」廖主任唸叨著，「挺有意思的。」
兩人笑了一陣，李嘉玉道：「廖主任啊，我是不敢給您添麻煩，但這事情我真的不能這麼等，我們投入大，已經黃了兩回。這次幸虧得朋友們鼎力相助，所有的臉面人情都押上去了。如果又黃了，我都沒臉再見他們了。」
「嗯。」
「所以呢……」李嘉玉認真道，「我提前跟廖主任說一聲，萬一我跟林局長偶遇什麼的，抓住機會跟他聊一聊，還希望廖主任多支援啊。」
廖主任抬抬眼皮，看了看她。
李嘉玉笑了笑說：「比如在洗手間門口遇到，我跟他往辦公室走，走到門口，怎麼也得有兩分鐘吧？」
廖主任沒好氣地說：「你還真敢去堵廁所？」
「那怎麼不行？廖主任您太好說話，沒給我發揮的餘地。不然我先堵一堵廖主任。」
廖主任趕緊擺手說：「可別跟我來這一套。」
李嘉玉哈哈大笑。
廖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撫了撫咖啡杯道：「你這丫頭呀，還挺有毅力的。」
「那是。」李嘉玉揚揚下巴，還想再誇誇自己，被廖主任打斷了：「行了，敢堵廁所不算。」
李嘉玉又笑。
廖主任道：「從林局長那樓層的洗手間到他辦公室，兩分鐘用不了。但從我們這大廳走到停車場，三五分鐘肯定是需要的，看走得快慢了。」
李嘉玉眼睛一亮。
「你跟我打招呼，有商有量的，我當然也不為難你。」廖主任道，「敢不敢做，做了之後是招林局長討厭還是高興，你也自己承擔後果咯。」
「當然，後果自負嘛，這道理我懂。多謝廖主任。」
沒什麼不敢的！
當天李嘉玉走了之後，給廖主任發了訊息：「廖主任，我掐表算了，從門口走到停車場，我快快走，六分鐘。」
廖主任笑了笑。
他又接到李嘉玉下一條訊息：「廖主任，我等你訊息。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