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展出不一樣的感情之前,方勤認識李鐵挺久了。
她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因為李嘉玉與蘇文遠談戀愛,於是兩個寢室一起約飯。李、蘇兩人正式確定關係的那天,李嘉玉回寢室甜甜蜜蜜地宣佈戀情。那還有什麼客氣的,戀愛了,男生必須請女生全寢室吃飯啊。
那時候方勤和李嘉玉還住在四人寢室,她與李嘉玉被保送讀研,一位同寢室的姑娘已經找著工作搬出去了,於是加上另一位同寢姑娘,她們一共三個人。
蘇文遠家裡經濟條件不好,這頓飯是李嘉玉請客,但為了蘇文遠的面子,李嘉玉沒說。方勤知道,但也不說。
李嘉玉讀書早,小學還少讀一年,這麼算起來,她比同年級的人小了一兩歲,但因為她漂亮有氣勢,平常又特別有主意,所以倒是更像當家姐姐。
蘇文遠比李嘉玉還小一歲,所以在方勤看來,兩個寢室在一起,就是姐姐們與弟弟們的會面。
蘇文遠寢室也只來了三人,當然蘇文遠最讓大家印象深刻,不只是因為他是李嘉玉男友的關係,最重要的是他真的長得太帥了。盛世美顏,360度無死角,說的就是這個男生。但方勤對李鐵的印象也挺深的,後來一直沒忘。
因為李鐵當天穿著一條睡褲似的褲子,趿拉著拖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奔進餐館的模樣。這姿態有些糟糕,吃得還不少,簡直是餓虎撲食,讓人想忽略都難。
多年後他們說起從前,李鐵說他當時確實是從床上爬起來就奔著餐館去了。那時候他趕一個設計作業,又很窮,啃了三天麵包。聽到要聚餐的時候,他正睡死在床上,還神志不清地應了一句「不去」。等他神志清醒一半的時候,蘇文遠和寢室的另一個同學已經拉開門走了。李鐵在床上回味了一會兒剛才的對話,待徹底清醒後趕緊跳下床,套了件外套衝出門跟上大部隊。
「你那時候為什麼這麼窮?」方勤不明白。李鐵父母都是公務員,家境不壞,不至於讓讀書的兒子啃三天麵包啊。
「買手辦了啊。」李鐵答。
這敗家男人。
「那你當初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方勤問他。
李鐵認真想了想,說:「當時真的只顧著吃了……」
「行了,閉嘴吧。」方勤後悔問這個問題了,早該想到才對。
其實方勤那時候對李鐵的印象也就是,藝術生,蘇文遠的同學,聽說成績不錯。李嘉玉與蘇文遠戀愛三年,方勤見過李鐵幾次,他們互相知道,打過招呼,僅此而已。他們兩撥人正好同一年畢業,李嘉玉和蘇文遠決定一起創業,開辦一家設計公司,起名「遠光」。李鐵有能力,設計的作品也拿過獎,為人踏實肯幹,所以被蘇文遠拉來一起創業。那時候方勤聽李嘉玉說了一番他們創業公司的合夥人,李鐵夾在幾個人當中,方勤對他並沒有特別留意。
方勤真正對李鐵刮目相看,是在李嘉玉發現蘇文遠出軌後,她幫著李嘉玉去品牌店找線索時。那時候李嘉玉判斷蘇文遠傍上了一個富婆,而方勤要幫著李嘉玉把這個富婆的身份查出來。方勤去了那富婆買包包的品牌店外蹲守,卻正遇著李鐵去隔壁一家品牌店幫蘇文遠取一套高檔晚禮服。方勤頓時來氣,覺得李鐵是蘇文遠出軌的幫兇,但那個時候蘇文遠的出軌物件富婆珊姐已經拿到包包走了,方勤沒時間多想,便悄悄跟了上去。
從樓上跟到樓下,商場里人多,擋了她的視線,方勤沒能拍下那位珊姐的照片,正懊惱時,卻被李鐵抓住了。
「你是來幫李嘉玉捉姦的嗎?」李鐵很直接地問她。方勤嚇了一跳,行動計劃敗露了。
李鐵會回去告訴蘇文遠吧?那樣,李嘉玉就沒了主動權,不好談判拿回她的錢了。
「我剛才看了單子,幫他買衣服的女人叫段珊珊。」
方勤又嚇一跳,這位兄弟是敵是友?
她緊張得沒反應過來,卻被李鐵拉到一邊又問:「是剛才那個紅裙子女人?你拍到了嗎?」
方勤當然沒拍到,但李鐵接下來的舉動讓方勤從此深深地記住了這個男人。他從包包裡拿出速寫本,當著方勤的面唰唰唰地畫了起來,沒幾分鐘,一張惟妙惟肖的速寫像畫好了。
李鐵道:「那個女人長這樣。」
方勤驚歎不已。
後來,李嘉玉與蘇文遠的事情解決了。方勤很久都沒有再見到李鐵,只聽李嘉玉說,她與蘇文遠分手後,蘇文遠徹底放飛自我,決定憑藉自己的好相貌,往網紅方向發展,想靠著名氣與粉絲,拉動「遠光設計」的運營。李鐵身為合夥人,與他理念不合,李鐵覺得設計師就該好好設計,用產品說話,把精力和時間花在炒紅自己攢粉上,不是正道。於是李鐵也離開了「遠光」。
這位弟弟三觀可以的,方勤聽到訊息時這樣想。
後來她跟李鐵再有交集,又是因為李嘉玉。
當時李嘉玉跟方勤的老闆段偉祺戀愛,下班了正準備殺到方勤公司給段偉祺一個驚喜,結果半路上遇著了李鐵做好事。這好事有些風險,就是他救助了一個被別的車子撞倒的老人。老人已經昏迷,撞人的車子逃逸,李嘉玉當時開車經過,行車記錄儀正巧拍到了過程,她一看這麼巧,衝上去助人為樂的人是李鐵,趕緊靠邊停車幫忙。
方勤接到了李嘉玉的電話,便也趕到醫院幫忙,生怕她遇著麻煩。
李嘉玉確實遇著了麻煩,卻不是因為這事。李鐵同學再一次發揮了他那識臉辨人的「火眼金睛」本事,他發現了一個男人在跟蹤李嘉玉。而第二天,有人在網上瞎編黑料往李嘉玉身上潑髒水,事情鬧得挺大,因為李嘉玉的前男友蘇文遠現在真的很紅,蘇文遠被綠,李嘉玉傍富豪亂搞男女關係等訊息,在網上炒翻了天。那跟蹤者拍了李嘉玉跟李鐵在醫院的照片,所以還把李鐵捲了進去。
製作黑料的人看圖說話,把李嘉玉和李鐵一起去醫院往男女關係、看婦產科上引。這兩人當初都與蘇文遠關係緊密,都與蘇文遠鬧翻,前後腳離開了「遠光」。現在一起出現在醫院,簡直是一齣狗男女大戲。
方勤正上班,看到網上這些頓時火冒三丈,她趕緊聯絡李嘉玉。李嘉玉也已經看到了訊息,她說段偉祺說了會處理,讓她等著。
方勤又想到了李鐵,那天李嘉玉趕著去見段偉祺,後來跟受傷老人的家屬交涉,處理各項雜事是她跟李鐵辦的。李鐵這人心善仗義,被家屬質疑也能好脾氣地應付。方勤看不過去,直接幫他懟了。一件件、一條條,講得對方認了錯。只不過李鐵做了這件善事沒惹上什麼被人誤會是肇事者的社會新聞,卻被人潑了亂搞男女關係給兄弟戴綠帽的狗血髒水。方勤那日與李鐵一起奔走處理事務,感覺算是與他結下了革命友誼。李嘉玉有大佬段偉祺撐腰,李鐵卻是個平頭小百姓,雖然說這種事女性會比較吃虧,但平白受這種侮辱,是個人都受不了吧。
方勤替李鐵抱不平,正準備聯絡他慰問安撫一番,卻接到了他的電話。
「網上我跟李嘉玉被黑的事你知道吧?」李鐵還是直截了當的風格。
「知道。」方勤趕緊答。
「我聯絡了昨天受傷的老人一家還有警方,還找了一個做記者的同學幫著去採訪做澄清,我叫上了李嘉玉,你昨天也在場,方便一起去幫個腔做個證嗎?」
「當然。」方勤頓覺振奮,這位李鐵兄弟有意思啊,還是個行動派。
方勤請了假,趕到醫院與李鐵和李嘉玉會合。
李鐵真的找了位做記者的高中同學來幫忙,不是什麼大媒體的,就是個新聞網站,但怎麼也是記者。那同學一臉興奮,還調侃李鐵居然成了熱點人物,李鐵自嘲了幾句,領著大家去病房。方勤覺得李鐵表現得還挺酷的。
到了病房,受傷老人和家屬都在呢。因為提前打好了招呼,所以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那位記者同學做了採訪錄了音,還拍了幾張照片。方勤正暗想不知這稿子發出去會不會有人信時,李鐵忽然從包裡掏出一面錦旗來,上面寫著「助人為樂,雷鋒精神」。他把錦旗展開,道:「我們一起來張合影吧。」
方勤很驚訝,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以的,這位同學真的心思縝密,居然還準備了道具。
李鐵看了方勤一眼,方勤忙斂了笑,但她覺得真的好笑,沒堅持住一秒又笑了。
李鐵又看她一眼,方勤趕緊招呼大家道:「來來,時間緊迫,快合個影。」
沒人反對,大家都很配合地一起拿著錦旗合了影。
離開醫院後,他們去了公安局。那位記者同學又採訪了昨天出警的警察。大概是因為公安局環境的關係,大家都很認真嚴肅,沒想到結束時李鐵又掏出一面錦旗來,上面寫著「熱心市民,見義勇為」。
這次沒等李鐵說話,方勤就先哈哈笑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李鐵那句「我們一起來合個影」堵在嘴邊,方勤趕緊彌補道:「那什麼,警官,拍個照好好宣傳弘揚一下這樣的正能量,您看行嗎?」
這話問得,警官哪能說不行,一眾人擁著錦旗又拍了照。方勤就站在李鐵旁邊,李鐵小聲道:「同學,你的笑點有點低啊。」
方勤甜笑著回應:「叫學姐。」
「學姐,你的笑點有點低啊。」李鐵又說了一遍。
方勤忍不住又笑了,笑得咧大了嘴,正好記者同學咔嚓一聲,把照片拍完了。方勤一愣,剛才自己的表情不太好吧,掩蓋了美貌,正想說再拍一張,李鐵已經道:「好了,謝謝大家,謝謝警官。」
收工解散。
方勤抿唇沉思,剛才那照片,自己的表情行嗎?她問記者同學:「照片怎麼樣啊?」
「非常好,放心吧。」同學一臉興奮地說,「我回去就寫稿子,很快就能上線。」
方勤覺得這位同學肯定沒明白她的意思。
這邊李鐵跟記者同學一本正經地囑咐道:「寫得熱血一點,牛一點啊。」
這要求,一聽就辦不到啊。扶了個老人,怎麼寫得牛氣、熱血?方勤覺得不靠譜。
但記者同學大聲道:「那肯定的,放心吧。」
方勤心想,男人之間的互相哄騙也是挺可怕的。
記者同學走了。李嘉玉為了感謝李鐵、方勤幫忙,要請他們吃飯。李鐵道:「這事其實算不上幫你,我也被潑了髒水,而且就算幫忙也不必客氣。但飯總是要吃的,謝謝了。」
方勤馬上聯想到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聚餐,頓時多看李鐵幾眼。
李鐵回看她道:「這位學姐,你是在我身上發現了什麼光輝嗎?」
方勤猛點頭道:「閃閃發光。」
這男人身上簡直有著人性的普遍光輝啊,有才華,貪吃,機智,厚臉皮。方勤自己琢磨了一遍這個總結,又笑了。
李鐵被她笑得,給了她一個無奈的表情。這讓她又哈哈笑了起來。
完了,真的笑點有點低。明明今天是應該憤怒喪氣的一天,但兩面錦旗一齣,似乎一切不好的事都會煙消雲散,真的很有鎮邪的功效。方勤覺得李嘉玉的心情也很好,作為被全網黑的當事人,她能有這樣的精神狀態真是太好了。
方勤覺得這裡面有李鐵的很大一部分功勞,在心裡暗暗給他點了贊。
時間還早,還沒到飯點,於是三個人先確定了要去的一家火鍋店,然後一起去了火鍋店所在的商場,先隨便逛逛,到時間再用餐。女生們逛街當然就是看化妝品、看衣服、看飾品,李鐵完全沒興趣,也沒打算表現一下耐心與紳士風度,只陪她們走了一家店,就把兩位學姐的審美揶揄了好幾遍。然後他就開溜了,要去逛鞋店和書店,只約了個時間,大家在火鍋店碰頭。
到了時間點,李鐵準時趕到,大家點好了菜,等著火鍋上桌。這時候李鐵掏出兩張卡片,這是他在書店剛買的普通卡片,他在上面畫了些小畫,送給了方勤和李嘉玉。
李嘉玉笑道:「這是回報我請的這頓飯嗎?」
「可不。」李鐵道,「請兩位務必好好收藏,他日我李鐵大紅大紫,聲名遠揚,這張卡片就值萬金。」
方勤哈哈大笑道:「真是禮輕情意重,一定要好好收藏。」
兩人開啟卡片一看,李嘉玉那張上的小畫,是她本人的速寫,畫得很像她。畫上的她比畫著勝利的「v」形手勢,很可愛,還帶著點氣勢。上面還寫了四個字:勝利、幸福。下面是李鐵的簽名和日期。
方勤的這張,也是畫的速寫。畫裡方勤叉著腰,很有氣勢地大笑著,上面也寫了四個字:開心永遠。下面同樣有李鐵的簽名和日期。
方勤不服氣了:「老鐵啊,你這明顯是偏心,你看看,你把我畫得多傻氣啊。我是這麼笑的嗎?」
李鐵二話不說,掏出了手機,調出了一張照片遞給方勤看。方勤接過一瞧,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那是他們在公安局拿著錦旗的合影,照片裡的大家都挺端莊的,只有她咧大了嘴,笑得像個傻子,後槽牙都能看到了。
方勤垮了臉道:「不會吧。」這個太不能接受了,她是覺得當時表情管理沒做好,但沒想到會差成這樣,「老鐵,你的同學太不靠譜了。這照片沒發出去吧?」
「我給你看的就是網上的照片。」
方勤差一點想問能不能撤下來,但一想算了,這是幫李嘉玉澄清黑料的,自己那點形象算啥。況且,誰知道她是誰呀。
「算了算了。」方勤沮喪地說。
「一會兒多吃點。」李鐵安慰她。
「我謝謝你啊。」方勤瞪眼,卻看見李鐵笑了。
笑點真低。
不過他笑起來還挺帥的。方勤這樣想。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眼睛旁邊有細細的紋路,一口白牙,整個人看著很溫柔。
「看在你助人為樂的分兒上,」方勤指著李鐵道,「就不跟你計較了。」
李鐵又笑了。他笑著側了側頭,用手指撓了撓眉梢,方勤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還真是好看。嗯,這一看就是個藝術家的手。
這頓飯李鐵和方勤都沒客氣,放開了吃,為了顆肉丸差點打起來,後來兩人石頭剪子布,待決出勝負,最後那顆丸子已經進了李嘉玉的肚子。在兩人譴責的目光下,李嘉玉哈哈大笑。大家一邊笑鬧,一邊關注網上事情的進展。李鐵那個記者同學的報道出來後,李鐵轉發並做了宣告。蘇文遠也發了宣告,表示他與李嘉玉分手是因為個性不和,他自己有錯,對不起李嘉玉,等等,還道了歉。方勤真是驚奇了,蘇渣渣是吃錯藥了嗎?
李鐵便說了今天他給蘇文遠打了電話,讓蘇文遠澄清。說如果蘇文遠不澄清,那他來說,當年的事,他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蘇文遠自己說,還可以想好措辭把握主動權,等他來說,那情況就不一定怎麼樣了。蘇文遠大概是怕他亂說話吧。
方勤哈哈大笑,狠誇李鐵夠哥們兒。
三個人這頓飯吃得非常高興,這兩天的經歷讓他們建立了革命友誼,於是拉了個小群「哥們兒三人群」,約好繼續助人為樂,好吃好喝。
就從這之後,方勤與李鐵迅速地熟悉起來。三個人經常在小群裡說話,方勤的話比較多。李鐵不說話便罷,一說起來大多挺搞笑,反正是挺戳方勤的笑點,常逗得她哈哈大笑。
兩個人還有一個新交集,就是方勤上班的公司耕田與李鐵所在的公司四木,正好有一個合作專案,用古鎮的元素設計文具及文化裝飾產品。方勤正好是版權方耕田的業務對接人,專案初期她去四木與產品部、市場部開會,都不知道李鐵居然就在四木工作,那天在醫院聊起來才曉得,原來他在設計部,與產品部、市場部樓層不一樣,難怪他們連偶遇都不曾有。
後來方勤再一次到四木開會,這一回聽說會有設計部的人參加,她還在想會不會有李鐵時,就見他拿著個本子和一支筆,晃晃悠悠,非常不像精英地走了進來。
四木負責這個專案的產品經理叫廖毅,方勤不太喜歡他,覺得這個人挺愛擺譜的,事兒多,但是大家是合作關係,也沒什麼衝突,所以她也沒什麼。但這個廖毅見了李鐵,居然語氣挺蠻橫地問:「怎麼是你來?」
會議室裡一下都安靜了。方勤心頭的火起來了,這什麼意思?欺負她好哥們兒嗎?方勤正想幫李鐵說話,結果李鐵自己很淡定地反問:「你想讓誰來?」
廖毅愣了愣,問:「什麼?」
李鐵找了個空位坐下了,把本子攤開,筆拿好,擺好做筆記的姿勢,又道:「我問你,你想讓誰來啊,我記一下,回去反饋給姜總監。」
廖毅皺皺眉問:「小蔣呢?」
「上次跟產品部開完會回去就哭鼻子了,小姑娘不夠堅強。」李鐵一本正經地答。
這風格果然很李鐵,方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李鐵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把後半句說完:「所以以後我來跟這個專案。」他頓了頓,誠懇地問廖毅,「可以嗎?」
廖毅被噎住。他哪裡有資格說不可以,便揮揮手道:「那你坐下吧。專案的需求,小蔣跟你說過嗎?會議時間有限,沒太多時間再重新跟你講,你先聽著吧,回頭你再找我,我再跟你說。」
「不用重新說。」李鐵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回道,「上次小蔣給你們發的針對產品需求的回覆,就是我的意見。我是李鐵,跟廖經理初次見面,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李鐵?」廖毅又愣了,問道,「a組的那個李鐵?」
「是的。」李鐵點點頭。
方勤感覺到廖毅態度有微妙的變化,她便問李鐵:「你們分組有什麼講究?」
「a組通常做核心產品設計,其他組對接專案或是做專題設計,必要的時候,a組會跟其他組配合。」李鐵簡單一句,方勤立馬就懂了。a組就是設計部的大神部。
一旁的廖毅道:「李鐵,這位是……」
方勤笑著打斷廖毅,道:「不用介紹,我們認識的。我來的時候,段總還問呢,能不能讓李鐵做主設計,這樣他放心。我正打算今天過來問問呢。」
廖毅又一愣。
李鐵笑了笑,知道方勤故意這麼說,捧高他,想幫他在這廖毅面前爭回口氣。他道:「設計工作怎麼安排,要看專案的大小和產品需求,我先來聽聽你們最後的產品方案。」
這話給廖毅打了個圓場,廖毅忙道:「好,那我們開會吧。」
方勤遞給李鐵一個眼神,表示自己看不慣這個廖毅,李鐵笑笑沒說話,埋頭看他的本子。
方勤沒好氣,覺得自己這麼幫他,他還不領情,也就不管他,投入到會議裡去了。
會議全程李鐵一句話都沒說過,一直伏首在本子上畫來畫去。會開到一半,廖毅的心情頗有些不爽,他們的產品營銷方案被方勤挑了些毛病,他終於沒忍住,轉向了李鐵:「李鐵,方總她們的想法你都記清楚了嗎?」
李鐵似才反應過來,驚訝地說:「方總?」
方勤差點又要被他逗笑了。
廖毅似乎終於抓到了把柄,道:「產品營銷與產品設計需求是有關聯的,你既然來參加會議了,就認真聽聽。」
李鐵「哦」地答應一聲,然後把剛才他們雙方討論的重點說了說,居然一點沒說錯,然後他又道:「我沒體會出來這跟我們設計的關係在哪裡。」
若說之前他回覆方勤的話是給廖毅搭臺階,那現在他就有些正面槓的意思了。
方勤這回是真笑了。老鐵還真是有趣,一開始先給面子,大家和氣,但要是再不識趣,他就不客氣了。
見方勤笑,李鐵又看了她兩眼。
這回是市場部的打圓場,他們與耕田這邊提了提設計方面的想法,結合營銷方案說了說,這話題就過去了。
會議結束,廖毅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李鐵卻若無其事,把他的大本子平平整整地撕了一頁下來,遞給廖毅道:「送給你。」
方勤伸長脖子一看,是廖毅的畫像。畫得特別像,但又比本人帥。畫上面還有李鐵的簽名和日期。
廖毅很吃驚,又有些惱火。這傢伙來開會不好好開,難道一直在畫他?他是故意以開會之名來偷懶不工作的吧?不過畫得還真是不錯。廖毅這一愣神,李鐵便說了:「好好收藏呀,以後萬一我紅了,這個就值錢了。」
廖毅接過了,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贊同又不是,不贊同又不是。畢竟這話一聽就是在吹牛,但是萬一呢?廖毅只得本能地說了句「謝謝」,拿了畫走了。李鐵笑了笑,又撕下了一張畫送給了別人。
方勤站旁邊一直看他。等他把畫送完了,人都走了,她笑問:「你這招真的管用?」
李鐵反問她:「要管什麼用?」
方勤揮手示意了一下說:「就是勾搭呀,示好呀,泡妞呀什麼的。」
「我像是幹這種事的人嗎?」
方勤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那他剛才一直在幹嗎?
李鐵翻本子,撕下了一張給她。
方勤接過一看,這張畫的是她。畫裡的她趴在一個山谷邊探頭看,旁邊有一行字:你的笑點低到了谷底。
方勤抬手就要拍他,李鐵哈哈笑著跑掉了,留下在門口等方勤的四木的市場部的姑娘遲疑地看看李鐵的背影,又看看方勤。
方勤撥了撥頭髮,輕咳一聲,試圖挽救形象,解釋道:「我們是校友,認識挺久了。」
市場部的姑娘點點頭,笑了笑,沒說什麼。
李鐵帶著笑容回到樓下設計部,周圍的同事俱是一驚,紛紛問道:「那廖毅今天開會腦抽給大家發紅包了?」
「怎麼可能。」李鐵坐下了,喝了口水之後說。
同事們更疑惑地問:「那你笑什麼?今天真的懟他了?總監不是說你保證不懟人才同意讓你接手這專案的嗎?」
「我沒有懟他。我對他特別客氣。」
同事a道:「我怎麼不敢相信。那廖毅可是有名的刺頭。」
「然後呢?」李鐵問。
「你是有名的錘子。」同事b答。
李鐵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名氣。
這時候小蔣過來了,對李鐵道:「鐵哥,謝謝你,我請你吃飯吧。」她是真的快被廖毅氣死了,幸好李鐵主動說他來接手。李鐵在總監那兒有分量,總監就同意了。
李鐵忙推辭說:「不用客氣,都是工作。我這人不喜歡飯局,心意就心領了。」
不喜歡飯局的錘子先生估摸著方勤回到公司的時間,然後在「哥們兒三人群」裡發微信:「方總?」後頭附一個「大笑」的表情。
過了一會方勤回覆:「你的笑點低到了地心。」
李鐵看到,笑出聲。
李嘉玉忙到飛起,看到微信訊息提示,發了個問號意思意思。
李鐵沒解釋,只繼續跟方勤聊:「你不是助理嗎?怎麼變‘總’了?」
「總裁助理,官也好大的好不好?」方勤附上個「白眼」的表情。
李鐵捧著手機笑得不行。
方勤又道:「難道那廖經理要叫我方助理嗎?算起來我真的比他職位高。」
「是,是。今天才知道你這麼牛。你必須請客吃飯了。」
「你上輩子是餓死的嗎?整天就會吃。」
李鐵不出聲,沒想好要怎麼回。
過一會兒,方勤又發訊息:「行吧,反正都要吃飯的,去吃麻辣燙,等嘉玉一起。」
李鐵又笑了,回覆:「行。」
結果當晚李嘉玉沒時間,方勤覺得都說好了又改不好意思,而且她也真的想吃那家麻辣燙了,有個人陪比自己吃要有味道,於是跟李鐵兩個人去了。
到了那兒沒有位置,兩人捧著碗蹲坐在店外路邊的小塑膠桌前吃,姿態真的不優雅。
方勤一邊吃一邊埋怨道:「唉,跟著浪子型藝術家吃飯,只能蹲路邊,太毀我職場精英的形象了。」
李鐵不服道:「是你領著我蹲這裡的,記得嗎?我們藝術家更講究文藝清新範的。」
「不要綁架文藝清新。」
「你還冒充精英呢。」
兩個人一邊鬥嘴一邊吃,還分享了有關專案的八卦。
吃完了麻辣燙,李鐵說他沒飽。方勤便瞪眼了:「你是豬啊?」
李鐵哈哈笑道:「真的,你才發現。」
方勤嫌棄得不得了。
「去吃烤串吧,我知道有一家特別好吃。」李鐵說,「我請客。」
方勤心動了,她也喜歡吃烤串,被李鐵這麼一說,她也覺得自己沒吃飽。
於是兩個人坐公交車,去了烤串店。
烤串店裡有位置,兩人對坐於一桌,一把烤串一口啤酒,還聊起了從前學校裡的事。方勤問李鐵有沒有交過女朋友,李鐵說高中時交過一個,半個學期就被班主任發現,然後家長被叫來了,就分手了。方勤想象了一下李鐵那時候的樣子,覺得很好笑:「那大學時候呢?」
李鐵反問:「你覺得我們寢室有個叫蘇文遠的校草先生在,我這樣的平民級同學,能有女生表白嗎?」
這個就更好笑了,方勤哈哈大笑。
「你呢?」李鐵問她,「我記得你好像有男朋友的,後來出國了是不是?」
方勤吃著肉,點點頭,喝了口啤酒,把肉嚥下去了,這才道:「大熊,我愛的男人。」然後她又嘆氣,「可惜呀,我在他心裡不是排第一位的,事業才是。」
李鐵不說話。
方勤輕輕踢他一腳說:「幹嗎,不用覺得冒犯了,我早渡過難關了。真的。」她頓了頓,搖搖頭,「不過我可能還喜歡他。」又頓了頓,仔細想想,「也不是,應該還是喜歡他,但也不會再喜歡他了,畢竟不可能了。我這麼現實的人。」她咯咯笑起來,「我是不是喝醉了,有些語無倫次。」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鐵說。
方勤睜大眼問:「你明白嗎?」
李鐵點點頭,然後笑起來說:「好吧,其實不是太明白。」
「我正想著如果你說明白,我就要讓你仔細說說看了。」
李鐵大笑道:「救命,幸好我及時坦白了。」
方勤用手撐著腦袋說:「你都沒認真戀愛過,怎麼可能明白?愛情這東西呀,勉強不得,但其實也能勉強。比如我跟大熊吧,我們是真的很愛對方的,但我們就真的可以分開,真的理解對方分開的心情。我是真心埋怨他,但也真心希望他在美國能過得好。我真心希望他下一個女朋友不如我,也真心希望他得到幸福。」她指了指李鐵,「你沒有經歷過,你不會懂的。」
李鐵也學方勤撐著腦袋,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扮了個鬼臉道:「算了,我還是吃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