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南歐城市的某地,這座城市的名字我還是不說出來的好,我從小衚衕裡一拐出來,一棟早期風格的氣勢雄偉的建築物便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兩個巨大的塔樓聳立其上,它們的式樣完全相同,在夕陽照耀下一個看上去就像是另一個的影子。這不是一座教堂,恐怕也不會是在早已被人遺忘的年代裡建造的一座宮殿吧;我感到這像一座修道院,可是從它所佔有的寬闊場地卻又像一座世俗建築物,反正辨別不清到底是什麼。於是,我彬彬有禮地摘下帽子,冒昧地向一個正在一家小咖啡館的平臺上喝一杯淡黃色酒的面色紅潤的市民打聽這座如此巍峨地聳立於低矮房舍之上的建築物的名稱。這位從容飲酒者驚奇地抬起頭,隨後便慢慢地、美滋滋地露出微笑,回答我說:「我不能給您作出確切回答。城市地圖上標的可能不一樣,但我們還一直沿襲舊時的的說法:姐妹樓,也許是因為這兩個塔樓相互酷似吧,但是也許,因為……」他頓住並小心地斂住笑容,彷彿想先證實一下我的好奇心是否已被煽動0起來。他這樣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這樣,我們交談了起來。我樂意聽從他的要求,試著喝一杯這種帶澀味的金燦燦的酒。在我們面前,塔樓的尖頂在慢慢明亮起來的月光照耀下夢幻般地發著亮光。我覺得這酒的味道醇和,在那個溫和的晚上,那則既相同又不同的兩姐妹的小小傳奇也顯得別有風味,這則傳奇是他講給我聽的,在這裡我儘可能忠實地將它複述出來,即便我不敢對它的歷史真實性作出擔保。
特奧多西島國王招募的軍隊被迫在阿克維塔尼亞地區當時的首府建立冬營地美美地休整一段時間之後,勞頓不堪的軍馬皮毛又光溜起來,而士兵們則感到無聊了。這時,名叫黑裡倫特的騎兵隊長,一個倫巴德族人,他竟愛上了一個在那座城市的市郊偏僻小巷兜售香料和蜂蜜甜麵包的漂亮女商販。他如痴如醉地陷入熱戀之中,為了趕快把她摟在懷裡,他竟不顧她出身低微,急急忙忙和她結了婚,和她一道搬進集市廣場上的一所宅邸裡去居住。他們在那裡隱居了好幾個星期,相互如膠似漆,忘記了旁人。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國王和戰爭。但就在他們沉浸在甜蜜的愛情之中、情意綿綿歡度良宵的當兒,時光卻沒有打瞌睡。驀地從南方吹來和風,這股暖流掃過之處,江河解凍,草地上輕鳳徐徐,藏紅花和紫羅蘭便綻開斑斕的蓓蕾。一夜之間樹木泛出嫩綠,凍僵的樹枝溼乎乎的骨節上吐出新芽,春天從霧氣騰騰的大地上浮現,和它一道,戰爭烽煙也嫋嫋升起。一天早晨,門鈴聲專橫和急促地響起,把戀人們從晨夢中驚醒:國王的一個使者命令他的隊長整裝待發。營地裡鼓聲喧天,風吹得軍旗嘩啦啦響,不一會兒集市廣場上便響起一片上了鞍子的馬匹發出的卡嗒卡嗒聲。於是,黑裡倫特迅速掙脫他那冬季妻子柔軟的胳臂的摟抱,因為不管他的愛情多麼熾熱,他心中男兒要上戰場博取功名的烈焰燒得更旺。他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對她想陪伴他出徵的願望置之不理,他將妻子拋棄在空蕩蕩的房屋裡,和大隊人馬一道奔赴茅利塔尼亞而去。他連打七個勝仗,制伏了敵人,徹底掃蕩了薩拉遜人的老窩,摧毀了他們的城市。大軍所向披靡,一路搶掠直達海岸,他不得不在那裡僱海員、租戰船,以便將戰利品運送回家,他的戰利品多得堆積如山。從沒見過如此迅速地取得勝利,從沒見過如此閃電般地完成遠征。難怪國王為感謝這位勇敢的鬥士,竟將被征服國的北方和南方賜給他做采邑,國王只徵收低微的息金。這樣,迄今一直戎馬倥傯的黑裡倫特本來完全可以安享清福,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然而,這迅速獲得的收益沒有緩解反倒更刺激了他的功名心。他利令智昏竟不甘心稱臣,不願意向自己的主子承擔納貢的義務。從此,他覺得只有戴上王冠才和他妻子光潔的額頭相稱。於是,他暗中在自己的軍隊裡煽動反國王的情緒並策劃起事。然而事情過早敗露,謀反沒有成功。仗還沒打響便被擊潰,遭到教會的放逐,為自己的騎兵們所背棄,黑裡倫特不得不逃進山裡,當地農民為了得到高額賞金,用木棒將這個遭唾棄的人在睡夢中打死。
就在國王的密探在那座穀倉的草堆裡找到這個叛逆者血淋淋的屍體,撕扯下他身上的飾物和衣服,接著將那赤裸的身體扔進獸屍坑的時候,對他的毀滅毫不知情的妻子,在府邸的錦緞床上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女孩;在市裡眾多新生嬰兒中她們倆由主教親手施洗禮命名為海倫和索菲婭。鐘樓裡的鐘還在轟鳴、銀白色高腳酒杯還在宴席上叮-作響,黑裡倫特叛亂和死於非命的訊息便猝然而至,隨後又迅速傳來第二個訊息:國王按慣例將叛逆者的房屋和財產收歸己有。就這樣,漂亮的女商販剛剛坐滿月子便不得不在短期輝煌之後又身穿舊薄羊毛衣回到城市底層有腐爛氣味的小巷裡,所不同的僅僅是,如今她還把兩個幼小的孩子和萬般失望與苦澀一起帶到她的悲慘生活中來了。她又從早到晚坐在她鋪子裡的矮木凳上,向街坊鄰里兜售香料和加蜂蜜的甜食,在將可憐巴巴掙得的幾個銅板揣進懷裡的同時,還常常不得不聽些譏誚挖苦的話。憂傷迅速熄滅了她眼中那明亮的光芒,她的頭髮早早變成了灰白色。然而,這一對可愛的孿生姐妹的聰明活潑和特殊的嫵媚,不久便補償了她的貧困與厄運。她們倆繼承了母親的絕色美貌,在身材和言談優雅方面是那樣相互酷似,以致人們竟誤以為,這是一個可愛的形象當作活鏡子照出了另一個可愛的形象。不但外人,甚至連自己的母親也辨別不清這兩個年齡相同,身材相同的女兒,分不清海倫和索菲婭,她們簡直是毫無二致。於是,她讓索菲婭在臂上扎一條廉價的亞麻布帶子,以便讓人一見這個標記便可將她和妹妹區別開。但是如果她只聽她們的聲音,或者只看她們的臉。那麼,她便總是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該用哪一個名字來稱呼這兩個長相酷肖的孩子。
但不幸的是,這一對孿生姐妹既繼承了母親的花容月貌,也繼承了父親那種極大的虛榮心和權勢欲,她們中的每一個都力求在各方面超過對方,進而還要超過所有的同齡人。在她們的童年,一般孩子在那個年齡都無所用心、毫無邪念地戲耍,這兩人就已經事事處處勾心鬥角、互不相讓。倘若一個陌生人喜歡其中一個孩子嫵媚可愛,給她的手指戴上一枚漂亮的小戒指,卻沒將同樣的禮物贈給另一個。那麼,母親就會看到受輕慢的女兒伸直身子平躺在地板上,牙齒咬住僵硬的拳頭,鞋跟狂怒地猛烈敲擊地板。一個受到一聲稱讚,得到一個愛撫,做成了一件事,另一個就受不了。雖然她們互相酷似得讓左鄰右舍戲稱她們是小鏡子,可是她們各不相讓,整日價胸中燃燒著熊熊的妒火。母親徒勞地試圖遏制這種不顧手足情誼的極端的虛榮心,徒勞地試圖鬆弛她們你爭我奪的這根繃得太緊的弦;後來她不得不承認,這裡有一筆招災惹禍的遺產正在孩子們尚不成熟的形態中繼續滋長,滿腔憂愁中她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恰恰多虧了這種持續不斷的你爭我鬥,姑娘們不久便成為她們這個年齡段裡最機智敏捷、最精明能幹的人。因為不管一個學習什麼,另一個馬上跟著學,急不可耐地要勝過她。由於她倆心靈手巧,很快就學會了各種有用和有吸引力的女性技能,諸如:織亞麻布,給織物染色,鑲嵌首飾,吹笛子,優雅地跳舞,寫作優美的詩歌,隨後又悅耳動聽地和著琉特琴吟唱。最後,超出宮廷貴婦們的一般特性之外,她們甚至還學拉丁語,幾何學以及更高深的哲學科學。這些學科都由一位年老的教會執事親切友好地教給她們。不久,人們在阿克維塔尼亞就再也找不到在體態風流、舉止優雅和思維敏捷上可以和女商販這兩個女兒媲美的姑娘了。不過,大概也沒有誰能說得出,這兩個酷肖者中的哪一個,海倫還是素菲婭,達到了盡善盡美的高度,因為無論在身材還是在思維活躍和談吐上沒有誰能將她們倆區別開來。
但是隨著對文藝的愛好,隨著對所有這些敏感、溫柔的事物的瞭解——它們給靈魂和肉體以隨時渴望擺脫禁錮進入情感的無窮盡境界的激情,這兩個姑娘不久便在內心對她們母親的低賤身分產生了強烈不滿。每逢她們參加學院的學術討論會,和博士們熱烈討論過各種論點後回到家裡,抑或每逢她們耳畔還回響著樂曲聲,從舞蹈者的圈子返回這煙霧瀰漫的衚衕,看到她們的母親蓬亂著頭髮坐在她的香料後面,為了幾塊薑汁糕點或幾個發黴的銅板高聲叫賣直到天黑,每逢這種時候,她們總是怒氣衝衝地為她們久久難以擺脫的貧困感到羞愧,而她們床鋪上那個破舊草墊則鋒利地摩擦著她們那在內部熾熱燃燒著的、還一直保持著處女貞潔的肉體。夜晚,她們久久不能入睡,詛咒她們的命運。她們有能力在優雅和才智上勝過貴婦人,她們有資格身穿柔軟的、起伏波動的衣裳、渾身珠光寶氣地閒適漫步,可是她們卻被活活埋葬在這個散發黴味的腐爛洞穴裡,命中註定至多給箍桶匠或者刀劍製造匠當家庭主婦。她們,她們可是大元帥的女兒,本身就因血統和盛氣凌人的氣勢而具有王家風度。她們渴望金碧輝煌的居室和成群的僕役隨從,渴望財富和權勢,每逢偶遇一位貴婦身穿毛皮鑲邊的裘皮大衣從身旁經過,放鷹獵手和衛兵們簇擁在轎子四周,她們的臉總是因憤怒而變得像她們嘴裡的牙齒那樣煞白。於是,叛逆父親的狂暴和虛榮便在她們的血液裡沸騰起來。父親同樣也不願滿足於小康生活和低人一等的地位嘛。白天黑夜她們不想別的,只想著她們能以何種方式擺脫這種有失體面的生活。
這樣,就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一天早晨,索菲婭醒來時發現她旁邊的床上是空的:海倫,她的鏡中形象,她的願望的對手,偷偷出走,一夜未歸。受驚嚇的母親憂心忡忡,生怕她是被一個貴族子弟劫走了。因為那些少年中的許多個曾被姑娘們那束雙重的光芒所射中,頭暈目眩神魂顛倒。她慌慌張張、衣衫不整地奔到以國王名義管理城市的行政長官面前,懇求他逮住那個壞蛋,他答應了。然而,令母親羞愧難言的是,第二天謠言就傳開了,這謠言有鼻子有限,說是海倫,這個幾乎還沒到結婚年齡的女孩完全是自覺自願地和一個貴族少年私奔了。過少年為了她把他父親的銀箱和櫃子全都強行撬開。一個星期以後,在這第一個資訊之後飛快傳來了更糟糕的資訊。旅行者們紛紛講述,這個年輕的蕩婦在那座城市裡和她的情人過著多麼闊綽、奢侈的生活,身邊簇擁著僕役、鷹隼和南歐的動物,身上穿著毛皮衣服和閃閃發光的錦緞,惹得當地所有的體面女人十分惱火。這個壞訊息在眾人喋喋不休的嘴裡還沒嚼夠,一個更糟糕的訊息又接踵而至:海倫厭倦了那個乳臭未乾的子弟,剛花光他口袋裡的錢,便去了老耄的司庫大人府上,出賣自己年輕的肉體以換取新的奢侈,並且正在無情地掠奪那個迄今一直一毛不拔的人。過了不多幾個星期,在她拔光了金羽毛,將那光禿禿的老頭像一隻拔光了毛的公雞那樣撇下之後,她換了一個新的情人。最近為了一個更富有的人,又將這個情人拋棄。不久,真相大白於天下:原來海倫在附近這一帶出賣自己年輕的肉體,其勤勉的程度決不亞於她母親在家裡兜售香料和蜂蜜甜麵包。不幸的寡婦徒勞地派遣一個又一個使者去見這個不可救藥的墮落女兒,勸說她不要如此邪惡地貶抑她父親的在天之靈:這簡直是極大地傷害了母親的感情,讓母親蒙受莫大的恥辱。有一天,一支富麗堂皇的儀仗隊伍從城門沿著大街走過來。前列的步行者身穿大紅長袍,隨後是騎馬者,儼然是一位王公的入城式。而在他們之間,為波斯狗和奇異的猴類簇擁著的則是海倫,早熟的妓女,美麗得就像與她同名的始母,就像那位把富人們攪亂的海倫,這海倫被打扮得像示巴女王進入耶路撒冷時的那副模樣。人們驚奇得目瞪口呆:工匠們放下了手中的活兒,文書們撂下筆,看熱鬧的人群圍住這個行列,直至最後這群沸沸揚揚行進著的騎馬人和僕役終於在集市廣場上整好隊伍,準備隆重迎接貴賓。車帷終於拉開,這位帶孩子氣的蕩婦昂首闊步從宅邸的大門走進去,這正是從前屬於她父親所有的那座宅邸,一位揮金如土的情人如今為了三個熱烈的良宵,已將它從國王手中給她買了回來。就像走進一塊農奴制的公爵領地那樣,她走進擺著那張豪華大床的房間,她母親就是在這張床上光榮地生下了她。那些久已棄置不用的房間裡很快便擺滿了源於異教的珍貴塑像。涼爽的大理石欄杆沿著木頭樓梯向上伸展並擴散開來形成人工的瓷磚和馬賽克鑲嵌的圖案,佈滿畫像和故事情節的手工編織的地毯不斷增多,一片帶色的常春藤,懶洋洋地攀附在牆上,金餐具的叮-聲和盛大宴席上始終準備著的音樂聲響成一片。對種種技能十分熟練、帶有青春的魅力和心靈誘惑力的海倫,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變成熟諳種種賣弄風騷和狎暱本領的能手,成為所有妓女中之最富有者。從鄰近各城市,甚至從外國,富翁們都蜂擁而來。基督徒,多神教徒和異教徒,至少要來享受一下她的寵愛。由於她對權勢的慾望實在太大,絲毫不比她父親的功名心遜色,所以她嚴格控制住這些戀人,竭力抑制男人的激情,直至他們的財產被壓榨殆盡。連國王的親生兒子在享受一個禮拜的歡樂,帶著醉意而又十分清醒地離開海倫的懷抱和房屋時,也不得不向當鋪老闆和貸款者支付痛苦的贖金。
這樣的膽大妄為,理所當然激起市裡的體面女人,尤其是年歲較大的女人們的公憤。在教堂裡,神甫們痛斥這過早的道德敗壞。在集市廣場上,女人們憤怒地握緊拳頭,夜晚不止一次有石塊哐啷啷砸在窗戶和大門上。但是不管那些品行端正的女人們,所有那些被遺棄的妻子們、孤獨的寡婦們怎樣發怒,不管那些年長的、精通本行的娼妓們怎樣因這匹既放縱又厚顏無恥的小駒兒闖進自己尋歡作樂的草地而牢騷滿腹,高聲叫罵,所有這些女人中沒有一個心中的憤懣有她姐姐索菲婭這麼強烈。撕傷她的靈魂的,不是那個人沉湎於如此邪惡的生活,而是一股悔意——她懊悔自己當初錯過機會,沒接受那個貴族子弟提出的這同一個提議。如今她暗中熱切渴望的,是控制人的力量和闊綽奢侈的生活,如今這一切全歸那個人所有了:可是她呢。每天夜裡狂風還一直在往她這間擋不住風的冷房間裡灌,風聲和愛吵鬧的母親的號叫聲此伏彼起。雖然妹妹懷著炫耀財富的心理不斷派人給她送來昂貴的衣服,然而索菲婭卻很自尊,她拒絕接受施捨。不,現在湮沒無聞地去步更為大膽的妹妹的後塵,從此和她像當初扭打著爭奪薑汁甜餅那樣爭奪情人,這滿足不了她的虛榮心。她的勝利,她這樣覺得,她的勝利必須更徹底。就在索菲婭日夜思考以何種方式在享受榮譽和受人讚歎上超過那個人的當兒,她從日益難以控制的蜂擁而至的男人們身上覺察到,那份留給她的微薄財產——她的童貞和處女的貞操,是一種精美誘餌,同時也是一件可以讓一個聰明女人獲取高額利潤的抵押品。她當即決定,恰恰要將這被她妹妹過早浪費掉的東西變成一份珍貴的財產,她要像那個妹妹展示年輕的肉體那樣展示自己的德行。如果說那個人因其奢華和傲慢而備受讚美,那麼她則想通過自己的困苦和謙卑來做到這一點。詬罵的嘴巴還沒有歇息下來。一天早晨,驚愕的城市裡便滋生和瀰漫開新的好奇心:索菲婭,蕩婦海倫的孿生姐姐,因羞慚並且似乎也是為了替她妹妹那不體面的生活贖罪而看破紅塵,已經加入一個虔誠的教團當了見習修女,那個教團不知疲倦、專心致志地獻身於對病院裡殘疾病人的護理和照料。於是,遲到的情人們憤怒地亂抓自己的頭髮,這顆未被觸控過的珠寶弄不到手了。而虔誠的人們則樂得利用這個罕見的機會將這個美麗的敬神的形象與那個放蕩淫亂的女人加以對照,起勁地將這個訊息向四面八方散佈,致使阿克維塔尼亞任何一個處女也不像索菲婭這樣有口皆碑,都說索菲婭是個具有犧牲精神的姑娘,日夜護理危重病人,連看護麻風病人也毫不畏懼。每逢她頭戴白修女帽低垂著頭從街上走過,女人們都向她行屈膝禮,主教多次在講話中稱她是女性美德的傑出榜樣,孩子們抬起頭來像看天上的星星那樣看她。一下子——人們當然會以為,這很令海倫氣惱——這地區人們的全部注意力不再朝向海倫,而是完全集中在這隻白色替罪羊身上了,為了逃離罪孽,她已經盤旋向上飛進謙卑之天國。
一個奇異的狄俄斯庫裡式的雙子星座在此後的幾個月裡閃耀在這個驚愕的地區上空,令罪人們和虔誠的人們同樣感到了喜悅。因為如果說那些人離不開海倫的過分豐富的肉慾的話,那麼這些人卻能夠用索菲婭的這個閃爍著美好品德光芒的形象去振奮自己的靈魂。多虧這樣的雙重性,阿克維塔尼亞這座城市裡,塵世上神的王國自開天闢地以來第一次似乎乾淨和明顯地與那個敵手的王國分開了。誰愛純潔,守護女神便會守護在誰的身邊,而誰耽於肉慾,這個不體面的妹妹懷抱裡的塵世享受便會向誰招手。但是在每一顆塵世的心靈裡,在善與惡之間,在靈與肉之間,都有奇怪的走私者的道路來來去去,沒過多久,事實便表明,恰恰是這種始料未及的雙重性威脅著心靈的寧靜。因為這一對孿生姐妹儘管生活作風完全不同,外表卻依然難以分辨:一樣的身材,一樣的眼睛顏色,一樣的微笑和一樣的嫵媚。所以很自然地,城裡的男人們產生出一種強烈的迷惘情緒。倘若一個小夥子在海倫的懷抱裡度過了一個充滿激情的夜晚,次日早晨急匆匆像是要洗掉壓在自己心頭的罪惡感似地走進外面的晨光裡,那麼他就會驚奇地、像見了鬼魂一樣毛骨悚然地揉眼睛。因為眼前這個身穿女護理員簡樸灰衣的漂亮修女,正在那裡用輪椅推著一個氣喘的老人在醫院的花園裡行走,並且毫無厭惡之意地用一個既溫和又輕柔的手勢給他從沒牙的嘴上擦去口涎。他覺得這個漂亮修女絲毫不差就是那個女人,他剛才離開她時她還赤裸裸、熱烘烘地躺在淫蕩的床上呢。他仔細凝視:沒錯,同樣的嘴唇,同樣的既柔和又溫存的舉止,當然現在不是為塵世的愛,而是為一種更崇高的對人類愛的效勞。他仔細凝視,眼睛痠痛了,它們想漸漸穿透那件灰色的毫無裝飾的衣裳,淫婦的那個熟悉的肉體似乎正透過衣裳向他閃著光亮。同樣的感官上的無聊遊戲又愚弄了剛才曾敬畏地親眼看見這位女護理員虔誠護理病人的那些人。他們剛沿街角轉過彎,便看見那剛才還還十分端莊的索菲婭奇異地變了模樣,裸露著胸脯、濃妝豔服,在好色之徒和僕役們的簇擁下,正急急忙忙去參加一個宴會。「這是海倫,不是索菲婭。」他們大約這樣暗自思忖。然而,從現在起他們在想到這個虔誠女子時便總要聯想到她的裸體,並且做著禱告的時候腦子裡就會生出邪念。心神就這樣隱隱約約地從一個女人搖晃到另一個女人身上,頭腦變得如此混亂,致使知覺往往走在與願望相反的道路上。小夥子們在妓女身邊夢想著那個不可觸控的女人的肉體;另一方面卻又用那樣猥褻的渴慕的目光觀看那個虔誠的女護士。因為造物主不知怎的把男人的知覺造顛倒了,男人們總是希望從女人身上得到她們所給予的相反的東西:一個女人若輕易便獻出自己的肉體,那麼他們是不會對這禮物有絲毫感激的,他們裝作彷彿只能真誠愛戀貞潔的女人。但是如果一個女人維護自己的貞潔,那麼他們又會分外受到刺激,急不可耐地要去奪取被她小心看守著的貞潔。所以哪種要求會解決得了男人的這種矛盾,它要在靈與肉之間保持永遠的對立:但是一個愛開玩笑的魔鬼在這裡打了雙倍的結,因為蕩婦和貞女,海倫和索菲婭,從外表上看有著完全一樣的肉體,人們簡直無法把一個與另一個區別開,再也沒有人說得清楚,他究竟渴慕哪一個。於是乎,醫院前面的遊手好閒者一下子比小酒館裡的還多,縱慾者們則用金錢誘使蕩婦做愛時披上那件灰色的護士服並完美無缺地假戲真做,讓他們覺得,彷彿他們享受了那個童貞女,彷彿他們享受了索菲婭似的。整座城市,甚至整個地區都漸漸被捲進這場極富刺激性的混淆遊戲之中。主教的訓海,市行政長官的警告,都再也控制不住這樁天天重新出現的惱人的事。
但是,這兩個虛榮心極重的人不顧念手足親情,不滿足於一個是全市最富有人,另一個是全市最純潔的人。兩個人備受讚歎、備受尊敬,卻互相勾心鬥角,琢磨著用什麼法子可以踹對方一腳。索菲婭每逢聽說那一個怎樣以邪惡的逢場作戲褻瀆她的具有犧牲精神的品行,總是氣憤得咬牙切齒。海倫每逢聽到僕人們向她稟報陌生的朝聖者如何滿懷敬畏地向她的姐姐鞠躬,女人們如何親吻她的鞋所觸過的塵土,總要惡狠狠向她的僕役們發洩怒火。但是這兩個狂熱的人越是互懷惡意,越是互相怨恨,便越是一個對另一個裝出同情的樣子。海倫在吃飯時用激動的口吻痛惜姐姐護理形容枯槁、行將就木的老者是虛擲年華、浪費青春。索菲婭則每天在晚禱結束時特意為可憐的犯了罪孽的女人背誦一段經文,這些罪人為了轉瞬即逝的享受,愚不可及地失去了可以使自己把一生奉獻給虔誠的,大有裨益的事業的這種更崇高的滿足感。但是當她們倆發現她們既不能通過信使也不能通過搬弄是非的人把對方從既定的道路上引開,她們便漸漸相互接近起來,猶如兩個摔交手,他們一邊做出毫無圖謀的樣子,一邊卻已經在用眼光和手準備作出一個可以將對手摔倒在地的動作來。她們開始日益頻繁地互相走訪,並做出相互深切關懷的樣子,其實每個人都在心裡暗暗盤算著坑害對方。
因高傲而顯出謙卑模樣的索菲婭如今又一次在作罷晚禱之後來到她妹妹這裡,以便再次警告她不要沉湎於這種令人不快的生活方式之中。她再次拐彎抹角地指責已經聽得不耐煩的妹妹,說她的行為何等不合情理,居然將自己的服從天命的肉體貶低為一堆紛亂的罪孽。海倫正在讓女僕用軟膏塗抹自己那個服從天命的肉體,以便使它精力充沛地去從事她那個邪惡的行當。她一邊半憤怒半耍笑地傾聽,一邊暗自盤算,她是講幾句讀神的玩笑話氣得這個無聊的說教者發狂呢,還是乾脆喊兒個男孩到房間裡來攪亂她的心神。這時,一個古怪的念頭彷彿一隻嗡嗡叫的蒼蠅從她太陽穴邊擦過,她想出了一個相當卑劣的主意,這主意狡黠而具有威脅性,致使她忍俊不禁地在心裡笑了起來。這個剛才還厚著臉皮的女人突然一反常態,把女僕和浴室侍者轟出房間,剛和姐姐單獨待在一起,便立刻用一張侮罪的面具遮住了從內部發出閃光的眼睛。啊,但願姐姐不要以為——這個精通各種偽裝技巧的女人這樣開了腔——她不曾經常因自己陷入罪惡和愚蠢的生活,而感到羞愧,她已經不知多少次對男人們卑鄙的肉慾在內心泛起厭惡的感覺,她曾多次作出決定,要一勞永逸地擺脫那些男人,開始過一種質樸的、誠實的生活。但是,但是她意識到任何抵禦都是徒勞的,因為索菲婭擁有堅強的靈魂,不像她為虛弱的肉體所困擾,她索菲婭對男人的誘惑渾然不知,這種誘惑是沒有哪個知情的女人能抵抗得了的。啊,她,索菲婭,這幸運兒,她猜想不到男人的追逐是多麼強暴有力,但正是這種強暴之中也有一種特殊的甜蜜在起作用,人們不得不違背自己的願望心甘情願地沉溺於這股甜蜜的情意。
索菲婭對這番意想不到的自白感到極其驚訝,她從不奢望會從她這位貪求金錢和情慾的妹妹口中聽到這樣的自白。她急忙鼓動她那如簧之舌,開始進行說教。說是這麼說來,一束神靈之光終於已經觸到海倫,因為厭惡邪惡就已經是正確認識的開端了,然而她仍受到錯誤見解和自我沮喪的掣肘,如果她聲稱憑堅定意志戰勝肉體誘惑是不可能的話:其實從善的意志在心中經過千錘百煉就能夠戰勝任何誘惑,異教徒和信教的人在歷史上提供了無數這樣的先例。然而,海倫卻只是憂鬱地低下了頭,她悲嘆說,啊,是呀,她也曾讚賞地讀過與肉慾魔鬼英勇搏鬥的故事。然而,上帝不僅賦予男人們更強壯的體力,也賦予他們更冷酷的心靈,並選中他們當保衛上帝的戰無不勝的鬥士。但是一個弱女子——說到這裡,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是永遠也抗拒不了男人的詭計和誘惑的,她這一輩子還從未見過一個先例,表明一個女人在受到追求時能抵禦得了男人的愛。
「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索菲婭受到挑逗,用她那極其傲慢的口吻怒斥道:「我自己不就是一個榜樣嗎?這證明一個有堅定意志的人是完全能夠頂得住男人死乞白賴的糾纏的。那一夥從早到晚擠在我周圍,他們悄悄跟蹤我一直跟到病院裡,晚上我在我床上發現塗滿種種淫言穢語的信件。然而,沒有哪個人曾見到,我曾看過誰一眼,因為我的意志護佑我頂住了各種誘惑。所以你說的並不確切,只要一個女人真正有意志力,她就能抗拒,我自己便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啊,我知道,迄今為止你當然是一直能夠抗拒任何誘惑的。」海倫假惺惺地說,一邊懷著假意的恭順抬眼偷偷瞟了姐姐一眼,「但是你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也僅僅是因為你這個幸運兒受到你這身衣裳和你所承擔的職務的保護。你受到虔誠的護士們的護衛,受到集體的保護圍牆的護衛——你不像我孤單一人,不像我無力抵抗!但是你不要因此就以為,你靠你自己的力量維護了你的純潔,因為我甚至確信,索菲婭,你一旦站在一個英俊少年的面前,你也就不能、也就不願抗拒他了。你也會敗給他的,一如我們大家都敗給他那樣。」
「決不會!我決不會!」這位虛榮心重的女人衝她嚷嚷,「我保證,即使沒有我這身衣服的保護,我也可以單憑我的意志力經受住任何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