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恰恰是海倫想從索菲婭嘴裡聽到的話。她一邊引誘這個高傲的女人一步一步走近自己設下的陷阱,一邊卻不失時機,仍不停地對作這種抵抗的可能性表示懷疑,直到最後索菲婭自己桀驁不馴地斷然堅持要去經受一次考驗。說是她渴求這一考驗,她甚至需要這樣的考驗,她要讓這位意志薄弱的女子終於認識到,她不憑外力的保護,而是依仗自己內心的力量便能保住自己的貞操。海倫聽罷似乎考慮良久——她的心急不可耐地怦怦跳著,然後她終於說道:「聽著,索菲婭,這也許倒是個適當的考驗。明天晚上我等待敘爾萬德來訪,他是當地最俊美的小夥子,還沒有哪個女人能抗得住他的誘惑,可是他卻想佔有我。他跋涉二十八英里來會我,還帶來七磅純金以及別的禮物,僅僅是為了與我共度良宵。然而,即使他空手而來,我也不會將他拒之門外,為了和他同枕共歡我可以付出同等重量的黃金,因為沒有哪個男子比他更俊美、更瀟灑的了。上帝把我們造得如此體態相似,面貌、言談和身材如此酷肖,只要你穿上我的衣服,是不會有人能看出什麼破綻來的。所以你明天就頂替我在我家裡接待敘爾萬德,陪他吃飯。但是如果隨後他把你當作我而渴望佔有你的肉體,那你就想方設法敷衍搪塞他。但是我要在隔壁房間裡等候,並傾聽你是否直到午夜之前都能夠對他閉鎖住你的性慾。但是再說一遍,姐姐,我警告你:他這個人的誘惑力是巨大的,我們自己心靈上的弱點則更具有危險性。我擔心,姐姐,你受你那與世隔絕狀態的迷惑,很容易遭受到意想不到的誘惑,所以我懇求你,還是別去作這種魯莽的遊戲吧。」
陰險的妹妹這樣既引誘同時又勸阻,她這一席圓滑的說詞只不過是火上澆油,更助長了姐姐的傲慢罷了。索菲婭自豪地說,如果僅僅是這樣一個小小的考驗,那麼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通過它,她敢說她頂得住他的糾纏,不僅可以頂到半夜,而且還可以頂到凌晨——她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允許她隨身帶一把匕首,以防萬一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膽敢施行強暴。
聽到這一席驕傲的演說,海倫頓時便在她姐姐面前跪下,表面上滿懷欽佩,實際上是為了掩蓋在她眼裡閃動著的邪惡的喜悅之光,她們一致同意,第二天晚上由虔誠的索菲婭來接待敘爾萬德;而海倫則發誓說,如果她姐姐抵禦成功,她就永遠放棄她惡劣的生活作風。索菲婭急急忙忙來到她的女伴們身邊,以便用這些一心只惦記著別人的災難和病痛、遠離世俗塵囂的女人們經受住多年考驗的力量來加強自己的力量。她以加倍的忘我精神看護最危重、最難護理的病人,以便從他們那衰弱而受毀壞的身體上感受塵世一切事物的倏忽即逝;因為這些消瘦衰老的形態不也一度是熱戀中的人,有過強烈激情的嗎?如今還剩下什麼呢?——一堆腐肉,一具呼吸艱難的羸弱不堪的軀體而已。
然而,這時候海倫也沒閒著。她熟諳種種召喚厄洛斯這個好耍脾氣的愛神並將這位愛神挽留住的技藝,她先讓她那位義大利廚師做最奇特的菜餚,各道菜餚裡都加進了種種刺激性慾的調味品。她讓廚師在酥餡餅裡攙進海狸交尾狀的餡餅,但是春藥草和含斑蝥素的胡椒,還有葡萄酒,她都用天仙子和使知覺提前睏倦的烈性藥草使其顏色變黑。另外,她還預訂了音樂——這位拉皮條的老手也將像溫煦的春風偷偷飄進滿懷渴念的敞開的心靈。她讓諂媚取悅的吹笛人和感情熱烈的敲鈸者藏在隔壁房間,別人看不見他們,所以對渾然不覺、欣喜若狂的情感更具危險性。她這樣精心策劃,燒旺了魔鬼的爐火之後,便滿懷競賽前的焦躁等待著。爾後,當既傲慢又虔誠的索菲婭,這個因失眠而臉色蒼白、因自惹的危險臨近而情緒激動的索菲婭晚上到來時,大門口已經有一大群年輕的女僕將她團團圍住,她們立刻帶領詫異不已的索菲婭來到一間瀰漫著藥草的濃郁香味的浴室裡。她們從這位臊紅了臉的女人年輕的身體上脫下那身灰不溜秋的修女服,用捏皺的花朵和香味濃郁的藥膏那樣柔順和強勁地搓揉她的胳臂、大腿和後背,搓揉得她簡直覺得自己的血液要從毛孔裡湧流出來了。一會兒涼絲絲緩緩流淌的水,一會兒又是滾滾湧流的熱水沖刷著她那戰慄的皮膚;而後,飛快的手用柔和的水仙油平滑這熱烘烘的身體,輕輕搓揉它並用喀嚓喀嚓的貓皮那樣火熱地摩擦這個閃閃發光的身體,直摩擦得頭髮尖上濺出藍火花來。總之,她們完全像每晚對海倫那樣給虔誠的索菲婭作做愛前的準備工作,索菲婭簡直不敢進行任何反抗。這當兒,笛子輕輕吹出遲疑和緊迫的調子,燃著的檀香火炬滴著蠟從四壁散發出香味。當索菲婭讓這一奇異的舉措搞得不知所措,最後終於在床上伸展開四肢,金屬鏡子將她的面龐反射出來時,她竟認不出自己的面目了,可是她卻覺得自己從未這麼漂亮過。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就像充盈著一種活生生的快感,但又感到很羞愧,因為自己竟如此愜意地去感受這種愜意。然而,她的妹妹沒留給她多長時間去體味這樣的情感分裂。她輕柔得像一隻貓那樣走過來並用閃光的語言恭維姐姐的美麗,直至後者迷惘而粗暴地叱責她這樣說話。姐妹倆再次假惺惺地相互擁抱,一個因不安和害怕而發抖,另一個因焦躁和邪惡的渴望而發抖。然而,海倫讓人點亮燈盞並像一個幽靈那樣飄然走進隔壁房間,以便偷聽這場大膽設計出來的好戲。
這個蕩婦早已給敘爾萬德捎去資訊,告訴他有何等奇特的風流豔遇等著他來獵取,並再三叮囑他,務必要顯出有節制的態度和極其端莊的舉止,先使這個高傲的女人放鬆警惕、失去戒心。當敘爾萬德懷著要在這樣一場特殊的競賽中取勝的好奇心和虛榮心終於走進來,而索菲婭則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摸了摸她帶在身上用以抗暴自衛的匕首時,她感到驚奇極了:這個被認為是狂妄無禮的風流男子以何等恭敬禮貌的態度向她走過來。因為他既不試圖——大概妹妹已經和他打過招呼——將這個戰戰兢兢的女子拉進自己的懷裡,而且也不用親暱的稱呼問候她,而是既溫柔且恭順地先行了個屈膝禮。然後,他從向後退去的僕人手中拿過一條沉甸甸的金項鍊以及一件普羅旺斯絲綢紫上衣,彬彬有禮地請求允許他將上衣給她穿上,將項鍊戴在她的脖子上。對這樣得體的態度索菲婭沒有別的招兒可使,只有順從他的意願的份兒;她一動不動地讓他給自己戴上項鍊,穿上那件昂貴的衣服,她並非沒感覺到,他那熱辣辣的手指頭怎樣諂媚而輕盈地同時和那涼絲絲的項鍊一道沿著她的脖頸滑過去。然而由於敘爾萬德沒再做出什麼新的魯莽舉動,索菲婭也就不好貿然發怒。這個偽君子沒過分殷勤,反倒又鞠了一躬,並用極其難為情的口吻說,他覺得自己不配與她同桌吃飯,因為他的衣服上還粘附著街上的塵土,說是請她允許他先洗一洗自己的頭髮和身子。索菲婭難為情地喊來女僕並讓她們領敘爾萬德到浴室去沐浴。然而女僕們卻聽從女主人海倫的秘密指令,故意誤解了索菲婭的話,急速剝掉少年的衣服,使他一絲不掛、英俊漂亮地呈現在她面前,酷似那尊異教的阿波羅像——那尊像曾放在集市廣場上,後來主教讓人把它砸碎了。而後她們才用油膏給他塗抹,用熱水給他洗腳;她們不慌不忙地把玫瑰花編結在這個笑眯眯的裸體少年的頭髮上,最後才終於給他披上了一件新的閃光的衣裳。他煥然一新地向她走去,顯得比先前更俊美了。但是她一察覺自己看到他特別優雅俊美,便對自己的眼睛大為光火,並且迅速摸了摸手邊那把藏在她衣服兜裡的救命匕首。只是她沒有找到對他下手的機會,因為這個美少年禮貌地保持著距離,說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和她閒聊,與病院裡的那些飽學之士們毫無二致,以致她一直沒有機會——這與其說是讓她感到高興,還不如說是讓她感到懊惱——以女性的堅毅榜樣向在隔壁偷聽的妹妹炫耀。眾所周知,為了保衛德行,就必須先衝擊德行。但是在敘爾萬德身上卻沒有一點激情衝動的跡象,從他的談話中只微微透出一絲殷勤禮貌的氣息,而那些笛子,那些漸漸在隔壁提高其急促樂聲的笛子,它們比這個少年那張殷紅的、平素一定饞涎欲滴的嘴發出更加溫柔多情的語聲。他只是不停他講述競賽和征戰故事,完全像是和男人們在一起酣飲暢敘似的。他的冷漠裝得十分出色,讓索菲婭完全放心了。她毫無顧忌地品嚐加了危險調味品的菜餚、啜飲會讓人不知不覺神志迷糊的葡萄酒。是的,這個冷淡的男子不提供絲毫契機讓她去證明她的德行的頑強,去向她妹妹顯示自己的強烈不滿,對此她感到不耐煩並且漸漸惱怒了。末了,她竟開始自己來挑起這個危險。她無意間發覺喉嚨裡卡著一絲笑意,自己也感到陌生,這是一種勃發的興致,要宣洩和恢復縱情歡樂的情緒,但是她不自制,不感到羞愧,午夜不再遙遠了嘛,匕首就在自己手邊,這個號稱滿腔熱血的少年比那把匕首的鋼刃還冷。她一點一點向他靠攏過去,以便讓她的德行終於可以有進行光榮自衛的機會,於是這個愛虛榮的女子躊躇滿志,定要證明自己意志堅定,便不由自主地施展起她那位淫蕩的妹妹平時為博取過於世俗的酬報所使用的那種誘惑手段來。
但是正如一句明智的諺語所說,魔鬼的鬍子是一根也碰不得的,否則魔鬼會突然卡住你的脖子。這裡這位爭強好勝的女鬥士也遇到了類似的情形。因為她不勝酒力,不知道這酒是用刺激性慾的香料浸泡過的,她讓漸漸使人心神盪漾的煙霧的氣味燻得迷迷糊糊,聽著軟綿綿的笛聲便渾身酥軟下來,漸漸地她的神志迷亂了。她頓時顫聲柔氣、哼哼唧唧起來,無論哪位博士也無法在法庭上宣告,事情是在醒著的時候還是在打著盹兒的時候,是在清醒狀態還是醉酒狀態,是順著她的意願還是與此相違揹著發生的——總之,事情發生了,還在鐘敲午夜之前很久便發生了,這就是上帝或他的對手希望發生的事,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終究會發生的事。寬衣解帶時,那把偷偷裝備的匕首一下子墜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然而奇怪,疲倦的虔女不是盧克雷蒂婭1,她沒有把匕首揀起來把它刺向那個危險的近在身邊的少年,隔壁房間裡沒有聽到哭泣和反抗的聲音。當道德敗壞的妹妹半夜帶著一群僕役得意洋洋地闖進這已經成為洞房的房間裡、一把好奇的火炬明晃晃照在被戰勝者們在床上時,也就沒有什麼要藏藏匿匿、沒有什麼好羞羞答答的了。就這樣,放肆的女僕們按異教的方式把玫瑰花撤到床上,紅得比這位滿臉通紅的面孔還紅,她如今暈暈糊糊為時過晚地覺察到自己已經失身。但是妹妹卻激動地把困惑的姐姐摟入懷裡,笛子歡吹,小鈸兒猛擊,彷彿潘神2又返回家鄉,回到信奉基督教的大地上來了,女僕們赤身裸體、厚顏無恥地跳舞,呼叫厄洛斯,讚美這個被逐出家門的神3。隨後這群放蕩不羈、旋轉起舞的女僕便用香水燃起一堆火,熊熊烈焰頓時便將那件受盡貶抑的虔誠的衣裳吞噬。她們就像給她妹妹周身披上玫瑰那樣,也用同樣的玫瑰披在這位新妓的身上,她如今羞於承認自己的失敗,露出迷惘的微笑,做出好像她是自願委身於這個美少年的樣子。如今一看這兩人並排站著,一個羞得滿臉通紅,另一個洋洋得意得滿臉通紅,便再也沒有人能將索菲婭和海倫,將表面恭順者和傲慢者區別開來了,而這少年的目光則垂涎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透出重新奮起的、雙重焦躁的慾念。
1盧克雷蒂婭,傳說中的古羅馬烈女,約生於西元前第五世紀,因被羅馬暴君盧齊烏斯-塔爾奎尼烏斯之子塞克斯圖斯姦汙,要求父親和丈夫立誓為她報仇,隨即自盡。
2潘,希臘神話中主宰森林畜牧的神。古希臘人認為,潘是一位快樂之神,他在深山密林中游逛,同自然女神跳舞,吹奏自己發明的笛子。
3傳說厄洛斯是宙斯和阿佛羅狄忒之子,厄洛斯誕生時,宙斯曾想把他殺死,阿佛羅狄忒把他藏在密林裡,由母獅把他養大。
此刻,這群興高采烈的人已經吵吵嚷嚷開啟了宮殿的門窗。夜遊神和迅速被吵醒的輕浮放蕩之輩縱情大笑著湧來,太陽還沒照到屋頂上,這個訊息便像從簷溝流下來的雨水般傳遍大街小巷:海倫對賢明的索菲婭取得了光輝的勝利,不貞潔戰勝了貞潔。但是城裡的男人們剛一聽說這久經考驗的德行已垮臺,他們當即興高采烈急忙跑來,他們受到(不該隱瞞這種恥辱)熱情的接待,因為索菲婭一反常態地待在她妹妹海倫的身旁,並試圖在熱情和情感熾熱方面與她並駕齊驅。於是,一切爭鬥和嫉妒宣告結束,自從這不道德的兩姐妹從事這同樣的可鄙行當以來,她們便一直在府邸上愉快地和睦相處。她們留一樣的髮式,戴一樣的首飾,穿完全一樣的衣服,而由於這一對孿生姐妹在音容笑貌和綿綿情話方面也不再有什麼區別,所以對那幫好色之徒來說,憑眼神、接吻和撫愛去猜測他們摟在懷裡的是誰,是淫蕩的海倫還是昔日虔誠的索菲婭,便是一種百玩不厭、其樂融融的遊戲了。然而,很少有人能弄清楚自己把錢花在哪一個的身上了,因為這兩姐妹簡直完全酷肖一致,而這一對聰明的姐妹則以愚弄這幫好奇者為莫大的樂事。
就這樣,海倫戰勝了索菲婭,美麗戰勝了智慧,罪惡戰勝了德行,隨時都心甘情願的肉體戰勝了搖擺不定和專斷的精神,這種事在我們這個虛假的世界上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這再一次證明了約伯那篇值得紀念的講話中所哀嘆的:「世上惡人境況好,而虔敬者卻遭殃,正義者受嘲弄。」1因為整個地區沒有哪個稅務員和海關官員,沒有哪個酒窖管理員和典當商人,沒有哪個金飾工和麵包師,沒有哪個扒手和盜竊聖物者辛辛苦苦幹活能像這兩姐妹用她們的脈脈溫情往腰包裡裝進那麼多錢的。兩姐妹結成了忠實的夥伴後,便巧取豪奪、大肆斂財,錢財和珠寶每個夜晚都滾滾而來流進宅邸。由於這兩位除了繼承母親的美貌以外,也繼承了母親兢兢業業的小商販意識,所以這兩位孿生姐妹壓根不像大多數她們這種人那樣,為虛榮把金錢揮霍在無謂小事上;不,她們比那些人更聰明,她們小心翼翼用她們的錢放高利貸,把錢款貸給基督徒、異教徒和猶太人,用這把高利耙使勁來回扒拉,以致不久後哪兒也不像那座糟糕的府邸能積聚這麼多的財富,積聚這麼多的錢幣、浮雕寶石、可靠的證券和有效的典契。眼前有著這樣的榜樣,無怪乎當地的年輕姑娘們再也不願意去當清潔女工,在洗滌桶上把自己的雙手凍得又青又紫。由於最終取得一致意見的兩姐妹的放蕩淫亂,這座城市很快便蓋過所有城市,聲名狼藉,成為一個新的罪惡淵藪。
1典出《舊約-約伯記》:約伯為人正直,虔誠敬奉上帝。上帝為考驗他讓他受盡磨難。堅忍不拔的約伯終於有一天發出了以上哀嘆。
然而,古老的格言中的這一條也是千真萬確的:不管魔鬼騎馬跑得多快,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總歸是要折斷腿的。就這樣,這件惱人的事的結局仍具有教化人的性質。因為隨著歲月的流逝,男人們漸漸厭倦了這老一套的猜謎遊戲。客人來得稀少了,府邸的火炬熄滅得更早了,別人全都早已知道,只有姐妹倆不知道鏡子向不安地顫動著的燭光無聲他講述的話:細小的皺紋盤在傲慢的眼睛下面,珠母閃光層開始從漸漸萎縮的皮膚上剝落。現在,她們徒勞地試圖用化妝品買回這無憐憫心的自然力每時每刻從她們身上奪走的東西,她們徒勞地拔除兩鬢的白髮,用象牙小刀除掉皺紋並塗紅嘴唇、塗紅疲倦的嘴的輪廓;在狂熱的情慾中度過的歲月的痕跡再也掩蓋不住了。青春的光彩剛從姐妹倆身上消逝,男人們就厭倦了這兩個人。因為那兩個在凋謝,四周大街小巷卻不斷有年輕的女孩子在茁壯成長,每年成長一代新人,小rx房、俏鬈髮的甜妞兒們,其童貞的肉體對男人的好奇心分外具有誘惑力。所以集市廣場上的這座府邸不久便門前冷落車馬稀了。門軸開始生鏽,火炬白白點燃,松香白白散發香味,沒有人來享受壁爐和姐妹倆經過裝飾的肉體的溫暖。吹笛人無聊已極,沒有人來聽他們吹笛子了。他們不吹餡媚動聽的樂曲,卻做起擲色子游戲來,本來每個夜晚都要迎候來客的守門人因整日矇頭睡懶覺而心寬體胖。但是兩姐妹卻形單影隻坐在樓上長餐桌旁,曾幾何時這裡還是觥籌交錯,充滿歡聲笑語。由於再也沒有情人來陪她們消磨時光,她們極有閒暇去回憶往事,尤其是索菲婭,她懷著憂傷回想昔日她拋卻一切塵世歡樂,過著獨善其身的嚴肅虔敬的生活時的情景;所以她不時又拿起那些蒙上了灰塵的虔誠的書來讀,因為美麗一旦逃逸,智慧便樂意對女人乘虛而入。於是乎,兩姐妹的心中便漸漸醞釀著一種奇特的意識逆轉,正如蕩婦海倫在青春煥發的日子裡曾戰勝過虔女縈菲婭,這一回索菲婭——雖然遲了並且是在犯了大量罪孽之後——提出棄舊圖新的忠告時,也得到了她這位過於世俗的妹妹的支援。她們大清早便開始悄悄來來去去忙活起來:先是索菲婭,她悄悄走進那所她冒天下之大不韙離開了的病院,來請求原諒,而後便是海倫,她和索菲婭一同前來,當這兩人聲稱她們願意把她們那些以邪惡的方式聚斂起來的錢財全部而且永遠地贈送給這家病院時,連生性最好猜疑的僕人也不再懷疑她們是真心懺悔了。
就這樣,一天早晨,守門人還在打瞌睡的時候,兩姐妹便輕裝簡服、面紗蒙面,像幽靈般從集市廣場旁邊那幢奢華的房屋裡走了出來,她們那驚怯而謙卑的步態與那個女人,與她們的母親不無相似之處。五十年前她們的母親便是邁著這樣的步子拋下迅速獲得的財富悄悄回到她那低微、貧賤的衚衕裡去的。她們小心翼翼地從遲遲疑疑開啟的門縫溜出來,一輩子爭奇鬥豔把整個地區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如今她們卻膽怯地遮掩住自己的臉龐,不讓人看出她們的行蹤,好讓她們的命運被忘卻在謙卑的隱居生活中:據說——誰也不知道確切情況——在過了若干年默默無聞的隱居生活之後,她們在一家誰也不知道她們的來歷的外地女子修道院裡了卻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她們留給這個虔敬的收容所的財富是如此豐厚,首飾、錢幣、鑽石和債券兌換成了那麼多的黃金,於是人們便決定給這座城市錦上添花,重新建一座漂亮的醫院。比阿克維塔尼亞境內的任何一座醫院都更大、更漂亮。一位北方建築師設計圖樣,工匠們日夜營造了二十年,當這座高大的建築終於竣工時,人群再次驚訝地站住。和當地建築風格不同,這不是一個孤零零的塔樓從四角形房屋上堅挺傲岸、方方正正地將其四稜形頂端送入高空——不,這是帶有女性風姿、飾有石頭花邊的左右兩座塔樓,形態大小以及柔和、優雅的石雕是如此酷肖,以致從第一天起大家就已經稱這兩座塔樓為「兩姐妹」——也許僅僅是由於它們外形勻稱一致,但也是由於人們不願讓那位也許帶著一絲醉意的正直市民在午夜月光下講述的這則故事失傳,這兩個既相同又不同的姐妹的經歷和轉變的傳奇就這樣流傳在民間,民眾是隨時都樂意將值得紀念的事情世代相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