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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的淪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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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兒這種人,」老人發怒地用頭向音樂室的方向歪了一下。「我不喜歡他懺…·哦不願意……」

「那為什麼?」

「老是用這種質問的口氣,」老人忿忿地在想,「彷彿我是她的奴僕。」隨後,他激動地結結巴巴說:w「我說的話是有理由的……我討厭……哦不願意艾琳娜和這些人在一起談會一…·我不能做更多的解釋。」

「我覺得非常遺憾,」妻子傲慢地回答說,「我認為這三位先生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都出身於上流社會、比我們在家中所接觸的人要高貴得多。」

「上流社會……強盜……騙子……」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突然老人跺著腳喊道,「我不願意…二··我不允許…、·、你懂了嗎?」

「不懂,」妻子冷冰冰地說,’chr*點兒也不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偏要敗壞孩子的樂趣?」

「樂趣?……樂趣?—…」老人像捱了一擊,臉一下變得通紅,額頭冒出汗水。他一隻手去抓手杖,不知是想靠它來支撐自己,還是想用它去打人。可是抓空了。他剛才忘記把手杖隨身帶來,這使他重新清醒過來。他控制住自己,剎那間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走到妻子面前,像是要握住她的手。他的聲音完全救了下來,幾乎是祈求地說:「你……你不瞭解我的……我這不是為了自己……我只是請求你……這是我多年來對你的頭一次請求。我們離開這裡吧!……離開,到佛羅倫薩,到羅馬,隨你們的便,我都依著你……隨你們到哪兒去,由你們自己決定,……只要離開這裡就行。我求求你……離開!今天就走……今天……我無法再忍受了」「我無法……

「今天就走?」妻子吃驚地皺起眉頭反對說,「今天就走?你哪兒來的這種可笑念頭……

難道就因為你不喜歡看這幾個人?……那你就不要和他們交往嘛,、,、——一、_。

老人還在那裡祈求地舉起雙手說:「我實在受不了,我跟你說……我不能,我不能。別再問我為什麼,我求求你……可你相信我,我實在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不能。聽我的話,就這一次.為了我,就這~次……」

這時,那邊又響起了丁丁噹噹的琴聲。妻子望著丈夫,不由自主地被他的乞求所打動,向他瞥了一眼。可是,她看到的卻是丈夫那副十分令人發笑的樣子。這個矮小的胖子,臉紅得像中風一樣,目光渾濁,雙眼紅腫,從那過短的衣袖裡伸出的雙手抖個不停。看到他的這副可憐相,真夠叫人難受的。她憐憫然而卻冷冷地說:

「這可不行。」她果斷地回答,「今天我們已經答應他們去遠遊……而明天走,可我們租了三個星期的房間……這也太可笑了……我看沒必要離開這裡……我留在這裡,艾琳娜也……」

「那麼說我可以走了,是嗎?……我在這裡妨礙你們……妨礙你們……妨礙你們盡興。」

老人怒不可遏地打斷她的話。猛然間他把佝倭起的身子一挺,雙手握成拳頭,額上繃起了一道道青筋。看樣子,他要說什麼或是要揮拳打人。可墓地,他一個大轉身,吃力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越來越快地走上樓去,像是有人在後面追趕他似的。

老人氣喘吁吁地快步上了樓。他現在跑回到自己的房間,單獨一個人,壓住火氣,免得由於過分的激動而幹出蠢事!當他剛一走到最頂層時,只覺得像有一把利爪在他的五臟六腑裡扯動,突然他面色死灰,手扶著牆壁,踉蹌起來。嗅!這劇烈的、灼熱的痛苦啊!他咬緊牙關不使自己喊叫出來,彎曲著身體,不停地呻吟著。

他很快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膽痙攣。類似這樣的情況,在最近一段時間內雖曾多次折磨過他,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厲害。在這瞬間,他突然在疼痛中記起了醫生的叮囑:「切勿激動。」於是,他在痛苦中憤意地嘲弄地在想:「說得倒輕鬆,避免激動……醫生大人!您倒做給我看看,要是您遇上了這種事,能不激動嗎?嗅……嗅……」

老人扭動著身體,一隻看不見的利爪在他的體內折磨著他。他步履艱難地慢慢挪到了自己的房門口,撞開了門,一頭栽倒在床上,牙齒緊緊地咬著枕頭。一躺下,疼痛立刻減輕了,體內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火燒火燎地疼了。這時他又想起醫生的另一句話:「應當熱敷,再服用滴劑,那就會很快地好起來。」可是,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能幫助他,沒有一個人。他自己又沒有一點氣力走到隔壁房間,甚至連走到電鈴那兒都不能。

「這兒一個人也沒有,」老人悲痛地在想,「不定哪一天,我會像條狗一樣地死去……哦知道,這不是什麼膽疼……這是死亡,它在我身上滋長—…·我明白,快完了。什麼醫生、療養,都救不了我的命……六十五年,完了,身體全垮了……我知道,是什麼在躁橫我,在折磨我,是死亡。要是再活上一兩年,其實那已不再是生命,而只是在等死,在等待死亡……

可我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生活過?……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光是為了撈錢,撈錢,撈錢,這算是什麼生活,光是為了別人,可現在誰來幫我卜……我有過一個妻子:她是一個姑娘時,我娶了她,我接觸了她的肉體,她給了我一個女兒。多少年來,我倆同床共枕……

可如今呢?她現在在哪兒?……我甚至連她的面孔都認不出來了……她和我講話時,是那樣生分;她不再想到我,不再和我同甘共苦……她對我來說是那樣陌生,一年甚於一年……過去的一切都不見了,現在的又在哪兒?……生了一個孩子……把她用手捧著養大,我相信過,可以再一次生活,活得更光明,更幸福,生命在她身上繼續下去,那就木會完全死亡……可現在,她卻在午夜裡,委身於那些男人……只有我一個人會死,就我一個人……對於他們說來,我早已死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從來沒有這樣感到孤單鑽心的疼痛有時加劇,可隨後又緩和下來。但是另外一種疼痛卻越來越劇烈地錐刺他的太陽穴,盤踞在頭腦中的這些念頭,這些堅固犀利、炙熱得無情的念頭,像楔子一樣牢牢地打進了他的頭腦中。現在不去想它就好了,不要去想!老人扯下了上衣和背心,虛胖的身體在漿洗過的襯衫裡笨拙地難看地抖動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疼處。「只有這疼痛才使我感覺到我活著,」他暗自思忖著,「只有這塊疼得發燒的皮膚……只有這才是我的;只有這在裡面折磨我的才屬於我,這就是我的疾病,我的死亡,這才是我自己……我不再是樞密顧問,我沒有老婆,沒有女兒;沒有金錢,沒有家庭,沒有公司……所剩下的,只有手指下面所感覺到的:我的身體和裡面那種肝膽欲裂的痛苦……其它的一切都是虛無,沒有任何意義……痛苦的只是我一個人,關心我的也只有我自己……她fll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們……哦竟是這樣孤苦伶汀,過去還從來沒有過。現在,我明白了,我躺在這裡,等待著死亡,可太遲了,在我六十五歲就要了結我的一生的時候才明白過來。現在,在他們跳舞、遊逛、尋歡作樂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這些不知羞恥的女人……現在我才明白,我是為她們活了一輩子。可她們並不感謝我;我從來沒有一個小時是為了自己……

可現在,她們和我有什麼相干?和我又有何關係……我為什麼還想那些根本就沒有想過我的人?……我寧願像畜生一樣死去,也絕不接受她們的憐憫……她們與我還有什麼相干……」

疼痛慢慢地、逐漸地減輕了,不再像剛才那樣鑽心了,也不再需要用手去撫摸它了。但是一塊鬱結卻留在裡面,這不像是疼痛,而像是一種異物在向他的體內擠迫,鑽刺。他閉上雙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細心地諦聽體內的撕扯、揪動。他覺得,彷彿一種陌生的、未知的力量,先是用尖尖的,現在又是用鈍鈍的工具在他體內轉動,在他密封的身體裡,有東西被旋成一片一片,被撕成一條一條,動作不再那麼劇烈,他也不再痛苦。但是裡面的東西在慢慢地焦化、腐爛,在開始死去。他終生為之奮鬥的一切,他過去所愛過的一切統統在慢慢吞噬一切的火焰中化為烏有。在它變軟和炭化、被燒成廢渣之前,還冒著黑煙,燃燒著。他模糊地感覺到所發生的這一切,這一切就在他躺在這張床上自怨自艾地沉思的時刻完結了,是什麼完結了?他諦聽著,諦聽著。這是他的心在開始慢慢地淪亡。

老人緊閉雙眼,躺在幽暗的房間裡,半睡半醒。在微寐和清醒之間,他昏昏然、茫茫然地覺得有種溼乎乎的熾熱的東西從傷口(這傷口不痛,他也感覺不到)在向裡面輕輕地滲透,彷彿他在流血,可是這血是在往裡流。血流得並不快,也不使他感到痛136苦,它像一滴滴的淚水,緩緩地流著,輕輕地灑落下來,可是每一顆淚珠都在擊打著他的心。這昏沉沉的。

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默默地吮吸著這些陌生的液體,像海綿一樣地吮吸著,變得越來越多,滲了出來,它在胸部狹窄的敏感區膨脹起來,翻湧起伏,開始輕輕地向旁邊伸展開去,像~條帶子,越來越緊地擠迫著、壓抑著僵硬的、脆弱的肌肉;擠迫著、壓抑著疼痛的心臟。

最後由於自身的重量而急劇地落了下來。現在(多麼痛苦啊),現在這沉重的東西,慢慢地,既不像一塊石頭,也不像墜落的果實,脫離了肌肉/不,它像一塊浸滿液體的海綿,越來越低地墜入一種混飩、一種空虛之中,墜入一種完全沒有實體的虛無之中。除了他之外,這是一個廣表無垠的黑夜。

突然間,剛剛還是溫暖、起伏的心房,一下變得死一般的平靜,冰冷、空蕩蕩的,陰森森的,不再聽到心房的顫動聲和血的流動聲,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一切都死亡了。在緘默、不可理解的虛無中,他的胸膛像一具棺材一樣,空蕩蕩,黑洞洞。

這種夢幻是如此強烈,這種迷們又是如此強烈,當他漸漸清醒過來時,他不由自主地去撫摸自己的左胸,看看是不是他的心已經沒有了。啊,謝天謝地。在他的手指下摸到的地方還有東西在跳動,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不過好像在擊打空氣一樣,空,洞洞,他的心不在了。奇怪的是,他彷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同他本人分離開來。再沒有鑽心的疼痛了,再沒有回憶來折磨他的神經了。這裡面的一切都是沉默的,凝固的,僵化的。「這是怎麼啦?」老人在想,「剛才還折磨我那麼厲害,剛才裡面還熱得難忍,剛才每條神經還在痙攣。我這到底是怎麼了?」像在一個石窟裡一樣,他仔細地諦聽著體內的動靜,是不是裡面原有的東西不再動了?混混聲,案草聲,響動聲,跳動聲,是那麼遙遠,完了,全完了—一他諦聽,諦聽——什麼聲音也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了。再也感覺不到折磨,也沒有什麼在翻湧起伏,也不再痛苦。這裡面像一棵被燒焦的枯樹的樹洞,黑糊糊的,空蕩蕩的。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去,或是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死去。血在體內可怕地凝固了。他自己的身體在他下面像一具屍體一樣冰冷;他害怕用自己的熱手去觸控他。

老人仔細地傾聽著。可是,他聽不到從湖面上傳進房;司來的教堂的鐘聲,他也沒有發覺暮色臨近,夜已降臨,昏暗已塗抹掉房間裡傢俱的輪廓,就是通過窗戶的四角,隱約可見的天際,也完全消逝在黑暗之中了。老人並沒有感覺到,地凝視著的只是黑暗,他內心深處的黑暗;他諦聽的只是虛無,他內心中的虛無,猶如地凝視、諦聽自己的死亡一樣。

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笑聲和歡叫聲,燈亮了,從門縫裡射出了一縷白光。老人吃了一驚,這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不要讓她們發現我躺在這裡,盤問我。於是,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幹嗎讓她們知道我在發病,這與她fll有何相干?

其實,這母女二人根本就沒來找他。她們顯得匆匆忙忙,晚飯的鑼聲已敲過第三遍了。

她們正在換裝,從敞開的門裡聽得到她們的每一個動作:現在她們在開抽屜;現在她們把戒指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現在聽到皮鞋在地板上的走動聲。與此同時,她們談笑風生,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地傳進了老人的耳鼓。起初,兩人在談論和譏笑這三個男人和她們在這次郊遊中的趣事。一面忙著梳洗,整容,一面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插話,閒聊。後來,話題突然轉向了他。

「爸爸哪兒去了?」艾琳娜問道,感到詫異的是直到現在這樣晚,才想起了他。

「我怎麼知道?」這是母親的聲音,提起這件事,立刻惹得她滿心的不高興。「可能在樓下等著呢,還不是又在那裡沒完沒了地看他那份法蘭克福報紙上的股票行情表,別的事情他都不感興趣。你以為他會在這裡觀賞湖光山色?他今天中午已經說過了,他不喜歡這裡。他要我們今天就動身。」

「今天就走?……那為什麼?」這又是艾琳娜的聲音。

「我不知道,誰知道他這是怎麼回事。這裡的社交活動他沒法適應,他不願意和這幾位先生交往,也許他自己覺得跟人家不配。成天穿著皺巴巴的衣服,敞著領口,真丟人……你應當說說他,注重點兒儀表,他還是聽你的話的。今天上午……你看見他對上尉的那副樣子了嗎?當時,我真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是啊!媽媽……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卜……我正想問你……爸爸是怎麼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呢……真把我嚇壞了。」

「哼,有什麼,還不是壞脾氣……也許是因為股票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為咱們老是講法語……反正,別人高興,他就看不慣。你真的沒注意到:咱們跳舞的時候,他站在門旁就像個躲在樹後面的殺人兇手一樣……要走!馬上就得離開這裡!他想怎麼就怎麼……要是他不喜歡這裡,那就不要掃我們的興—…·我才不去理他這種脾氣呢。隨他便好了,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談話中斷了。大概是母女兩人在談話中已經收拾完畢。是這樣,門開啟了,她們走出了房間,關上開關,燈光煉了。

老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說也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點兒也不痛苦了。前不久那顆在胸內衝擊和撕扯的心一動不動了,它一定是壞了,沒有什麼會使它顫動了。沒有憤怒,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老太平靜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下了樓,坐在妻子和女兒中間,像個陌生人一樣。

那個晚上老人一言未發。她們兩人也沒有覺察到這種緊張的沉默,飯後他不辭而別徑自回到自己房裡,把燈關掉就躺下了。過了很長時間,他的妻子興盡歸來。她以為丈夫早已熟睡,於是她在暗中脫去衣服睡下。

過了不一會兒.老人已聽到睡在他身邊的妻子發出了深沉的無憂無慮的酣睡聲。

老人直瞪著雙眼,獨自一人凝視著夜的無邊無際的虛無。在他身旁,像是有個什麼東西躺著,在暗中發出深沉的呼吸聲。他費力地在回憶:這個肉體曾與他呼吸過同一個房間裡的空氣,這個肉體,它曾是那樣熟悉,年輕、熱情,這個肉體給他帶來了一個新的生命,這個肉體用血的秘密同他緊緊地連在一起。他還一再地迫使自己去想,躺在他身邊的這個溫暖而柔軟的身體,他伸手就可換到,它曾是他生命中的生命。但是,說也奇怪,這些回憶竟然激不起老人的任何感情。他現在聽到的呼吸聲,有如從敞開的視窗傳來湖水拍打湖岸濺起的浪花聲。~切都是那樣遙遠,遙遠,消逝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身邊躺著的一個人,一個偶然相遇的人,一個陌生的路人。一切都完了,完了,永遠完了。

他又一次顫抖了。他聽到女兒房間的門輕輕的悄悄的轉動聲。「今天晚上,又是這樣。」

——老人又覺得他那認為已經死去了的已髒一陣輕微的刺痛;這是他在完全死去之前,一種像神經的東西在瞬間發出的痙攣。不過,這一切很快也過去了。「隨她便吧!她與我有什麼相干!」

老人重新將頭理在枕頭裡。黑暗更柔和地撫摸著他那疼痛的額頭,一股宜人的涼爽滲入他的血液裡。很快,失去了力量的知覺沉入輕度的睡夢之中。

清晨,當妻子醒來時,發現丈夫已穿戴整齊。「你這是上哪兒去?」妻子略帶睡意地問。

老人沒有理睬,冷漠地把睡衣胡亂地塞進手提包裡。「你不是知道我要回去嗎?我只把隨身所需的東西帶走,其它的你們可以給我寄回去。」

妻子發怔了。這是怎麼了?她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丈夫用今天這樣的口氣說話:從他牙縫中迸出的每個字是那樣冷漠,那樣僵硬。她趕忙從床上起來。「你真的要走嗎?……等一號·。…我們也走,我已經和艾琳娜講過了……」

老人只是猛烈地搖了搖頭。「不必了……不必了……不打攪你們了。」他頭也不回,一直向門口走去。為了要擰門把,他只得暫時把手中的箱子放下。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他想起了:他不知曾有過幾千次,也是這樣地把裝滿貨樣的皮包放在陌生人的門前,在離開時,畢恭畢敬地向主顧低頭彎腰地致意,希望今後能多加關照。如今,這兒他再沒有事可做,他不必注意禮貌了。他重新提起皮包,沒說一句話,沒看一眼,把這扇門,這扇將他的現在與過去的生活隔開的門關上了。

母女二人對剛才所發生的事,感到迷惑不解,但老人這次令人詫異的率直和果斷的出走倒使她倆極為不安。她們馬上給南德家中的老人去信。信中不厭其煩地反覆解釋,猜測是發生了什麼誤會,極其溫柔又十分關切地詢問老人旅途是否平安;隨後她們突然恭順地表示,她們準備隨時離開這裡。他沒有覆信,於是她們信寫得更為緊迫,她們還打電報。可是,訊息依舊沓然,只是從郵局收到公司的一筆匯款,信中簡要地提及上面蓋有公司印鑑的匯款單,除此以外,連一個親筆字和一句問候的話都沒有。

這樣一種無從捉摸和令人不安的事態加速了她們的歸期。儘管她們已電告抵達日期,但是沒有一個人來車站迎接,家中的一切都使她們感到意外。僕人說,老人看完了電報,往桌子上一丟,沒做任何吩咐就出去了。晚間,當他們坐下等候就餐時,終於聽到門的轉動聲,她們急忙起身,迎上去。而老人卻驚愕地望著她們發呆。——一看來,他早已把電報的事忘了個乾乾淨淨——他沒有任何特殊感情的流露,冷漠地忍受了女兒的擁抱,然後被引入餐室。他一聲不響地聽她們談話,悶悶地抽著煙,不提任何問題,有時只做極簡單的回答,有時他對問話和談論充耳不聞,不知她們在問什麼,在說什麼,彷彿他在睜著眼睛睡覺。

之後,他艱難地站起身來,回房去了。

一連數日就這樣過去了。深感不安的妻子很想找機會和他談談,可是毫無結果。她愈是急於想和他接觸,他就愈加退讓規避。某種東西被禁菸在他的內心深處,通路被阻塞,變得無法接近。不過,老人還和家人同桌共餐,若是有人來訪,他在旁也是一言不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如果在談話中,有人偶爾遇上了老人的目光,定會感到很不舒服,因為這是一對死一樣的眼睛,空虛而呆鈍地發直。

不久,就連最疏遠的人也對老人這愈益乖張的性格感到吃驚。熟人在街上遇到他時,都暗地裡互相示意:這位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像個乞丐,沿著城牆,到處溜邊,他歪戴著一頂舊帽,褲子上滿是菸灰,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蹌蹌,大半時間口中唸唸有詞,自言自語。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會驚恐地抬起雙眼;若是有人過來和他搭話,他就會瞪著兩隻茫然無神的眼睛,望著對方發呆,連和人家握手都會忘記。起初,人們以為他耳聾,於是,提高嗓門把話一再重複。其實,他並不聾,他需要的是時間,好使自己從心底的夢中清醒過來。而在談話中間,他又會重新陷入一種奇怪的茫然狀態。於是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呆滯起來,說話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別人對此的詫異表情,他也毫無察覺。看樣子,他總是像徘徊在一種昏沉沉的夢境裡,倘佯在一種渾渾噩噩的自我忙亂之中。目睹此情此景,人們對他亦不聞不問了。他不過問別人的事,在自己家中,對妻子的沮喪和女兒的慌亂迷們熟視無睹。他不看報紙,不聽別人談話;任何人,任何問題都不能夠——哪怕是在一瞬間——衝破他那道陰沉的冷漠的屏障。甚至連他經營多年的商行——他最熟槍的世界,對他也已變得陌生了。有時他還未然地坐在辦公室裡簽署信件,可是,當秘書一個鐘點以後進來取簽署好的函件時,發現老人用空蕩蕩的目光望著那些信件發呆,和他剛才離開此處時的情景一樣。最後,他自己也意識到繼續留在這裡已經是多餘的了。於是,他乾脆離開這裡。

更使全城人感到奇怪和驚異的是:從來不是教徒的老人,現在突然變得十分虔誠。他對一切事都冷淡,吃飯和約會越來越不守時,可是卻沒有一次在規定時間裡錯過去教堂的機會。

他戴著一頂絲制的小圓帽,披著法衣,總是站在教堂裡的一個固定位置上。這恰好是從前老人父親做禮拜時站的地方。他晃動著倦怠的腦袋,唱著讚美詩。這裡,在半空著的教堂裡,他周圍響起的聲音使他感到生疏和含混不清,可是他在這裡卻十分安靜。這裡的安寧抑制了他內心的紛擾;他可以在內心裡向黑暗傾訴心聲。每當在教堂裡為一個死者作安魂禱告之後,他看到死者的親人、子女和朋友極度悲傷地用虔誠和懇求的態度向上帝為死者祝福時,他的兩眼便蒙上了一層淚水,因為他明白,他將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等到他死去的時候,將不會有人為他作安魂禱告。於是,他虔誠地為自己祈禱,就像為一名死者那樣為自己祈福。

一日,天色已晚,他剛從這樣一次喧囂紛擾的活動中返家,途中遇上了大雨。老人一向是忘記帶雨傘的。只需幾個小錢就可以叫到馬車,高大建築物的門洞和商店的玻璃簷也都可以避雨。可是,獨有這位老人卻毫不在意地在大雨滂沱中踉蹌行走。破舊的帽子灌滿了雨水,像個小水窪,雨水像小溪一樣順著衣袖流向腳面。但他卻滿不在乎地在那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跳圖。全身淋得精溼,簡直像個流浪漢。有誰會想到,他竟是一位擁有豪華住宅的主人?

當他來到自己的家門口時,正巧一輛小轎車在他身邊驟然停下。車前射出耀眼的燈光,車輪甩出的泥水濺了這個漫不經心的老人一身。車門一開,他的妻子從車裡走了下來,身後伴著一位顯貴,手中撐著一把雨傘;隨後又下來了另一位紳士。他們正好在門口相遇。妻子認出了他,吃了一驚,看到老人這副落湯雞似的狼狽相,妻子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老人立刻領悟了:在客人面前,見到丈夫這般模樣,她感到羞愧。

於是,他毫無所動,毫無痛苦地徑直走開,免去介紹的麻煩。他像個外人一樣,幾步走到僕人使用的樓梯前,屈辱他從那裡走了上去。

自此以後,老人在自己家中,只走僕人用的樓梯,從這裡走,肯定不會遇上任何人。他在這裡不會妨礙別人,別人在這裡也不會妨礙他。他也不再和家人共餐了——一位年老的女僕每餐將飯菜送到他的房裡。有時妻子或女兒想見他時,他窘迫地,然而卻堅決地從速把她們打發出去。久而久之,她們也就讓他一人獨處了。人們不再想起他,而他自己對任何事也不再過問。從他業已感到陌生的鄰近房間裡,透過牆壁他經常聽到一陣陣的笑聲和音樂聲,聽到外邊汽車的行駛聲,聽到一直響到深夜的腳步聲。但是這一切,現在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甚至從不向窗外多望一眼,因為這些都與他毫不相關。只有家中的那條狗,有時還溜進來.臥在它那被人遺忘的老主人的床前。

老人那顆業已死去的心不再疼痛了,但是在體內有一條田鼠在繼續不停地挖掘著,撕扯那顫動著的血淋淋的肌肉。病痛的發作日趨頻繁。被折磨的老人,最終不得不屈服於醫生的強烈要求,進行一次詳細而周密的檢查。醫生皺著眉頭表示,需要立即進行一次手術。老人聽後,並不吃驚,他只是憂鬱地苦笑著說,上帝保佑,總算熬到頭了!總算盼來了死亡,現在,愉快的死就要來到了。他連一個字也不讓醫生通知家屬,自己規定手術日期,自己進行準備。他最後一次來到了公司(這裡已沒有人再等他了,所有的人看見他都像見到生人一樣)。

他再一次坐在那張老式黑皮安樂椅中,三十年來,他整個一生中,在這把椅子上坐過成千上萬個小時。他要來了支票本,填了一張。他把支票交給教區執事,上面的鉅額數字,竟使得執事大吃一驚。這筆款子是用於慈善事業和自己喪事的。他拒絕所有的感謝,然後蹣跚地匆忙走了出去。由於匆忙,那頂破帽子也掉了下來,可是他卻懶得彎腰去拾起它來。於是,他就光著腦袋,滿臉皺紋,面色蠟黃,慢吞吞地向公墓走去,去看望他雙親的墳墓(過路人都驚異地望著他)。在那裡,有兩個閒散人觀察著老人,十分驚奇地看到,他對著上面長滿青苔的墓碑久久不停地大聲地說著話,就好像在和活人講話一樣。他是在向死去的父母報到或者在為他們祈福?人們聽不清他說些什麼,只看到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動著,在祈禱中,他把不斷搖晃著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在公墓的出口處,乞丐們都認識他,擁上來乞討,他匆忙從衣袋裡掏出所有的硬幣和紙幣,統統散結了他們。一個衣著襤褸的老婦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她來晚了,向他伸出了乞求的雙手。他忙亂地渾身搜尋,可是找不到一個錢了。這時,他感到手指上還有個陌生的沉甸甸的東西,這是他的結婚戒指。它不由地勾起了老人對往事的回憶。於是,他急忙從手上脫下戒指,把它送給了那個殘廢女人。

於是,這位身無分文、囊空如洗的孤獨老人,躺在了手術臺上。

手術做完之後,老人又醒了過來,鑑於病人的情況十分危急,在此期間,醫生把他的妻子和女兒叫了進來。老人吃力地抬起那蒙上了一層淡藍色的眼皮,睜開雙眼,望著這陌生而潔白的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房間發呆。「我這是在哪兒呀?」

女兒親切而溫柔地俯下身去,湊近老人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突然在他那瀕於死亡的眸子裡,有個熟悉的影子一閃。他的瞳仁顯出了一縷微光。啊!是她,我的孩子,可愛的孩子,是她,艾琳娜,我那溫柔美麗的孩子!他那痛苦的嘴唇慢慢地鬆弛了下來,露出一絲微笑,一絲勉強能看得出的微笑。早已習慣緊閉的嘴巴,開始小心翼翼地張了開來。女兒被這費力的一絲歡欣的微笑深深地感動,她彎下身去,親吻父親那毫無血色的面頰。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甜膩膩的香水味道使老人想起了,或者說,這半是麻痺的頭腦想起了那業已忘卻的時刻。——病人剛剛露出的一點幸福的表情,頃刻間黯然失色。他那毫無血色的雙唇頓時憤怒地緊閉起來。被子裡的一隻手拼命地抖動著,要抬起來,像是要揮去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似的。全身由於激動而顫動起來。「滾開!滾開!……」聲音滯重、含混,但還是從那蒼白的雙唇;司清楚地吐出了這個字眼。彌留中的病人在抽搐中流露出的這種深惡痛絕的表情,使得醫生只好把女人們推到一邊。「他在說胡話,」他悄聲地說,「你們現在讓他一個人安靜一下,這樣更好些。」

妻子和女兒剛一退出房間,老人臉上的那扭曲難看的表情便鬆弛下來,又恢復到疲憊和昏睡狀態。呼吸變得油重——為了吸進維持生命的空氣,他的胸部起伏得愈來愈快。現在胸部已變得疲勞不堪,它無法再吸進生命所必需的養分。當醫生再去聽老人的心臟時,它已經不會再給老人增添任何痛苦了。

(程蜀生譯高中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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