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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還舊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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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只想……可是我不能在這兒說……」說著就停住了。

他和藹可親地咕嚕了一句:「好吧,你進來吧,我的孩子,出什麼事了?」

我跟著他走進房間。這是一間闊大的陳設簡單的房間,看上去零亂不堪;畫像已從牆上取下,箱子東一個西一個,衣物裝了一半,「好,那就說吧……你是從誰那兒來的?」他又問道。

突然之間,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的嘴裡迸出一些話來:「請您,請您留在這兒……請您,請您別走……呆在我們這兒。」

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雙眉揚了起來,一道嚴峻的紋路深深印在他的唇邊。他明白了,又是一個咄咄逼人的女性崇拜者來騷攏他。我擔心,他會粗暴地訓我一頓,但我身上可能有什麼東西激起了他的憐憫,使他同情我的孩子氣的絕望心情。他走到我跟前,柔和地撫摸了一下我的手臂:「親愛的孩子,」他說道,活像一個老師在對孩子說話,「我離開這裡,並不取決於我自己。現在這已無法改變。你來跟我說這番話,實在是一番好意。我們演戲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青年?有年輕人作為知音,始終是我最大的快事。但現在決定已經作出,我已無法更改。好吧,就像剛才說的,」他往後退了一步,「你來跟我說這番話,這的的確確是你的一番好意。我謝謝你,望你繼續對我懷有好感,望你們大家對我永遠懷有親切友好的回憶。」

我明白,他這是和我告別。可恰好是這點使我倍感絕望。「不,請您留在這裡。」我抽抽搭搭地嚷了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請您留在這裡……我……我沒有您活不下去。」

「你這孩子。」他想安慰我,可是我緊緊地摟住他,用我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到現在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勇氣,哪怕去碰一碰他的外套呢。「不,請您別走。」我絕望地啜泣不已,「別讓我一個人留下!請您把我一起帶走。您不論到哪兒去,我都跟您走,……直到天涯海角……您想把我怎麼樣,都隨您……只要您不離開我。」

我不知道,當時我在絕望之中還跟他說了些什麼荒唐話。我緊緊地貼著他,彷彿這樣可以把他拉住,絲毫沒有預感到,我作出這激情如火的建議,使我自己陷進了多麼危險的境地。因為你也知道,我們當時還是多麼天真無邪,肉體之愛對我們來說,還是一個多麼陌生多麼不熟悉的思想。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而且——今天我大概可以這麼說——是一個相當招人的漂亮姑娘,走在街上,男人都回過頭來看我。他是一個男人,當時三十七八歲,他當時對我完全可以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我的的確確會順從他;他不論想把我怎樣擺佈,我都不會反抗。當時在他的寓所裡,濫用我的喪失理智,對他來說,只是逢場作戲。在這一小時內,他把我的命運掌握在他手裡。倘若他卑劣地利用我孩子氣的急迫心情,屈服於他自己的虛榮心,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慾望,抵禦不了這強烈的誘惑,誰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今天我才知道,當時我是處於危機四伏的境地。我現在感覺到,有一個瞬間,他似乎把握不住自己。他讓我的身體緊貼在他身上,並且挨近我顫抖的嘴唇。但是他終於控制住自己,慢慢地把我推開。「等一等,」他說道,幾乎是使勁掙脫自己,轉身向著另一扇門,「基爾歇太太!」

我嚇得要命,本能地想拔腿就逃。莫非他想在這個老太太,他的女管家面前取笑我?當著她的面把我嘲笑一番?這時女管家已經走了進來,他轉過身去衝著她:「您想想,基爾歇太太。真是一番美意。」他對她說,「這位年輕的小姐特地來以全校的名義,向我轉達衷心的臨別問候。這不是非常感人的事嗎?」他又轉過臉來衝著我:「是的,請您向大家表示我最真誠的謝意。受到青年的歡迎,也就擁有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我一直認為我們這個職業的美好之處就在這裡。只有青年對於美懷有感激之情。是的,只有青年才如此。你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親愛的小姐,我將永遠不忘你的這番好意。」——說著他握住了我的雙手——「永遠不會忘記。」

我停止了流淚,他沒有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他沒有使我蒙受屈辱。他還繼續對我表示關懷,因為他轉身對女管家說:「要不是我們有這麼多事要做,我多麼想和這位可愛的小姐多聊一會兒。這樣吧,請您送她下樓,一直送到門口,祝您萬事如意,再見!」

後來我才明白,他為我想得多麼周到。他派女管家一直送我到門口,是為了愛護我,為了保護我。我在這小城裡也是有頭有臉的,隨便哪個壞蛋要是看見我這麼一個年輕姑娘獨自一人從名演員的門裡溜出來,肯定會亂潑髒水。什麼事情對我危險,這個陌生人比我這孩子懂得更加透徹。他保護我,不讓我因為年輕,少不更事而受到危害——事隔二十五年多,我現在看這點看得更加清楚。

歲月一年年消逝,所有這一切我都已經遺忘,親愛的朋友,這不是很奇怪很令人羞愧的事嗎,這是因為我羞愧已極一心想要忘卻這一切啊。我從內心深處,從來也沒有感激過這個人,再也沒有打聽過他,再也沒有打聽過當時,在那天下午手裡掌握著我的一生,掌握著我的命運的這個人。現在這個人就坐在樓下,面前放著一杯啤酒,一個徹底失敗潦倒不堪的廢人。一個乞丐,為眾人所嘲弄,除了我一個人,誰也不知道他是誰,曾經是誰。只有我知道,說不定在這個世界上,我是惟一還記得起他的姓名的人。我欠他欠得太多,現在也許可以有所償還了。我突然感到心情平靜下來,再也不感到心驚肉跳。我只是有些羞愧,我竟然會這樣不公平,這樣長久地忘卻。這個陌生人在我一生的一個關鍵時刻,對我的態度曾經是這樣的高尚。

我又下樓走進酒店,總的說來,大概只過去了十分鐘,什麼也沒有改變。打牌的在繼續打牌,女店主在櫃檯旁縫什麼東西,幾個農民睡眼惺忪地抽著他們的菸斗。他也坐在他的位子上,沒有改變姿勢,面前放著空啤酒杯,他直愣愣地望著前方。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在這張神情困惑的臉上佈滿了多少悲哀,在沉重的眼皮底下,目光呆滯,嘴巴因為中風歪向一邊,顯出痛苦而陰沉的神情。他落寞陰鬱地坐著,雙肘支在桌上。支撐他那前傾的頭,抵禦倦意,不是瞌睡引起的睏倦,而是對人生感到的疲倦。沒人和他說話,沒人理會他。他坐著,活像一隻羽毛剝落的灰色大鳥,蹲在籠子裡的暗處,也許正夢想著他往日還能展翅飛翔,穿過太空時享受的自由。

門又開啟了,又有三個農民邁著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走了進來,要了啤酒,然後環顧全屋尋找座位。「去,靠邊!」其中之一相當粗暴地向他發號施令。可憐的施圖爾茨抬起眼來直勾勾地望著。我發現,人們對他使用的這種粗暴的輕蔑態度,使他受到汙辱,可是他已經疲憊不堪,受過太多屈辱,已不再自衛或者爭吵。他默默向旁邊挪動了一下,把他的空酒杯跟著推到一邊。女店主給其他人端來滿滿的酒杯。我看見他目光貪婪如飢似渴地望著別人的杯子,但漫不經心的女店主無視他那無聲的請求。人家施捨給他的那一份他已經得到,他還不走,那是他自己的過錯。我看見他再也沒有力氣進行反抗,他這把年紀,不知道還會受到多少屈辱和欺凌啊!

這一瞬間,終於閃過一個念頭,使我豁然開朗。我不可能給他什麼真正的幫助,這我知道。我不可能使他,使這個已經精力衰竭,意志消沉的人再煥發青春,但是我或許能夠多少給他一些保護,使他免遭這種輕蔑的痛苦,還能幫助這個已被死神的尖筆畫了記號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裡,在這偏僻的村子裡挽回一些他的聲譽。

於是我站起身,相當引人注目地走向他的桌子,他就擠在農民當中。這些農民看見我走過去都不勝驚訝地抬起頭來。我對他說:「也許我有幸和宮廷演員施圖爾茨先生談話吧?」

他怵然一驚,好比一次電擊透過他的全身,連他左眼上面沉重的眼皮也抬了起來,他凝視著我。有人用他過去的姓稱呼他,這兒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這個姓,除了他自己,所有的人都早已忘記了這個姓。我甚至稱他官廷演員,實際上他從來沒有當過宮廷演員。這個意外實在過於強烈,他甚至沒有力氣站起身來。他的目光漸漸地變得游移不定;說不定這也是一個早有預謀的玩笑。

「沒錯……這是……這過去曾是我的姓。」

我向他伸出手去。「啊,那我太高興了,……我深感榮幸。」我故意大聲地說,因為現在必須大膽地撒謊,為了讓人家對他表示敬意,「我雖說從未有幸欣賞您在舞臺上的演出,但是我先生一再向我談起您。他在中學時代,常常上劇院看您演出,我想,那是在因斯布魯克。……」

「是的,是在因斯布魯克,我在那兒呆了兩年。」他臉上的表情突然開始活躍起來,他發現,我並沒有嘲笑他的意思。

「您簡直沒法想像,宮廷演員先生,他和我談您談了多少,我對您的情況知道得多麼詳盡!啊,我明天寫信告訴他,說我有幸在這裡遇見您,他一定會對我羨慕不已。您想像不到,他至今還崇拜您。不,他常常對我說,誰也無法和您扮演的波薩侯爵相匹敵,連凱因茨也不行,推也沒法和您演的馬克斯-彼柯洛米尼,萊昂德爾相提並論。我想,我丈夫後來又特地趕到萊比錫去了一次,就是為了看您登臺演出,可是到時候他又沒有勇氣和您打招呼。不過您那個時期的照片他還都儲存著,我真希望您能光臨寒舍,看看這些照片保管得多麼精心。能多聽到一些您的訊息,我先生一定會欣喜若狂。也許您可以幫我個忙,給我說點什麼,我以後好把這些事都告訴他……我只是不知道,是否打擾您。或者說,我是否可以請您坐到我這張桌子上來。」

他旁邊的幾個農民抬起頭來直瞪著我,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往旁邊挪動。我看到,他們不知怎地有些忐忑不安,有些感到羞愧。他們迄今為止一直把這老人當作一個乞丐對待,有時賞他一杯啤酒喝喝,跟他開開玩笑。我,一個陌生女人,對待他的態度這樣尊敬,他們第一次心生懷疑,沒準這老人是個人物,人家在外面認識他,甚至崇拜他,這使他們感到不安。我故意用謙恭的語氣請求和他談話,就像乞求莫大的榮耀,這種語氣開始發揮作用。「喂,那就去吧。」他旁邊的農民催他道。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好像從夢中站立起來。「很樂意……樂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發現他在使勁壓抑他興高采烈的情緒,他這個老演員此刻正在和自己搏鬥,不要在別人面前暴露他是多麼感到意外,他是如何笨拙地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彷彿這種邀請和欣賞對他來說純粹是司空見慣不言而喻的事情。擺出一副在劇院裡學來的尊嚴的樣子,他慢吞吞地踱到我的桌旁。

我大聲點酒:「請上一瓶葡萄酒,為了對宮廷演員先生表示敬意,來瓶上等名酒。」現在連牌桌旁打牌的人也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開始竊竊私語。他們的施圖爾岑塔勒,居然是個宮廷演員,是個名人?既然這個從大城市來的陌生女人對他這樣尊敬,他身上想必有點玩意。年老的女店主把酒杯放在他的面前,姿勢畢恭畢敬,和先前完全不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他對我都奇妙無比。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他的情況說給他聽。我假裝這些事情都是我丈夫告訴我的。我知道他扮演的每一個角色,知道那位評論家的姓名,知道此人寫的每一行關於他的評論。他簡直驚訝得暈暈乎乎。譬如有一次莫阿西前來客座演出。這位大名鼎鼎的莫阿西拒絕獨自一人到臺前謝幕,把他拉著一同上臺,後來晚上還建議和他像兄弟似的以「你」相稱。他一再像做夢似的表示驚訝:「這個您也知道!」他早就以為自己已被人遺忘,被人埋葬,現在伸過來一隻手,敲敲他的棺材,把他從棺材裡拉了出來,杜撰出他實際上從未擁有過的榮譽。既然自我欺騙是人之常情,他也就相信他在大世界裡獲得過榮譽,對此深信不疑。「唉,這個您也知道,而我自己早已把它忘得一乾二淨了。」他一個勁地囁嚅著說。我發現,他得拼命使勁,不洩露他內心的感動;他有兩三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他那塊髒兮兮的手絹,轉過臉去擤鼻涕,實際上卻是很快地擦去那順著他憔悴不堪的面頰向下直流的眼淚。我注意到了這點,看到我能使他高興,看到這個病魔纏身的老人在死之前又一次感到幸福,我的心都顫抖了。

我們就這樣在一種忘情狂喜的狀態中一直坐到夜裡十一點,然後,那位憲兵隊長非常謙虛地走過來,彬彬有禮地提醒我們,現在已到戒嚴時分。老人顯然大吃一驚,難道天上的奇蹟會在人間發生?他恨不得還坐上幾個小時。聽人家講述他的事情,沉湎於對自己的幻夢之中。

可是我很高興聽到憲兵隊長的提醒,因為我一直在擔心,他最終還是會猜出事實的真相,所以我請求大家:「我希望,先生們能勞駕,送宮廷演員先生回家。」

「非常樂意。」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一個人恭恭敬敬地給他拿來他那頂破舊不堪的帽子,另一個扶他站起來。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再也不會嘲笑他,再也不會笑話他,再也不會傷害他——這個可憐的老人,他曾經是我們青春時期的幸福和苦難啊。

當然,在最後分別的時候,他失去了他那竭力保持的尊嚴。他感動已極,再也無法控制感情,淚水突然從他那疲倦衰老的眼睛裡大顆大顆地湧流出來。和我握手時,他的手指都在發抖。「啊,善良、仁慈的夫人。」他說道,「請您代我向您的先生問好,請您告訴他,老施圖爾茨還活著。說不定我還會再度復出,重上舞臺。誰知道,誰知道,也許我還會再次恢復健康。」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扶著他,但是他幾乎身板筆直地走路,一股新的傲氣使得這個潦倒不堪的人又振作起來。我聽見他的嗓音裡又有另外一種高傲的聲調。他在我的生活開始之時曾經幫助過我,如今在他的生命結束之時,我總算也幫了他一把。我償還了我欠的舊債。

第二天早上我向女店主表示歉意,不能再住下去了,山風對我來說過於強烈。我試圖給她留一筆錢,讓她從現在開始,不要只給那可憐的老人一杯啤酒,他想喝就給他送去第二杯,第三杯。這下我可碰上了本鄉本土的傲氣。女店主說,不必了,她自己就會這樣幹。村裡人原來不知道這個施圖爾岑塔勒曾經是一個這樣偉大的人物,全村對此都感到榮幸。村長已經作了安排,從現在起,每個月該額外再多給他點錢。她保證,他們大家都會很好地關心他。於是我就給他留下一封信,一封洋溢著感激之情的信,感激他如此善良好心,把整整一個夜晚贈送給我。我知道,在他去世之前,他會成千遍地讀這封信,並且把這封信拿給每個人看。他現在會一而再地幸福地做著關於他的榮譽的虛假幻夢,直到生命終結。

我這樣快地休假回來,我丈夫非常驚訝。看到我離家兩天變得臉色這樣新鮮,情緒這樣歡快,更是不勝驚訝。他稱之為一次奇蹟療養。可是我並不能從中找到任何奇妙的東西。沒有什麼東西比感到幸福更能使人健康,而除了使別人幸福再也沒有更大的幸福。

這樣,我也向你償還了我少女時代欠你的一筆債。現在你知道了關於彼得-施圖爾茨的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了你的女友往日最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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