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oldellen:
我知道,相隔這麼多年收到我一封信,你一定會驚訝不已。自從我最後一次寫信給你,差不多已經有五年,也許甚至有六年之久了。我記得那是你最小的女兒結婚時我給你的賀信。這次我提筆寫信可不是出於這樣莊嚴隆重的原因。我要把一次奇特的邂逅推心置腹地告訴你,我的這種需要,也許你會覺得奇怪。可是我在幾天前碰到的事,只能向你傾訴,只有你一個人能夠理解這件事情。
寫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停下筆來,暗暗發笑。我們當年還是兩個稚嫩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心情激動地坐在教室裡,或者是在回家的路上互相傾訴孩子氣的秘密時,不是也老說:「只有你一個人能夠理解這件事情嗎?」在我們當時的青春歲月裡,我們不是互相莊嚴宣誓,一定把有關某個人的情況,一點不漏地每個細節都告訴對方嗎?如今這一切都成了四分之一世紀以前的往事,但是發過誓就應該始終有效。我要你看到,雖然遲了一些,我還是忠實地恪守諾言。
整個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我今年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時日。我丈夫作為主任醫師調到r城的大醫院裡,搬家的事情全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這當兒我女婿又帶著我女兒出差到巴西,把三個孩子留在我們家裡。孩子們突然得了猩紅熱,一個接一個,我得護理他們……最後一個孩子還沒有完會病癒,我的婆母又去世了。一切都亂了套,我起先以為,自己能夠挑起這副重擔,可是不知怎地,這些事情讓我耗去的精力心血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有一天我丈夫默默地端詳了我一陣之後,對我說道:「我想,瑪格麗特,所幸孩子們都已經恢復健康,你應該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身體了。你看上去疲憊不堪,你讓自己勞累過度了。到鄉下哪個療養院去呆上兩三個星期吧,這樣你又可以重新精力充沛了。」
我丈夫說得有理,我承認我已心力交瘁,事實上情況還要糟。一有客人來,我便意識到這一點,——自從我丈夫在這裡就職以後,我們不得不應酬大批客人,還得外出做客——客人呆上一個小時,他說什麼,我就有些充耳不聞了。最簡單的家務事我也常常忘記,而且忘記的次數越來越多。早上我得使勁強迫自己才能起床。我丈夫想必用他那清澈的、訓練有素的醫生眼光,診斷出我這身心極度疲憊的狀況。我的確別無所缺,只缺少十四天休養。兩週之內,不去想廚房,不去想內衣床單,不去想做客訪問,不去想每天的瑣事,兩週之內,一個人待著,只做我自己,而不是隻做母親、外婆,家庭主婦和主任醫師的夫人。碰巧我居孀的姐姐有時間到我們家來,這樣我不在家一切也都有人照顧,我沒有了後顧之憂,便聽從了丈夫的忠告。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獨自離家休假,是的,我甚至事先就懷著某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這次全身放鬆會給我帶來新的活力。我丈夫叫我在一家療養院療養。只在這一點上我拒絕了他的建議,儘管他很周到,事先給我選定了一家療養院,他和這家療養院的院長是青年時代的朋友。我之所以拒絕,是因為那兒仍有許多人,還有熟人,在那兒又要講究繁文縟節,應對進退。而我別無所求,只求和我自己在一起,兩週之內,看看書,散散步,做做夢,不受干擾地多睡一會兒。兩週之內不打電話,不聽收音機,兩週之內,沉默無言,兩週之內平靜無憂地做我自己,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多年來我無意識地,別無所求,只嚮往這種完完全全的徹底沉默和徹底休息。
我於是回憶起我們婚後最初幾年住在波岑的情景,我丈夫當時在那兒當助理醫生。有一次,我們徒步三小時。爬到山上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裡。在一個小得可憐的市中心廣場邊上,面對著教堂,有一家鄉下旅店。這類旅店在蒂羅爾很常見,房子用又寬又大的四方石塊蓋在平地上,二層樓上面是寬闊的、遮住全屋的木頭屋頂,有一個寬敞的露臺,這一切全被葡萄葉簇包圍起來。當時正值金秋季節,葡萄葉簇像是殷紅的可又使人清涼的火焰圍著房子熊熊燃燒。旅館左右兩側蹲著一排排矮小的房屋和寬闊的穀倉,頗像忠實的狗,而旅館則敞開胸懷站在柔和的飄浮的白雲下面,遠眺前面綿延無盡的群山全景。
我當時站在這家小旅店前面,充滿了憧憬,幾乎像著了魔似的。你肯定知道這種情況:在鐵道上,或在漫遊時一眼看見一幢房子,突然產生一個念頭:為什麼不生活在這裡?住在這裡肯定會感到幸福。我相信每個人有時都會閃過這樣的念頭,只要在什麼地方你曾長久地注視過一幢房子,心裡暗自產生在這裡可以幸福生活的秘密願望,那裡感性的形象隨著每根線條都會印進你的記憶之中。時隔多年,我還回憶起窗前紅色和黃色的花盆,以及二樓的木頭走廊,那裡晾掛著的被單內衣,像彩旗一樣紛飛飄舞;我回憶起塗了顏色的百葉窗,藍底上塗了黃色,當中刻著小小的心型圖案;我還回憶起屋脊的木樑,上面有鸛鳥的小巢。有時候,心情煩亂,我會突然想起這幢房子,想到那裡去住上一天。我會以一種夢幻似的半清醒半混沌的狀態這樣想著,就像人家想像一些不可能辦到的事情那樣。難道現在不是實現這個幾乎已經消逝的舊日願望的最好機會嗎?山上這座花花綠綠的房子,這家旅館,沒有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討厭的舒適裝置,沒有電話,沒有無線電,沒有來訪者和各種繁文縟節,難道這不就是治療過分疲勞的神經的對症良藥嗎?正當我把這旅館喚回記憶之中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聞到了山風帶來的濃烈、馥郁的芳香,聽見了鄉間悠遠的牛鈴的叮噹聲響。單憑回憶,我便第一次鼓起新的勇氣並且精神振奮。這種靈機一動似乎是完全無緣無故地湧入我們的腦海,事實上是長久以來藏在腦中、潛入心底、等待已久的願望突然放射出來。我丈夫不知道我曾多少次夢見過這幢多年前曾經見過一次的小房子。聽我說起,先是微微一笑,接著就鼓勵我向那兒打聽一下。那兒的人回答,三問客房全都空著,我可以隨心所欲,任意選擇。我心想,這樣更好:沒有鄰居,不用談話,我就乘坐下一班夜車。第二天早上,一輛鄉間的單駕小馬車就帶著我的箱子,慢慢悠悠地把我送上山去。
我發現一切都妙不可言,完全像我所能希望的那樣。房間裡配備了發亮的松木製作的簡單傢俱,光潔明亮。沒有別的旅客,陽臺由我獨自使用。從陽臺上可以一直看到無邊無際的遠方。看一眼洗刷得鋥亮,乾淨得發光的廚房,我這有經驗的家庭主婦就知道,我在這裡定會得到最好的伙食。旅店女主人是一位體型乾瘦,態度親切,一頭灰髮的蒂羅爾女人。她再一次向我保證,我在這裡不用害怕會受到任何打擾或者任何來訪者的騷擾。當然每天晚上七點鐘以後,村公所書記官、憲兵隊長和另外幾位鄰居會到旅店裡來喝酒,玩牌和閒聊,但是這些人全都輕聲輕氣,到十一點他們又都各自散去。星期天做了禮拜以後,說不定下午也會熱鬧一些,因為從山坡上,農莊裡會有一些農民過來,不過我呆在自己房間裡幾乎什麼也聽不見。
白天陽光實在明媚,我無法久久呆在房裡。我把隨身帶來的衣物從箱子裡取出來,讓他們給我一塊上好的鄉間褐色麵包和幾片冷肉,然後出門散步,踏過草地。向上攀登,越走越高。大自然的一切都敞露在我面前,細浪翻滾的河流在山谷裡流淌,高山頂峰戴著白雪花環,和我一樣自由自在。我感到陽光一直射進我的毛孔。我走啊走啊,一個勁地走。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一直走到阿爾卑斯山草地的最高處。在那裡我攤開手腳,躺在柔軟、溫暖的苔蘚上,伴著蜜蜂的嗡嗡聲,山風有節奏地輕輕吹拂,巨大的寧靜籠罩著我,我感覺到嚮往已久的寧靜。我愜意地閉上眼睛,沉浸在夢幻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我已入睡,何時入睡。直到涼意浸入我的肢體我才醒來。已經快到黃昏時分,我大概足足睡了五個小時。這時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疲勞,可是我的神經和我的血液都已感到清新。我踏著堅強、堅定、富有彈性的腳步走了兩個小時,回到我的小旅館裡。
女店主已經站在門口。她有些擔心我迷了路。我已飢腸轆轆,她建議立刻為我做晚餐。我不記得幾年來曾經這樣餓過,便非常樂意地跟她走進酒店。這是一間昏暗低矮的房間,裝有木頭護壁,桌上鋪著紅藍方格的桌布,讓人感到舒適,牆上掛著羚羊角和交叉的步槍。那碩大的藍釉磚砌的火爐,在這暖和的秋日雖說並沒有生火,房間裡卻有一股舒適的固有的暖意。我看那些客人也很順眼。一共四張桌子。憲兵隊長,稅務官和村公所書記官,圍著一張桌子在玩紙牌,每人身邊放著一杯啤酒。另一張桌旁坐著幾個曬得黝黑的農民,他們強壯有力,模樣粗野,胳臂肘支在桌上。像所有的蒂羅爾人一樣,他們寡言少語,只是一個勁地吸著他們長把的瓷制菸斗。看得出來,他們白天干活很是辛苦,只想休息一下,實在太累,懶得思索,也懶得說話。這些農民,為人誠實,規規矩矩,看著他們那像木雕一樣堅硬的臉,你會感到舒服。在第三張桌旁坐著幾個馬車伕,小口啜飲著烈性的大麥燒酒。他們也渾身疲憊,一聲不吭。第四張桌子是為我鋪設的。不久桌上就放了一大盤烤肉,我要不是吹了山風,餓得發慌,平時我是一半也吃不下去的。
我從房裡帶了一本書下來,打算在這裡看看書,但是坐在這安靜的房間裡,置身於這些和藹可親的人們中間,很是舒服。他們在你身邊既不打擾你,也不使你感到壓抑。有時候門一開,一個金髮男孩進來,為他父母來取一罐酒,一個農民進來,從我身旁走過,在櫃檯旁喝上一杯。一個女人走來,和女店主輕聲聊天。女店主則坐在櫃檯後面,給她的孩子們或者孫子們補襪子。人來人往,悄無聲息的節奏美妙已極,讓你看了舒服,並不使你心煩。我在這種安適的氣氛中感到心曠神怡。
我就這樣坐了一陣,做夢似的,一無所想。大概在九點左右,門又開啟了。這一次可不像那些農民進來,慢悠悠地安詳地把門推開,門被突然撞得大開。進來的那個男人,不是馬上把門關上,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門坎上,似乎還沒完全下定決心,是不是該進來。然後他一甩手把門關上,比別人關門的聲音要響得多。他環顧四周,用低沉洪亮的聲音說了聲:「上帝祝福諸位,先生們。」向大家問好。這聲音有些做作,不像農民的問候,立刻引起我的注意。在蒂羅爾的鄉村酒店裡,人們問好,通常是不用城裡人說的「先生們」的。事實上,這個花哨的稱呼似乎也沒有激起酒店裡的客人們多少熱情。沒有人抬頭看他,女店主安安靜靜地繼續補她的灰色毛襪,只有馬車伕坐的那張桌子旁,有人不冷不熱地輕輕咕嚕了一聲「上帝祝福你」作為回答。這句話在蒂羅爾也同樣可以含有「見鬼去吧」的意思。這位怪客的奇特之處,似乎誰都見怪不怪。可是這陌生人並不因為這不友好的接待而變得手足無措。他以莊嚴的姿勢,把他那稍稍嫌大,絲毫不像農民戴的帽子慢慢地掛在一隻羚羊角上,帽沿因為常戴常脫已經磨爛,然後他挨桌打量,猶豫不決,不知該在哪張桌旁入座。沒有一個人開口向他發出邀請。打牌的三個人正以引人注目的熱忱,熱衷於他們的紙牌。坐在條凳上的農民一動不動,根本不打算擠一擠,騰出位子。而我自己也被這位陌生人古里古怪的舉止弄得很不自在,惟恐他喋喋不休地饒舌,急忙把我的書開啟。
陌生人沒有辦法,只好邁著顯然有些沉重的,不大靈活的腳步向櫃檯走去:「來杯啤酒,美麗的老闆娘,泡沫噴湧,鮮美爽口。」他相當大聲地要了酒。這個誇張激越的古怪聲調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我覺得蒂羅爾的鄉間酒店可不是用這種文縐縐的腔調說話的地方,這位當了老奶奶的老實巴交的女店主身上,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勉強配得上這樣的奉承。果然如我預料,這個稱呼絲毫沒有對她產生特別的影響。她不答話,拿起一個陶製大肚子酒杯,用水涮了一涮,拿塊布擦乾了,從桶裡把酒杯裝滿——不算不客氣,可完全是無動於衷的樣子——隔著櫃檯,把酒杯推到客人面前。
掛在鏈子上的圓形煤油燈恰好在櫃檯前面,懸在他的頭上,因此,我有機會更仔細地端詳這個奇特的客人。此人看上去大概六十五歲左右,身體已經發胖。他一進門我就發現,他走路拖著腳步,步履沉重。我作為大夫的妻子,多少積累了一些經驗。我馬上看出他這種步態的原因,想必是一次中風,使他半身不遂。因為他的嘴也歪向一邊,左眼的上眼皮明顯的更松垂,這就使他的臉帶有扭曲的痛苦表情。他的服裝在一個山區小村裡是與眾不同的,他不穿鄉下農民穿的短上衣和他們通常穿的皮褲,而是穿一條鬆鬆垮垮的黃色長褲,從前想必曾是白色的。還有一件上衣,顯然早已嫌小,而且肘部已經磨亮,有破裂的危險;一根領帶系得歪歪扭扭,像條黑繩子似的從他那肥胖、變粗的脖子上掛了下來。他這身裝束透著落魄潦倒,可是這人很可能曾經一度氣宇軒昂。他的天庭飽滿,配著濃密蓬亂的自發,頗有點懾人的威儀,可是在濃重的眉毛下面卻顯出衰頹的景象。發紅的眼皮,蓋著一雙模糊的眼睛,面頰鬆弛佈滿皺紋,垂落到鬆軟腫脹的頸脖。他不禁使我想起曾經在義大利看見過的羅馬帝國後期皇帝的面具,帝國淪亡時期的某位皇帝。
在最初的一剎那,我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這樣強烈地吸引我如此專注地觀察他,但我立刻就懂得,我千萬要小心謹慎,不得向他暴露我的好奇。因為顯然,他正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談天,似乎有一種內在的壓力,迫使他說話。他那微微發抖的手,剛把杯子舉起來喝了一口,他就大聲發表意見:「啊……妙不可言,妙不可言。」說著環顧四周,沒有人答理他。玩牌的人洗牌分牌,其餘的人吸著菸斗,大家似乎都認得他,可是由於什麼我不知道的原因對他並不好奇。
最後他憋不住了。他拿起杯子,走到農民們坐的那張桌子旁邊,「先生們,請騰點位子給我這把老骨頭。」農民們在條凳上擠了一擠,對他不再表示注意。一時間,他不吭聲,只是把半滿的杯子交替地往前往後挪動。我又看見,他的手指挪動時在發抖。最後他把身子往後一靠,開始說話,而且說得相當大聲,看不出來,他在跟誰說話,因為身邊的兩個農民明顯地表示反感,不願和他打交道。他其實是衝著大家說話。他說話——我立刻感覺到——就只是為了說話,就只是為了聽自己說話。
「今天這可是件事。」他開口說道,「伯爵先生是一番好意,一番好意,這沒說的。他乘坐汽車在街上遇到我,停了下來,不錯,為了我的緣故把車停了下來。他說他和孩子們乘車下山到波岑去看電影,問我是否有興趣跟他們一起去——真是個高雅的紳士,有教養,有文化,懂得讚揚別人的功績。對這樣的人是不能拒絕的。再說我也懂得怎麼做才得體,於是我就乘車同去,當然是坐在後座上,坐在伯爵先生旁邊,跟這樣一位先生同車,怎麼著也是一件榮幸的事。我就讓他把我帶到開設在主要大街上的那家電影院去:很有氣派,好多廣告,好多電燈,就像舉行教堂落成典禮似的。好吧,幹嘛不去看看英國先生或者大洋彼岸的美國先生弄的玩意,看看他們花了大錢為我們拍的片子。他們說電影這玩意也應該算是一種藝術,呸,見鬼去吧。」他說著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不錯,我說了,見鬼去吧。他們把什麼樣的垃圾搬上了銀幕!這對藝術來說簡直是恥辱,對於擁有莎士比亞和歌德的世界來說也是恥辱!一開頭先來一些花花綠綠的畜生搞的五顏六色的雜拌,傻得要命,——好,我不說什麼,也許孩子們看了會高興,對誰也沒有害處。可是接下來他們演了一場《羅密歐與朱麗葉》。這玩意應該禁演,以藝術的名義禁止它上演。那些詩句,聽上去,就像是從爐子的煙窗裡發出的尖聲怪叫,這可是莎士比亞神聖的詩句啊。全劇弄得甜甜蜜蜜,庸俗不堪!要不是因為伯爵先生在場,我差點跳了起來,拔腿就跑,是他邀請我去的呀。用最純淨的金子製造出這樣一堆狗屎,一堆狗屎!我們這號人不得不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使勁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巨響。現在他已經大聲說話,幾乎是在嚷嚷。「今天的演員就演出這些東西——為了幾個錢,為了該詛咒的錢,他們把莎士比亞的詩句吐到機器裡,把藝術糟蹋得不像樣子。那我可要讚美街上的每一個婊子了!我對婊子比對這些猴子更加尊敬。這些猴子讓人把它們光滑的臉蛋放到一米多大,釘在廣告牌上。他們對藝術犯下了罪行,為此幾百萬幾百萬地撈進腰包。他們破壞了語言,生動的語言,衝著一隻漏斗大聲吼叫莎士比亞的詩句,而不去教育民眾,教誨青年。席勒曾經稱劇院為道德學校,可是席勒現在已經不算數了,今天什麼也不算數了,只有錢——那該詛咒的錢——才算數,還有他們善於為自己做的廣告,才算數。誰要是不精於此道,就活該死掉。可是我說,寧可餓死。對我來說,誰若把自己出賣給這該詛咒的好萊塢,就該上絞架!上絞架!上絞架!」
他大聲嚷嚷,拳頭猛砸桌子,玩牌的那桌,有人咕嚕了一聲:「見鬼去吧,安靜點!聽你白痴一樣的胡扯,都不知道在打什麼牌了!」
老頭猛地一抽搐,彷彿要回敬一句什麼,他那已經失去光輝的眼睛剎那間閃出強烈激憤的光芒。可是接著,他又做出一個不屑一顧的動作,彷彿想說,回敬他們有失身分。兩個農民吸著菸斗,他用茫然的眼睛默默瞪著前方,沉默不語,遲鈍而沉重。看得出,他強迫自己默不作聲已不是第一次。
我大吃一驚,我的心直哆嗦。這個受到屈辱的人身上,有什麼東西使我激動不已。我立刻感覺到,他以往想必曾經是個身分較高的人物,不知怎地——也許是由於酗酒——落魄到這般地步。我嚇得幾乎透不過氣來,惟恐他或者別人會開始大鬧一場。從他進門,我聽見他的聲音那個瞬間起,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使我忐忑不安。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他保持安靜,他的頭垂得更低,雙目直瞪著前方。我覺得,他彷彿在低聲對自己喃喃自語地說些什麼,誰也不注意他。
這當兒,女主人從櫃檯旁站了起來,想到廚房裡去取什麼東西。我趁機跟她走進廚房,問她這人是誰。「唉,」她心平氣和地說道,「這個可憐的傢伙,住在這兒的窮人院裡。我每天晚上施捨一杯啤酒給他喝。他自己付不起酒錢。不過這個人不好對付。他從前曾經在什麼地方當過演員,大夥兒不大相信他從前曾經是個人物,對他不大尊敬,這使他很傷心。有時候大夥兒戲弄他,跟他說,要他給大夥朗誦點什麼。他就站出來,一口氣說上個把鐘頭,說的話誰也聽不懂。有時候大夥送他一袋煙,請他再喝一杯啤酒。有時候大夥嘲笑他,他就大發脾氣。所以對他得小心一些。不過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兩三杯啤酒下肚,他就樂得不得了——是啊,他是個可憐蟲,這個老彼得。」
「什麼,他叫什麼名字?」我非常吃驚地問道,也沒弄清楚,為什麼我大吃一驚。
「彼得-斯圖爾岑塔勒,他父親曾經是這村裡的一個伐木工人,所以大夥兒把他收留在這兒的窮人院裡。」
你可以想像,親愛的,為什麼我這樣吃驚,因為我立刻明白了這想像不到的事情。這個彼得-斯圖爾岑塔勒,這個潦倒落魄,淪落到窮人院裡的醉酒的癱瘓老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青春時期的上帝,我們睡夢中的主人。他就是彼得-斯圖爾茨,我們市立劇院的演員和頭號情人,對於我們來說,他曾經是崇高和典雅的化身。你知道這事——我們兩個,作為少女,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曾經這樣如醉如狂地崇拜他,這樣瘋瘋癲癲地愛過他。現然我也明白了為什麼他在酒店裡剛說第一句話,我心裡立刻就有什麼東西騷動起來。我沒有認出他來——戴著這張衰頹的面具,面目全非,憔悴不堪,我怎麼可能認出他來——但是他的嗓音裡還有些東西,能炸開瓦礫,讓人進入那掩埋已久的回憶。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嗎?他受到聘請,不知從什麼外省小城來到我們因斯布魯克的市立劇院演戲,碰巧我們的父母允許我們去看他的首場演出,因為演的是出古典名劇,格里爾派策的《薩福》,他演的是法翁,那個使薩福心亂神迷的俊美少年,可是等他登上舞臺,他卻使我們心亂神迷了。他穿了一身希蠟裝束,濃密的深色頭髮戴了一頂花冠,儼然是阿波籮的化身。他還沒有開口說出第一句臺詞,我們就激動得渾身哆嗦。我倆互相緊握著手。在這滿是小市民和農民的城市裡,我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男人。我們從最高一層樓的座位裡看不清他的化妝和服裝,這個外省小演負在我們眼裡就像是上帝派到人間來的高貴和典雅的象徵。我們小小的傻里傻氣的心兒在我們年輕的胸中突突直跳;我們著了魔,在我們離開劇院時,已和原來判若兩人。既然我們是知心朋友,不想損害我們的友誼,便互相發誓,一同去愛他,一同去崇拜他。荒唐的事情便從這一瞬間開始。對我倆來說,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他更為重要,學校裡、家裡、城裡發生的一切,都神秘地與他有關。其他種種,我們都覺得平淡無奇。我們不再酷愛書籍,只在他的語言裡尋找音樂。我想,有好幾個月之久,我們不談別的,只是談論他、議論他。每一天都從他開始;我們飛步跑下樓梯,為了在父母看報之前把報紙搶到手裡,為了知道分配他演什麼角色,為了閱讀評論文章。所有的文章在我們看來,對他的熱情讚揚都嫌不足,若有一句話對他不甚友好,我們就絕望之極。倘若另一個演員受到讚揚,我們就對那人深惡痛絕。唉,我們乾的傻事實在太多,我今天想出的不及其中的千分之一。我們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到哪兒去。我們知道,他跟誰說話,我們嫉妒每一個可以陪他逛馬路的人。我們認得他系的領帶,他拿的手杖。我們把他的照片不僅藏在家裡,也藏在我們教科書的包書皮裡。這樣我們在上課的時候,不時還能悄悄地瞄上一眼。我們發明了一種我們自己的手語,以便在上課的時候從各自的位子上能向對方證明,我們在想念他。我們把手指舉到額上,就意味著:「我在想他。」如果我們朗誦詩歌,我們就情不自禁地用他的聲調朗讀,直到今天我聽到他當時演出過的一些劇本,便只聽到他的聲調,而不可能是別的。我們在舞臺出口處等他,悄悄地尾隨著他。我們站在他坐的那間咖啡廳對面的一個門洞裡,無休止地觀看他如何在那裡看報。我們對他如此崇拜,以致這兩年裡,我們從來不敢跟他說話或者和他相識。其他一些對他著迷的姑娘更加大方,會去求他簽名。是的,她們甚至敢在街上向他問好,而我們卻從來沒有這樣做的勇氣。可是有一次,他扔掉一個菸頭,我們把它像聖物似的揀起來分成兩半,你拿一半我拿一半。這種孩子氣的偶像崇拜推而廣之也波及與他有關的一切事物。我們非常羨慕他年老的女管家,因為她可以侍候他、照顧他。她對我們來說便成了一個值得崇敬的人物。有一次,她在市場上採購,我們就提出幫她拎籃子。她誇了我們一句,我們就欣喜無比。唉,我們這兩個孩子,為了這個彼得-施圖爾茨,什麼傻事沒有幹過啊!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或者毫無預感。
如今我們已經上了年紀,都很理智,也許很容易把這些傻事看成半大不小的姑娘們常犯的痴迷行徑而報以輕蔑的微笑,可是我不能瞞我自己,這種痴迷狀態在我倆當時已經變得相當危險。我相信,我們對他的迷戀之所以採取這樣誇大和荒唐的形式,是因為我們這兩個傻孩子曾經互相發誓,一同去愛他。這就決定了,一個想比另一個更加過分。我們每天不斷地互相促進,總在互相發明一些新的證據,說明我們一刻也沒忘記我們夢中的這位神明。我們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她們時而也為臉蛋漂亮的男孩子著迷,玩些幼稚天真的遊戲;而我們則把一切感情和一切熱情全都傾注在這一個人身上。在這激情如熾的兩年裡,我們所有的思想全都只屬於他一個人。有時候我也覺得奇怪,經過這早年的瘋狂,我們後來居然還能以清醒、堅定和健康的愛情去愛我們的丈夫,我們的孩子,我們居然沒有把我們感覺的全部力量都耗盡在這無謂的感情誇張之中。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用不著為這段時間感到羞恥。因為多虧這個人,我們也生活在對藝術的激情之中,在我們的愚蠢之中畢竟還有一種神秘的向著更崇高、更純潔、更美好的境界進取的衝動。而這個境界極為偶然地恰好體現在他身上。
所有這一切似乎早已變得如此可怕的遙遠,早已被其他的生活和其他的感情所掩蓋。可是當女店主向我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我著實大吃一驚。她沒有看出我的驚恐,真是奇蹟。我們當年只看見他置身於觀眾熱情洋溢的光環照射之中,把他當作青春和美麗的象徵,如此狂熱地熱愛過他。如今看見這個人淪落成乞丐,論落成接受施捨的人,被粗野的農民所嘲笑,年邁蒼蒼,疲憊不堪,已經不再為自己的沉淪感到羞恥,這可真是天大的意外。我沒法立即回到酒店裡去,我看見他說不定會忍不住流下眼淚,或者不知怎地會在他面前暴露我自己。我先得定一定神,於是上樓回到我的房間,為了再好好回憶一下,這個人對於我的青春時代曾經意味著什麼。因為人的心很奇怪:許多年歲月流逝,我一次也沒有再回憶起這個人,他曾控制過我整個的思想,充滿我整個的靈魂。我可能死去而永遠也不再問起他。他也可能死去,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我在房間裡,沒有點燈,摸黑坐著,設法回憶這事那事,回憶開頭,回憶結尾。一下子我又重新經歷了全部業已逝去的日日時光。我自己的身體,在多年前已經生孩子的身體,彷彿又變成了少女的身體,瘦瘦小小,身量未足。我又是當年那個少女,心怦怦直跳,睡覺前坐在床上思念著他。我的雙手不由肉主地發熱,然後發生了一件叫我自己大為吃驚的事情,我簡直無法向你描述。突然間,我起先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寒噤透過我的全身,什麼東西震撼了我的內心。一個思想,一個特定的思想,一樁特定的回憶壓倒了我,讓我回憶起多少年來我一直不願回憶的一件往事。就在女主人提到他的姓名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我不願憶及的事情在我心裡壓迫著我猛擠著我,就像維也納的弗洛伊德教授說的,我想「排擠出去」的東西——遠遠地排擠到我心靈深處,使我多年來的確把它忘得一乾二淨,那深埋心底的秘密之一,人們頑固地甚至對自己都加以隱瞞的秘密。當年我就是對你也隱瞞了這個秘密,連你我也隱瞞,而我曾經向你發誓,把有關他的事情全都告訴你。如今這個秘密倏然甦醒,近在眼前。今天該輪到我們的兒女們,不久該輪到我們的孫子們去幹傻事了,我才能向你承認,當年在我和這個人之間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現在可以坦白地向你披露這個埋在我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這個陌生男人,這個年邁的渺小的戲子。如今徹底崩潰,潦倒不堪,為了一杯啤酒,給農民們朗誦詩歌,被他們挪揄嘲笑。可是這個男人,愛倫,這個男人曾經在一個危險的時刻,把我全部生命掌握在他手裡。我的一生取決於他,全憑他隨心所欲地擺佈。我的這些孩子很可能不會出生,我今天不知會在哪裡,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今天寫信給你的這個女人,你的這個女友,很可能會是一個不幸的女人。也許會和他自己一樣,被生活碾得粉碎,踩得稀爛。別以為我這些話言過其實,我當時自己也沒有理解,我的處境是多麼危險,但是今天我清楚看到了,徹底懂得了我當時所不懂的事情。今天我才知道,我欠這個為人遺忘的陌生人的情意有多深。
我願儘可能詳盡地把這事告訴你。你還記得嗎,你當時正好快滿十六歲,你的父親突然調離因斯布魯克。我現在還清楚地看見,你當時如何絕望地衝到我的房裡來啜泣不已,你不得不離開我,不得不離開他。我不知道,這兩件事哪一件更使你難過。我幾乎以為,你再也見不到他,我們青春時期的神明。而沒有他,對你來說,生活也就不成其為生活。我當時不得不向你發誓,把有關他的一切事情全都向你報道,答應每個禮拜,不,每天都給你寫信,寫整整一本日記。一段時間內,我忠實地恪守諾言。對我來說,失去你也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我還能向誰去傾吐肺腑,向誰去報道這些荒唐行徑——我們感情氾濫之際幹出的這些令人心醉的傻事呢。
但是,話說回來,我畢竟還有他,我還能看見他,他屬於我一個人。這是痛苦中的小小快樂。可是不久,就發生了——你也許還記得——那個事件。關於這件事,我們只是模糊地略知一二。據說,施圖爾茨向劇院經理的夫人獻殷勤——至少後來人家是這樣告訴我的——於是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之後他就被迫解聘。只是為了給他面子,才允許他最後一次登臺。人家只讓他再在我們的舞臺上演出一次,這樣說不定連我也是最後一次看見他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一生中再沒有比宣佈彼得-施圖爾茨最後一次演出的那一天更悲慘的了,我簡直像生了病。沒有人分擔我的絕望,沒有人聽我吐露心聲。學校里老師們注意到我臉色灰白,神情恍惚。在家裡我變得心情惡劣脾氣暴躁,我父親其實一無所知,也給我惹得發起火來,他不許我上劇院,以示懲罰。我向他苦苦哀求,也許求得過於激烈,過於衝動,結果把一切弄得更糟,因為連我母親這時也反對我了:她說看戲的次數過於頻繁,把我弄得神經激動,我必須呆在家裡。此時此刻,我恨我的父母親,——是的,這一天,我的頭腦是這樣的昏亂,我是這樣的瘋狂,我恨他們,簡直不願再看見他們。我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心想死,那種突如其來的,危機四伏的憂鬱向我襲來。這種憂鬱情緒有時對年輕人會變得相當危險。我呆呆地坐在一張小沙發裡,沒有哭泣——我過於絕望,反而欲哭無淚。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冷似寒冰,忽而又像熱病使我渾身激奮。我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來回奔跑,我開啟窗戶,凝視著窗下的院子,四層樓高,我量了一下高度,心想要不要縱身跳下樓去。與此同時,我一個勁地看鐘:才三點,戲是七點開演,這是他最後一次演出,而我卻聽不到他的聲音。別人會圍著他歡呼,而我卻看不見他,驀地我再也按捺不住。父母不許我出門,他們的禁令對我來說已無所謂。我拔腿就跑,跟誰也沒打招呼。我跑下樓梯,跑上大街,卻不知道到哪兒去。我心裡有某種亂糟糟的設想,想跳河淹死,或者幹出其他什麼荒唐的事情。沒有他,我絕不想再活了,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結束生命。於是我滿街亂跑,要是朋友叫我,我也不回答人家的招呼。我對一切都無所謂。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除了他,任何人都不復存在。突然,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就站在他的房子前面。我倆曾經常在對面的門洞裡等著,看他是否回家,或者抬頭仰望他的窗戶。也許那混亂不堪的希望無意識地驅使我來到這裡,沒準碰巧還能見他一面。但是他沒有來,十幾個不相干的人,郵差啦,木匠啦,市場上的一個胖乎乎的女商販啦,他們進出這幢房子,好幾百個毫不相干的人在這衚衕裡匆匆來去,只有他,只有他沒來。
事情後來怎麼發生的,我已記不清了。有什麼東西一下子驅使我過去。我跑過馬路,沿著他那房子的樓梯,一口氣跑上三樓,一直跑到他寓所的門前;只想接近他,只想更接近他!只想再跟他說些什麼,可不知道想說什麼。這一切完全發生在一種瘋狂著魔的狀態之中,我自己都講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我跑上樓梯跑得這樣快,也就是為了把所有的顧慮全都拋掉。我已經——我還沒有喘過氣來——我已經摁了門鈴。我今天還聽見那尖銳刺耳的鈴聲,然後是漫長的完完全全的寂靜,寂靜中我那突然清醒過來的心突突直跳。終於我聽見屋裡傳來腳步聲,沉重堅定,神氣活現的腳步聲,就像我在劇院裡所熟悉的那種。這一瞬間我恢復了知覺,我想從門前逃走,但是我因為害怕而渾身發僵。雙腳好像癱了似的,而我那小小的心兒己停止跳動。
他開啟房門,詫異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否認識我或者認出了我。大街上,總有許許多多崇拜他的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一堆一堆地圍著他擁來擁去,而我們兩個,其實是最愛他的,卻總是過於羞怯,看見他總是拔腿就逃。便是這一次我也是低著頭站在他的面前,不敢抬頭看他。他等著,看我有什麼事要告訴他,他顯然把我當作給哪家商店跑腿的小女孩,要傳遞什麼訊息給他,「怎麼啦,我的孩子,有什麼事?」最後他用他那洪亮的嗓音鼓勵我道。